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陰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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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陰損（七）
李清與許靜媃踏出太平宮時，已是正午時分。
晨光穿透宮道兩旁古槐的枝葉，在地面上灑下金斑。
轎輦早已候在宮門外，李清擺了擺手，沒有乘輦，只是沿著宮道慢慢地往回走。
許靜媃走在他身後，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從太平宮到萬春殿，這條路他們都走過許多遍遍。
春日裏槐花開得滿枝，秋日裏銀杏落了滿地，往日並肩而行時總有說不完的話。
可今日，這條宮道長得像是走不到頭。
許靜媃的裙擺上還沾著楚尚凝的血，袖口上留著歲歲的淚痕與權兒的鼻涕印，手背上那五道掐痕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
她的長發在晨風中微微拂動，髻上只插了一根素銀簪子。
那根白玉簪子早已斷在了去萬春殿的路上，許靜媃甚至記不起是什麽時候斷的。
李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帝王的掌心幹燥溫熱，將她冰涼的手指包裹在其中，力道不重，卻也不容掙脫。
許靜媃側過頭看他，李清沒有說話，只是目視前方，腳下的步子放慢了幾分，配合著她的步伐。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學會放慢腳步等她了？
許靜媃垂下眼睫，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握，只是由著他牽著，一步一步走回了萬春殿。
殿內燃著安神香，青煙從鎏金香爐的鏤空蓋中裊裊升起，在日光中拉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乳母與宮女們守在寢殿外間，見帝妃二人進來，齊齊福身行禮。
李清擡手免了禮，示意她們退下。
寢殿裏很靜，歲歲與權兒並排睡在榻上，蓋著同一床錦被。
歲歲的頭發已經幹了，只是不知為何，她身上還裹著趙珩知的披風，領口處那一縷淡淡的松墨香氣已經被孩子的體溫烘得極淡。
她側著身子睡，肉乎乎的小手伸出被外，緊緊攥著弟弟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弟弟就不見了。
權兒躺在姐姐身邊，小臉煞白，脖頸上那圈青紫色的指痕被太醫敷了一層淡黃色的藥膏，觸目驚心。
他的呼吸比平日裏重一些，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嘶鳴，像是喉嚨裏還堵著什麽東西。
睡著了也不安穩，小眉頭揪得緊緊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偶爾會突然抽噎一下，身子微微一顫，然後又沈沈睡去。
許靜媃站在榻邊，望著這兩個小人兒。
從孩子出生到現在，親力親為的她見過孩子生病、受傷、哭鬧。
歲歲長牙時發過高熱，她抱著女兒在殿裏走了一整夜，天亮了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酸得擡不起來。
權兒學走路時摔破過膝蓋，她蹲在地上替他吹傷口，吹著吹著自己倒先紅了眼眶。
可那些都是孩子長大的必經之路，是每一個母親都要經歷的，含著心疼卻也能坦然接受的磕磕絆絆。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是有人把刀架在了她孩子的脖子上。
許靜媃慢慢地在榻邊蹲下來。
想伸出手，想摸一摸歲歲的頭發，指尖伸到半空卻停住了。
整只手在發抖，指尖懸在歲歲的發頂上方，虛虛地浮著，不敢落下去，怕自己手上的涼意驚醒了孩子。
許靜媃只能隔著空氣，沿著歲歲發絲的弧度緩緩游走，像在描摹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權兒脖頸上那圈青紫色的指痕上。
太醫說所幸兇手被趙珩知及時制止，氣管未碎，聲帶雖受損但不至永久，孩子年紀小恢覆快，好好養著日後不會有太大影響。
所幸。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心口上來回鋸。
若非趙珩知恰察覺不對恰好趕到，若非他出手夠快夠準……
她就會失去她的孩子。
許靜媃咬住了下唇。
她咬得極用力，貝齒深深陷進唇肉裏，幾乎要咬出血來。
極其好看的眼裏蓄滿了水光，波光瀲灩，像是隨時都要決堤的一池春水，可許靜媃死死忍著，肩背繃得僵直，硬是一聲不吭。
不能出聲。
孩子好不容易睡著，她不能把他們吵醒。
李清站在她身後，將她從肩膀到脊背每一寸僵硬都看在眼裏。
他見過許靜媃很多種樣子，溫婉的、狡黠的、沈靜的、聰慧的，卻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
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仰著頭，不讓最後一口氣洩掉。
他嘆息一聲，上前一步，彎下腰，伸手攬住她的肩。
許靜媃沒有抗拒，順從地被他扶起來，坐到榻邊的軟凳上。
李清在她身側坐下，手臂從她肩頭滑到腰間，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裏攏了攏。
