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4章 暴雨前(一)

關燈
第304章 暴雨前(一)

太皇太後跪在蒲團上,手中握著那把跟了她大半輩子的紫檀木佛珠,一顆一顆地撚過去。

佛珠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光滑,每一顆都映著佛堂裏幽幽的燭火,像是她掌心裏流淌過的無數個日夜。

曾嬤嬤侍立在她身後,微微躬著身子,手中捧著凝神靜氣的香篆,等待著主子這一卷經文誦完。

殿外傳來腳步聲,而後,明淑太妃的身影出現在佛堂門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赭紅色的暗紋褙子,外罩石青色鑲銀鼠毛邊的披風,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簪著一對赤金鳳頭釵。

那釵是宮裏的舊款式,已是多年前的東西了,她卻一直戴著,在這滿宮貴人恨不得把滿頭珠翠堆成山的風氣裏,倒顯出幾分體面來。

她站在門口,並不急著進來,只微微垂首,等太皇太後撚完最後一顆佛珠,將佛珠擱在供案上,這才跨過門檻。

“老祖宗,”明淑太妃的聲音溫柔,“今兒天氣不錯,萬裏無雲的,就是可惜了——”

說著擡起頭,望著佛堂外那片被窗欞框住的天空,碧空如洗,連一絲雲絮都沒有。

“若有些微風就好了,這香燃得直直的,倒少了些韻致。”

她說這話時,唇角還掛著一絲笑,仿佛是在品評一幅山水畫裏的留白。

太皇太後沒有擡頭。

她伸出手,從曾嬤嬤手中接過那一方還未壓制成型的香櫞,將它擱在面前的紫檀木托盤中。

香櫞是南邊貢上來的,青中透黃,果皮上還帶著小油點,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清冽的香氣。

她取過銀簽,不緊不慢地在香櫞上打著孔,一下,又一下,神情肅穆,動作沈穩:“你想要風,可別被風吹跑了。”

明淑太妃的笑容僵在臉上。

比德妃生下皇嗣更令人心驚的是昨日晉王與平陽公主在金玉池遇刺。

不說李清,就是李琛也是發了大火。

刺客當場被擒,慎刑司連夜審問,金玉池邊封鎖了整整一日。

太皇太後雖然整日待在佛堂裏,連門都沒有出,可這宮裏的事,有哪一件能瞞過她的耳朵?

至於誰動的手……還需要說嗎?

雖說太皇太後並未親自動手,但卻也沒有阻止。

如今晉王沒有大礙,既是欣慰又是惋惜。

說到底,再不喜歡賢妃,畢竟李權也是她的曾孫。

可更讓人心塞的是明氏姑侄如出一轍的沒用。

明淑太妃入宮這些年,做了多少事,太皇太後心裏一本賬記得清清楚楚。

從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明淑太妃再怎麽興風作浪也不過是在後宮這一畝三分地裏翻騰,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可這一次,刀子捅到了皇帝的心尖上,捅到了那兩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孩子身上。

要是當場就沒了還好,可孩子沒死,賢妃的根基還在,那個女人在李清跟前哭一哭,鬧一鬧……

日後如何是好?

明淑太妃卻不慌不忙,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像是在品味太皇太後那幾個字的分量。

片刻之後,她重新擡起眼,笑意又浮了上來:“老祖宗教訓的是,是臣妾無知了。”

她上前一步,從曾嬤嬤手中接過香盒,恭恭敬敬地替太皇太後添了一勺檀香粉。

“好在啊,”將香盒放回原位,擡起眼望著太皇太後,滿是依賴,“菟絲繞樹,只要樹在,臣妾便心安。”

太皇太後戳香櫞的手微微一頓。

菟絲繞樹,樹在便心安。

這話明面上是在討好她,可太皇太後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這株菟絲繞的從來不是她這棵老樹,是明家,是中宮,是整個世家盤根錯節的根基。

只要根基在,她這根菟絲就不會被連根拔起。

晉王遇刺又如何?

查得到又如何?

世家不倒,她便永遠有恃無恐。

佛堂裏的檀香在沈默中靜靜燃燒,青煙裊裊升起,在太皇太後與明淑太妃之間拉出一道模糊的屏障。

曾嬤嬤垂手立在一旁,眼皮都不擡一下,仿佛一個字都沒有聽到。

良久,太皇太後將銀簽擱在托盤邊,擡起那雙被歲月刻滿溝壑的眼睛,望著明淑太妃,淡淡開口:“菟絲繞樹,樹在便心安,這話倒是沒錯。”

“只是菟絲繞得多了,樹也會枯的。”

明淑太妃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掛著那副溫順的笑:“老祖宗說的是,臣妾省得。”

太皇太後不再看她,重新低下頭,拿起銀簽,繼續在那顆香櫞上打著孔。

“省得就好,回去抄一卷《心經》,靜靜心。”

“這風啊,不是你想要它就來,也不是你不想它就不來,該來的時候,擋也擋不住。”

明淑太妃的笑容沒有變,明白太皇太後是要保她了。

也是,就如今世家這副快要撐不住的模樣,太皇太後的母家王氏日漸衰落。

只能扶持有些親緣的明家了。

說起來,太皇太後也沒得選。

佛堂外,天空依舊萬裏無雲,連一絲風的蹤影都沒有。

可祥康宮的廊下風鈴卻忽然輕輕晃了一下,叮咚一聲,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撥動了某根弦。

太皇太後盯著前頭的香灰,手中的銀簽停在半空中,良久沒有落下。

“曾嬤嬤,”她閉了眼,長嘆一聲,“你說這孩子,怎麽就學不會呢。”

曾嬤嬤沈默了片刻,低聲道:“主子說的是明淑太妃?”

太皇太後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將銀簽穩穩地紮進香櫞的最後一孔,然後松開手,將那枚被紮得千瘡百孔的香櫞輕輕擱在托盤上。

“這枚香櫞,拿去供在佛前吧。”

那香櫞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個都穿透了果皮,沁出清冽的汁液,像極了一顆被戳得千瘡百孔,卻不得不穩坐高臺的心。

“順便,”太皇太後將銀簽擱在托盤邊,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去掖庭宮,將該解決的人,都解決了吧。”

曾嬤嬤的身形微微一滯。

掖庭宮裏關著的人,十有八九都與明淑太妃脫不了幹系。

行刺晉王的侍衛已押入掖庭宮,一旦被撬開嘴,明淑太妃固然首當其沖,可明淑太妃背後站著的是整個明家。

明家若是被拖下水,中宮便成了無根之萍。

中宮若倒,太皇太後這些年來苦心維持的世家平衡便徹底崩塌,王氏一族也會跟著倒塌。

皇帝正愁沒有由頭動世家。

太皇太後不能給他這個由頭。

至少現在不能。

七十歲的人了,還得給別人擦屁股。

太皇太後將帕子擱在案上,擡起手,用指腹揉了揉額角:“去吧,做得幹凈些,別讓皇帝的人聞著味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