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陰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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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陰損（六）
整整一天兩夜。
徐太醫的金針刺穴之法一共用了三次。
終於在破曉時分，一聲嘹亮的嬰啼撕裂了沈寂，讓整座太平宮在一瞬間活了過來。
“出來了！出來了！”接生嬤嬤雙手托著一個渾身通紅的小人兒，滿臉分不清是汗還是淚，“是個皇子！娘娘，是個健壯的小皇子！”
陳氏踉蹌著撲到榻邊，看了一眼外孫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又看了一眼榻上仿佛被抽幹了生氣的女兒，捂住嘴，淚如雨下。
許靜媃抱著清洗幹凈、裹在明黃繈褓中的小皇子，垂目端詳了片刻。
這孩子確實健壯，哭聲洪亮，小手攥成拳頭在空中亂揮，與方才母親在生死線上掙紮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微微彎了彎唇角，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攥緊的小拳頭，那只小拳頭立刻攥住了她的指尖，攥得很緊。
“是個有勁的小子。”
許靜媃抱著孩子，走到榻邊，彎下腰，將繈褓輕輕放在楚尚凝枕邊。
楚尚凝睜著眼。
那雙曾經溫婉清澈的眼睛渾濁了許多，卻仍在看到繈褓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她想擡起手去摸一摸孩子的臉，可那只手擡到半空便軟軟地垂了下去。
許靜媃替她托住手腕，將她的掌心輕輕覆在嬰兒溫熱的臉頰上。
“姐姐你贏了，”許靜媃輕聲說，“你生下來了。”
楚尚凝沒有說話。
她只是望著那個皺巴巴的孩子，眼角滑下一滴淚，滲進被汗水浸透的鬢發裏，很快就看不見了。
徐太醫在隔壁審慎地斟酌了小半個時辰，才將藥方謄寫完。
他走出寢殿時，正遇到剛剛下朝便匆匆趕來的李清。
無奈的嘆息一聲，掀開衣擺跪下，將事情細細稟告。
李清站在寢殿外，聽著徐太醫說話：“……娘娘此番元氣大傷，非尋常產後體虛可比。”
“金針刺穴強行催產，已是將她體內殘存的氣力悉數逼出，雖則保住了母子性命，可娘娘的胞宮受損嚴重，日後……日後怕是不能再有身孕了。”
李清的喉結動了動。
“此外，”徐太醫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繼續道，“娘娘心肺經脈也因毒性侵蝕而受損，日後需常年服藥調理，且不宜勞累、不宜受寒、不宜情緒過激，便是調理得當，也再難恢覆到從前那般康健了。”
廊下寂靜了片刻。
晨風吹過太平宮的庭院，吹得廊下的風鈴叮咚作響，那聲音清脆得像孩子在笑，可落在這一刻，卻溫柔的諷刺。
從前那個能陪許靜媃在禦花園裏從桃花初綻走到梅花飄落的楚尚凝，再也回不來了。
李清擡手，輕輕推開了寢殿的門。
楚尚凝醒著。
她偏過頭望著門口的方向，望著她的夫君，逆著晨光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那張臉依然好看，可眉宇間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想對他笑一笑，告訴他自己沒事、孩子很好，可嘴唇只是微微動了動，連一個弧度都扯不出來。
李清在榻邊坐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楚尚凝身邊的兒子。
然後伸出手，將她散落在枕上的碎發一縷一縷地攏到耳後。
他低頭看著楚尚凝。
楚尚凝擡起眼看著他。
她看到他眼底有血絲，有愧疚，慢慢地、費力地擡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孩子……”她的聲音像一縷煙，飄起來就散，“陛下……還沒抱過。”
李清低頭望向那個繈褓中的嬰兒。
小家夥睡得很安穩，全然不知自己來到這世上的這一天兩夜裏經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閉著眼睛，睫毛又長又密，小嘴微微張開，呼吸均勻平緩。
李清將孩子抱了起來。
動作很小心，手臂托著嬰兒的頭頸，力道不自覺地收緊。
望著那張安睡的小臉，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抱權兒的時候，手法生疏，差點弄哭權兒，小舅舅還在打趣她。