“這次是朕不好。”他的聲音很低，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又好聽又諷刺，“朕已下令，日後歲歲與權兒身邊必有暗衛全天保護，由朕親自挑選，這樣的事……”
“不會再發生了。”
許靜媃靠在他懷裏，沒有動。
她的身體還是僵的，眼睛還死死盯著床榻上兩個熟睡的孩子，目光像是被釘在了那裏，拔不出來。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陛下……”
嗓音幾乎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在發顫，像被狂風搖撼的樹枝上最後幾片葉子，隨時都會被吹散。
“臣妾不明白。”
僵硬的手指猛地攥住了李清的衣袖，白皙的手背青筋畢現，攥得骨節咯咯作響。
“臣妾自入宮以來，一心與人為善，從未主動害過誰。”
說著，許靜媃的氣息逐漸碎裂：“有恨，有怨，沖著臣妾來啊，臣妾接著，臣妾不怕，可是為什麽……”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淚水奪眶而出，無聲地滾過失了血色的臉頰。
許靜媃沒有去擦，只是仰面望著李清，眸中似湖中月影，被淚光蕩漾的破碎分裂。
“為什麽要害我的孩子？他們那麽小，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權兒才多大？”
“他才三歲！三歲！還沒學會完整地背一首詩，還沒學會自己穿衣服，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壞人……”
說不下去了，許靜媃整個人伏在李清懷裏，淚如泉湧，片刻便洇濕了他胸口的龍袍。
她哭得渾身發抖，卻仍舊咬緊了牙關，不肯發出聲音，怕吵醒榻上好不容易睡著的孩子。
母親壓抑到極致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讓人心碎。
李清沒有說話，也說不出話。
他只是收緊了手臂，將許靜媃整個人箍在懷裏，一只手按著她的後腦，將淚濕的臉貼在自己頸側，用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暖著她冰涼的面頰。
側頭望著榻上那兩團小小的身影。
母後病重的那一年，處理完和親事務後，他也曾這樣躺在榻上，發著高熱。
父皇忙於前朝，雖心疼卻也不能時時陪伴。
只有母後拖著病體守在他榻邊，用冰涼的手捂著他的額頭。
後來母後走了，他就再也沒有被人這樣守過。
李清對明意貞的容忍，除了明家的勢力，還有一層更深的緣由。
明意貞雖不是個賢惠的，卻是為數不多真心待他的人。
可如今……到底物是人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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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與許靜媃踏出太平宮時，已是正午時分。
晨光穿透宮道兩旁古槐的枝葉，在地面上灑下金斑。
轎輦早已候在宮門外，李清擺了擺手，沒有乘輦，只是沿著宮道慢慢地往回走。
許靜媃走在他身後，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從太平宮到萬春殿，這條路他們都走過許多遍遍。
春日裏槐花開得滿枝，秋日裏銀杏落了滿地，往日並肩而行時總有說不完的話。
可今日，這條宮道長得像是走不到頭。
許靜媃的裙擺上還沾著楚尚凝的血，袖口上留著歲歲的淚痕與權兒的鼻涕印，手背上那五道掐痕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
她的長發在晨風中微微拂動，髻上只插了一根素銀簪子。
那根白玉簪子早已斷在了去萬春殿的路上，許靜媃甚至記不起是什麽時候斷的。
李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帝王的掌心幹燥溫熱，將她冰涼的手指包裹在其中，力道不重，卻也不容掙脫。
許靜媃側過頭看他，李清沒有說話，只是目視前方，腳下的步子放慢了幾分，配合著她的步伐。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學會放慢腳步等她了？
許靜媃垂下眼睫，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握，只是由著他牽著，一步一步走回了萬春殿。
殿內燃著安神香，青煙從鎏金香爐的鏤空蓋中裊裊升起，在日光中拉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乳母與宮女們守在寢殿外間，見帝妃二人進來，齊齊福身行禮。
李清擡手免了禮，示意她們退下。
寢殿裏很靜，歲歲與權兒並排睡在榻上，蓋著同一床錦被。
歲歲的頭發已經幹了，只是不知為何，她身上還裹著趙珩知的披風，領口處那一縷淡淡的松墨香氣已經被孩子的體溫烘得極淡。
她側著身子睡，肉乎乎的小手伸出被外，緊緊攥著弟弟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弟弟就不見了。
權兒躺在姐姐身邊，小臉煞白，脖頸上那圈青紫色的指痕被太醫敷了一層淡黃色的藥膏，觸目驚心。
他的呼吸比平日裏重一些，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嘶鳴，像是喉嚨裏還堵著什麽東西。
