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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暴雨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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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暴雨前(三)

給明意貞請安結束,許靜媃被最近的事情擾得心煩,踏出上儀宮時只覺得那滿殿的沈悶空氣還黏在衣襟上,揮之不去。

於是出了上儀宮她便沒有乘轎輦,只帶著淩香,沿著宮道慢慢地走,想散一散心裏的濁氣。

轉過一道月洞門,忽然便撞見了一樹爛漫的桃花。

興慶宮的風水確實好,雖眼看著快要暮春了,別處的桃花早已謝了大半,這裏的卻依然朵朵盛開,粉白相間,密密匝匝地壓在枝頭,遠遠望去像一團粉色的雲落在了紅墻碧瓦之間。

宮道兩旁落了薄薄一層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連空氣裏都浮著一絲清甜。

許靜媃停下腳步,微微仰頭望著那樹桃花。

這幾日權兒脖頸上的傷總算好全了,聲帶也恢覆了大半,又能追在歲歲屁股後面含混不清地喊“姐姐等等我”。

可許靜媃每次看到他那張小臉,還是會想起那一日他躺在榻上、脖頸青紫、呼吸嘶啞的模樣。

她甚至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那雙刺客的手掐在她兒子脖子上的畫面。

“賢妃妹妹好雅興。”

清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許靜媃轉過身,便見蘇臻容從不遠處款步而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宮裝,高高梳起的發髻上簪著那支標志性的七尾鳳釵,流光溢彩。

身後的蘇麗容亦步亦趨地跟著,一身桃紅色的夾襖襯得她面若桃花,小腹隆起,仔細算算日子,她有孕也快6個月了。

蘇臻容在許靜媃面前站定,指尖拈起一片飄落的花瓣:“居然賞起桃花了。”

許靜媃沒有急著接話,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禮:“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

待蘇臻容微微頷首,這才直起身來,目光重新落回那樹桃花上,輕聲嘆道:“娘娘說笑了,哪是賞桃花呢。”

說罷擡手,用指尖輕輕拂過一枝低垂的花枝,上頭花瓣顫了顫,簌簌落下幾片粉白,落在她的袖口上。

許靜媃低頭望著那幾片花瓣,感嘆道:“不過是走到這裏,忽然想起從前的事罷了。”

“當年趙婕妤懷著大皇子,我們倆在禦花園裏碰上了,便一起看了好一會兒桃花。”

“後來本宮懷著權兒的時候,也愛看桃花。”

蘇臻容輕輕笑了一聲,擡起手,用指尖點了點面前的桃花枝:“哦?這桃花,竟然曾經照看過兩位皇子?那可真是功德無量了,改日本宮也得來拜拜,說不定也能沾些福氣。”

許靜媃微微一笑,仿佛完全沒有聽出她話裏的諷刺,只是順著她的話頭,繼續用那種溫婉到近乎無害的語氣說道:“貴妃娘娘說的是,這桃花確實是有靈氣的。”

“娘娘可曾仔細觀察過?這花朵朝間如雲,層層疊疊地開著,美得叫人心折。”

“可到了傍晚,夕陽將落未落的時候,花兒謝了,枝頭上便開始結出一粒一粒小小的桃子。”

她伸出手,將面前那枝被蘇臻容點過的桃花輕輕撥開,露出枝椏深處幾顆藏在花萼下的小小青果。

那青果不過米粒大小,裹著一層細細的絨毛,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咱們身為宮妃,不就是期待著早起開花、暮間結果嗎?”

“花再好看,也不過是過眼雲煙,能結出果來,才是最要緊的事。”

說到這裏,許靜媃話語頓住,她偏過頭,視線落在蘇麗容微的小腹上,十分溫溫柔柔的:“本宮也盼著敏昭儀早日瓜熟蒂落呢。”

蘇臻容的指尖懸在桃花瓣上,微微一頓。

蘇麗容站在姐姐身後,低著頭給許靜媃行了禮之後便一直沒有開口。

可她聽到許靜媃這番話時,微微垂下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然後又迅速斂去。

趙華熙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這幾日的。

自那天在窗下聽見那兩個小太監的話,她便再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

一閉眼就是林兒跪在冰冷廊下抄書的模樣,就是書筠端著飯食從林兒面前撤走的背影,就是那只小小的手被墨汁染得烏黑、卻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她甚至恍惚聽見林兒在哭。

手裏的長命鎖被攥得發熱,卻怎麽也暖不了她的心。

今日的晚膳依舊擱在小方桌上,動也沒動。

送膳的小宮女大約是得了吩咐,不必勸她,只將殘羹撤走、換上新的,便垂著頭退了出去。

趙華熙坐在窗前,雙目地望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

那兩個小太監說過,皇後動輒打罵,越王身上常有青紫。

這不就是後娘折磨繼子的路數嗎?

搶了人家的兒子,卻不好好待他。

不能再等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猛地紮進她的腦子裏,疼得她整個人一激靈,卻也清醒得前所未有。

是啊……

不能再坐在這座院子裏,等那些小太監偶爾路過時漏出一句半句的消息。

她趙華熙是被褫奪了封號,是被禁足了,可她還是越王的生母,是懷胎十月、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才把林兒帶到這世上的人。

憑什麽明意貞可以搶走她的兒子,憑什麽她的林兒要受這份罪?

趙華熙撐著桌沿站起身來。

太久沒有好好吃飯,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陣發黑,扶著桌角穩了好一會兒,才將那陣眩暈壓下去。

然後小心翼翼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外頭的動靜。

什麽都沒有。

北巷偏僻,素日裏除了送膳的宮女和打掃的粗使太監,幾乎沒有人經過。

伸手輕輕推了推門,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居然……沒有鎖。

趙華熙楞了一下。

隨即想起來,大約是方才送晚膳的小宮女走得急,忘了落鎖。

那是個新來的,年紀小,做事毛毛躁躁的,好幾次不是打翻了湯碗就是忘了帶筷子,被管事姑姑罵過好幾回。

趙華熙往日裏不會多看她一眼,可現在,她幾乎想跪下來給那個粗心大意的小丫頭磕個頭。

四下張望片刻,確信沒有人後,趙華熙從門縫裏擠了出去。

北巷的宮道空蕩蕩的,白玉磚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夕陽已經開始西沈,將宮墻染成暗沈的赭紅色,也將趙華熙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貼著墻根往前走,腳步輕得像是踩在刀尖上,每經過一個拐角都要先探出頭去,確認無人方才快步穿過。

從北巷到上儀宮,這條路她在夢裏走過無數遍,可真的走起來卻比夢裏長得多。

她一路避開了好幾撥巡視的侍衛,躲過了幾個捧著衣物的宮女,鉆進假山縫裏等了一隊太監從面前走遠,繞了不知多少冤枉路。

可趙華熙沒有停。

林兒就在前面,只要走到上儀宮,只要讓她看林兒一眼,哪怕只看一眼,就是被拖回北巷打死也認了。

上儀宮的飛檐已經遠遠地映入了眼簾,趙華熙加快了腳步,拐過最後一道月洞門。

然後她猛地停住了。

夕陽正好。

餘暉灑在前方那條夾道兩旁的桃花樹上,將滿樹繁花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橙金色。

朝間如雲的桃花,此刻在夕陽下正如許靜媃所說的那般,花瓣的邊緣開始卷曲泛黃,而花萼之下,一粒粒米粒大小的青果正悄然冒頭,裹著一層細細的絨毛,在逆光中泛著光暈。

蘇臻容與蘇麗容正站在那樹桃花底下。

就這麽巧,擋在了通往上儀宮的唯一一條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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