可這一次，懷裏的孩子安安靜靜地睡著，他的心裏卻比任何時候都沈。
一個健壯的孩子。
一個被摧殘的母親。
李清將孩子重新放回楚尚凝枕邊，然後伸出手，將她的手指攏在掌心裏。
“傳朕旨意。”
黃有福連忙躬身上前。
“容妃誕育皇嗣有功，即日起晉升為德妃。”
楚尚凝的手指在他掌心裏輕輕動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望著枕邊安睡的孩子，輕聲道：“臣妾……謝陛下。”
李清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過了許久，他開口：“給朕查，每一個人，每一條線索，一查到底，朕不管查到誰，都給朕一律問責。”
黃有福將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奴才遵旨，陛下，賢妃娘娘方才已派人回話，那宮女在掖庭宮熬了幾個時辰，吐了些東西，雖尚未全部招認，但已摸到了幾根線頭，只是需要時間順藤摸瓜。”
“另外，金玉池行刺晉王的兩個刺客也查到了線索，兩人曾在——”
“查，”李清打斷了他，目光沈沈，“朕就在這裏等著。”
窗外，天已經亮透了。
晨光越過琉璃瓦，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落在楚尚凝蒼白的臉上，落在嬰兒安睡的繈褓上，落在許靜媃站在產房門口那道沈默的影子上。
許靜媃沒有進來。
她靠在門框邊，望著李清握著楚尚凝的手，望著那個健壯的小皇子安靜地睡在母親枕邊。
然後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五道被楚尚凝掐出來的血痕。
血已經凝了，暗紅色的結了痂，像五條細小的血蛇盤旋。
許靜媃沒有擦，只是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輕輕摸了摸。
斷腸草的來源、耳環上抹毒的手、金玉池行刺的人、明淑太妃回宮後始終蟄伏的身影。
這些線索像散落在黑夜裏的星辰，一顆一顆地亮起來，雖未連成圖案，卻已隱約勾勒出某條脈絡的走向。
楚尚凝用半條命換了這個孩子。
許靜媃用此生立誓，必讓她們用整條命來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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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兩夜。
徐太醫的金針刺穴之法一共用了三次。
終於在破曉時分，一聲嘹亮的嬰啼撕裂了沈寂，讓整座太平宮在一瞬間活了過來。
“出來了！出來了！”接生嬤嬤雙手托著一個渾身通紅的小人兒，滿臉分不清是汗還是淚，“是個皇子！娘娘，是個健壯的小皇子！”
陳氏踉蹌著撲到榻邊，看了一眼外孫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又看了一眼榻上仿佛被抽幹了生氣的女兒，捂住嘴，淚如雨下。
許靜媃抱著清洗幹凈、裹在明黃繈褓中的小皇子，垂目端詳了片刻。
這孩子確實健壯，哭聲洪亮，小手攥成拳頭在空中亂揮，與方才母親在生死線上掙紮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微微彎了彎唇角，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攥緊的小拳頭，那只小拳頭立刻攥住了她的指尖，攥得很緊。
“是個有勁的小子。”
許靜媃抱著孩子，走到榻邊，彎下腰，將繈褓輕輕放在楚尚凝枕邊。
楚尚凝睜著眼。
那雙曾經溫婉清澈的眼睛渾濁了許多，卻仍在看到繈褓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她想擡起手去摸一摸孩子的臉，可那只手擡到半空便軟軟地垂了下去。
許靜媃替她托住手腕，將她的掌心輕輕覆在嬰兒溫熱的臉頰上。
“姐姐你贏了，”許靜媃輕聲說，“你生下來了。”
楚尚凝沒有說話。
她只是望著那個皺巴巴的孩子，眼角滑下一滴淚，滲進被汗水浸透的鬢發裏，很快就看不見了。
徐太醫在隔壁審慎地斟酌了小半個時辰，才將藥方謄寫完。
他走出寢殿時，正遇到剛剛下朝便匆匆趕來的李清。
無奈的嘆息一聲，掀開衣擺跪下，將事情細細稟告。
李清站在寢殿外，聽著徐太醫說話：“……娘娘此番元氣大傷，非尋常產後體虛可比。”