睡著了也不安穩，小眉頭揪得緊緊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偶爾會突然抽噎一下，身子微微一顫，然後又沈沈睡去。
許靜媃站在榻邊，望著這兩個小人兒。
從孩子出生到現在，親力親為的她見過孩子生病、受傷、哭鬧。
歲歲長牙時發過高熱，她抱著女兒在殿裏走了一整夜，天亮了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酸得擡不起來。
權兒學走路時摔破過膝蓋，她蹲在地上替他吹傷口，吹著吹著自己倒先紅了眼眶。
可那些都是孩子長大的必經之路，是每一個母親都要經歷的，含著心疼卻也能坦然接受的磕磕絆絆。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是有人把刀架在了她孩子的脖子上。
許靜媃慢慢地在榻邊蹲下來。
想伸出手，想摸一摸歲歲的頭發，指尖伸到半空卻停住了。
整只手在發抖，指尖懸在歲歲的發頂上方，虛虛地浮著，不敢落下去，怕自己手上的涼意驚醒了孩子。
許靜媃只能隔著空氣，沿著歲歲發絲的弧度緩緩游走，像在描摹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權兒脖頸上那圈青紫色的指痕上。
太醫說所幸兇手被趙珩知及時制止，氣管未碎，聲帶雖受損但不至永久，孩子年紀小恢覆快，好好養著日後不會有太大影響。
所幸。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心口上來回鋸。
若非趙珩知恰察覺不對恰好趕到，若非他出手夠快夠準……
她就會失去她的孩子。
許靜媃咬住了下唇。
她咬得極用力，貝齒深深陷進唇肉裏，幾乎要咬出血來。
極其好看的眼裏蓄滿了水光，波光瀲灩，像是隨時都要決堤的一池春水，可許靜媃死死忍著，肩背繃得僵直，硬是一聲不吭。
不能出聲。
孩子好不容易睡著，她不能把他們吵醒。
李清站在她身後，將她從肩膀到脊背每一寸僵硬都看在眼裏。
他見過許靜媃很多種樣子，溫婉的、狡黠的、沈靜的、聰慧的，卻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
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仰著頭，不讓最後一口氣洩掉。
他嘆息一聲，上前一步，彎下腰，伸手攬住她的肩。
許靜媃沒有抗拒，順從地被他扶起來，坐到榻邊的軟凳上。
李清在她身側坐下，手臂從她肩頭滑到腰間，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裏攏了攏。
“這次是朕不好。”他的聲音很低，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又好聽又諷刺，“朕已下令，日後歲歲與權兒身邊必有暗衛全天保護，由朕親自挑選，這樣的事……”
“不會再發生了。”
許靜媃靠在他懷裏，沒有動。
她的身體還是僵的，眼睛還死死盯著床榻上兩個熟睡的孩子，目光像是被釘在了那裏，拔不出來。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陛下……”
嗓音幾乎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在發顫，像被狂風搖撼的樹枝上最後幾片葉子，隨時都會被吹散。
“臣妾不明白。”
僵硬的手指猛地攥住了李清的衣袖，白皙的手背青筋畢現，攥得骨節咯咯作響。
“臣妾自入宮以來，一心與人為善，從未主動害過誰。”
說著，許靜媃的氣息逐漸碎裂：“有恨，有怨，沖著臣妾來啊，臣妾接著，臣妾不怕，可是為什麽……”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淚水奪眶而出，無聲地滾過失了血色的臉頰。
許靜媃沒有去擦，只是仰面望著李清，眸中似湖中月影，被淚光蕩漾的破碎分裂。
“為什麽要害我的孩子？他們那麽小，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權兒才多大？”
“他才三歲！三歲！還沒學會完整地背一首詩，還沒學會自己穿衣服，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壞人……”
說不下去了，許靜媃整個人伏在李清懷裏，淚如泉湧，片刻便洇濕了他胸口的龍袍。
她哭得渾身發抖，卻仍舊咬緊了牙關，不肯發出聲音，怕吵醒榻上好不容易睡著的孩子。
母親壓抑到極致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讓人心碎。
李清沒有說話，也說不出話。
他只是收緊了手臂，將許靜媃整個人箍在懷裏，一只手按著她的後腦，將淚濕的臉貼在自己頸側，用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暖著她冰涼的面頰。
側頭望著榻上那兩團小小的身影。
母後病重的那一年，處理完和親事務後，他也曾這樣躺在榻上，發著高熱。
父皇忙於前朝，雖心疼卻也不能時時陪伴。
只有母後拖著病體守在他榻邊，用冰涼的手捂著他的額頭。
後來母後走了，他就再也沒有被人這樣守過。
李清對明意貞的容忍，除了明家的勢力，還有一層更深的緣由。
明意貞雖不是個賢惠的，卻是為數不多真心待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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