“金針刺穴強行催產，已是將她體內殘存的氣力悉數逼出，雖則保住了母子性命，可娘娘的胞宮受損嚴重，日後……日後怕是不能再有身孕了。”
李清的喉結動了動。
“此外，”徐太醫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繼續道，“娘娘心肺經脈也因毒性侵蝕而受損，日後需常年服藥調理，且不宜勞累、不宜受寒、不宜情緒過激，便是調理得當，也再難恢覆到從前那般康健了。”
廊下寂靜了片刻。
晨風吹過太平宮的庭院，吹得廊下的風鈴叮咚作響，那聲音清脆得像孩子在笑，可落在這一刻，卻溫柔的諷刺。
從前那個能陪許靜媃在禦花園裏從桃花初綻走到梅花飄落的楚尚凝，再也回不來了。
李清擡手，輕輕推開了寢殿的門。
楚尚凝醒著。
她偏過頭望著門口的方向，望著她的夫君，逆著晨光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那張臉依然好看，可眉宇間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想對他笑一笑，告訴他自己沒事、孩子很好，可嘴唇只是微微動了動，連一個弧度都扯不出來。
李清在榻邊坐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楚尚凝身邊的兒子。
然後伸出手，將她散落在枕上的碎發一縷一縷地攏到耳後。
他低頭看著楚尚凝。
楚尚凝擡起眼看著他。
她看到他眼底有血絲，有愧疚，慢慢地、費力地擡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孩子……”她的聲音像一縷煙，飄起來就散，“陛下……還沒抱過。”
李清低頭望向那個繈褓中的嬰兒。
小家夥睡得很安穩，全然不知自己來到這世上的這一天兩夜裏經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閉著眼睛，睫毛又長又密，小嘴微微張開，呼吸均勻平緩。
李清將孩子抱了起來。
動作很小心，手臂托著嬰兒的頭頸，力道不自覺地收緊。
望著那張安睡的小臉，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抱權兒的時候，手法生疏，差點弄哭權兒，小舅舅還在打趣她。
可這一次，懷裏的孩子安安靜靜地睡著，他的心裏卻比任何時候都沈。
一個健壯的孩子。
一個被摧殘的母親。
李清將孩子重新放回楚尚凝枕邊，然後伸出手，將她的手指攏在掌心裏。
“傳朕旨意。”
黃有福連忙躬身上前。
“容妃誕育皇嗣有功，即日起晉升為德妃。”
楚尚凝的手指在他掌心裏輕輕動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望著枕邊安睡的孩子，輕聲道：“臣妾……謝陛下。”
李清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過了許久，他開口：“給朕查，每一個人，每一條線索，一查到底，朕不管查到誰，都給朕一律問責。”
黃有福將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奴才遵旨，陛下，賢妃娘娘方才已派人回話，那宮女在掖庭宮熬了幾個時辰，吐了些東西，雖尚未全部招認，但已摸到了幾根線頭，只是需要時間順藤摸瓜。”
“另外，金玉池行刺晉王的兩個刺客也查到了線索，兩人曾在——”
“查，”李清打斷了他，目光沈沈，“朕就在這裏等著。”
窗外，天已經亮透了。
晨光越過琉璃瓦，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落在楚尚凝蒼白的臉上，落在嬰兒安睡的繈褓上，落在許靜媃站在產房門口那道沈默的影子上。
許靜媃沒有進來。
她靠在門框邊，望著李清握著楚尚凝的手，望著那個健壯的小皇子安靜地睡在母親枕邊。
然後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五道被楚尚凝掐出來的血痕。
血已經凝了，暗紅色的結了痂，像五條細小的血蛇盤旋。
許靜媃沒有擦，只是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輕輕摸了摸。
斷腸草的來源、耳環上抹毒的手、金玉池行刺的人、明淑太妃回宮後始終蟄伏的身影。
這些線索像散落在黑夜裏的星辰，一顆一顆地亮起來，雖未連成圖案，卻已隱約勾勒出某條脈絡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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