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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陰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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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陰損(五)

“不走。”許靜媃握著她的手,用力得骨節泛白,“我就在這兒,一步也不走。”

安撫完楚尚凝,她直起身,轉向和春,眼尾微微泛紅,面色卻如山雨欲來。

“把今天進過產房的人,除了接生嬤嬤,全部帶到偏殿。一個都不許少。”

須臾,偏殿裏跪了七八個人。

接生嬤嬤是從前給許靜媃接生的,知根知底的老人,再說楚尚凝也離不得她,母子兩條命系在她手上,許靜媃信她。

徐太醫也在隔壁,他是許靜媃的心腹,身家性命早就綁在她這條船上,絕不會出問題。

楚尚凝的母親更是寸步不離地守在女兒榻邊,有這些人在,按道理是不可能有機會下手的。

可楚尚凝偏偏就不對了。

許靜媃沒有坐,只站在偏殿中央,日光透過窗戶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將滿室跪著的宮女籠在那道陰影裏。

“把她們的手,都給我查一遍。”

芙曳領命,挨個檢查。

指甲縫、指腹、虎口、掌心、手背,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宮女們的手有的粗糲,有的細嫩,有的指節上還帶著做針線磨出的繭子,指甲縫裏幹幹凈凈,不說粉末,連藥渣都沒有。

“回娘娘,”芙曳檢查完畢,躬身道,“都幹凈。”

許靜媃眉尾輕挑,冷聲道:“那就把首飾,耳環、簪子、手鐲,全部摘下來查。”

宮女們紛紛摘了首飾放在地上。

大多是素銀的,有幾件帶了簡單的花紋,都是宮裏統一發放的款式。

芙曳一件一件地拿起來細看,湊到陽光底下翻來覆去地檢查,連簪子縫隙裏嵌著的一點汙垢都用指甲摳出來聞了聞,仍舊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回娘娘,”芙曳直起身,搖了搖頭,“都幹凈。”

偏殿裏安靜了片刻。

許靜媃垂下眼睫,食指輕輕點在窗欞上,一下,又一下。

凡事做過,必定有痕跡。

今日進出過產房的就這麽幾個人,接生嬤嬤的底細她清楚,徐太醫是她的人,和春與陳氏更不可能是內鬼。

既然問題不在這些人身上,那就一定藏在別處。

她不信這世上有什麽神不知鬼不覺的事,所謂的神不知鬼不覺,不過是還沒有找到入口。

思索間,她擡起眼,視線自那些宮女身上一一掃過,忽然停在了排在最末尾的一個小宮女身上。

那宮女看著不過十六七歲,身量瘦小,肩膀微微縮著,跪在人群最邊上,從始至終沒有擡過頭。

她旁邊跪著的幾個宮女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安,唯獨她,靜得像一尊石像。

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宮女,被賢妃娘娘扣在偏殿查問,居然不害怕?

許靜媃微微瞇起眼,忽然開口:“最後一個,你,擡起頭來。”

那小宮女渾身一顫,像是被這一聲從某種沈思中驚醒。

她慢慢擡起頭,眉眼之間沒有任何辨識度,是那種扔進人堆裏就再也找不到的長相。

許靜媃盯著她看了片刻,認出這是楚尚凝宮裏的人,似乎是在外間伺候的,平日裏端茶遞水,進出產房倒也不算突兀。

目光從她臉上緩緩下移,落在她面前那方金磚上放著的首飾上。

一對素銀耳環,沒有花紋,沒有鑲嵌,與在場其他宮女摘下來的別無二致。

她走到那宮女面前,微微俯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將其中一只耳環撚了起來。

湊近窗戶,銀耳環的光澤在日光下流轉。

鉤子的末端是正常的銀白色,可鉤子穿進耳洞的那一截覆著一層極淡極薄的灰色,與銀器本身的光澤幾乎融為一體,難怪芙曳沒有看出來。

許靜媃將耳環擱在掌心裏,直起身問道:“這耳環,戴多久了?”

小宮女低著頭,聲音跟蚊子一樣:“回娘娘,約莫半個月了。”

“半個月?”許靜媃偏頭看向芙曳,“查,去請徐太醫過來。”

芙曳得令,快步出了偏殿。

不過片刻工夫,便引著徐太醫走了進來。

許靜媃將那只耳環放在一方幹凈的素絹上,遞到徐太醫面前,言簡意賅:“徐太醫,替本宮看看這只耳環。”

徐太醫先是躬身行禮,然後才去檢查耳環。

先是湊到鼻端聞了聞,眉頭瞬間揪緊。

然後用指尖輕輕摸了一下,瞬間指尖上就沾了些許灰色。

他用舌尖在指尖上輕輕一點,只一瞬,便驟然變色。

“娘娘,”徐太醫猛地擡起頭,“這是斷腸草的根莖研磨成的粉末,以特制的膠液調成漿,塗在銀器表面,只要用手指稍稍摩挲此物,以體溫融化指尖便能沾上藥物。”

“此物一旦入體,便阻斷經脈氣息運轉,令人四肢乏力、氣息漸衰,且中毒之人面色灰敗、瞳孔渙散,與產後脫力極為相似,極難辨別!”

他頓了頓,又追問道:“敢問娘娘,此物從何而來?”

“是本宮從這宮女的耳環鉤子上發現的。”許靜媃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小宮女身上,“若此物摻入湯藥中服用,多久見效?”

“少量服用,約莫一個時辰便開始乏力,兩三個時辰後便……便無力回天了。”徐太醫發顫,額頭上已沁出細密的汗珠,“娘娘,容妃娘娘的癥狀,與此物中毒完全吻合!”

偏殿裏的空氣在這一刻像是被人抽幹了。

許靜媃將那只耳環重新擱在素絹上,轉過身,正對著那個小宮女,微微偏頭:“你叫什麽名字?”

小宮女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額頭上汗珠滾滾而下,牙齒磕得咯咯作響,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開口。

許靜媃也不急,只是彎下腰,用兩根手指擡起她的下巴,逼她與自己對視:“你以為不說話,本宮就查不到你背後的人?”

她松開手,直起身:“去查她的來歷,何時入宮,誰舉薦的,在哪個司當差,近來與什麽人接觸過。”

“還有她同屋的、同班的、素日裏與她說得上話的,一個不漏,全部帶到掖庭宮問話。”

“至於她,”許靜媃看也不看那宮女一眼,“本宮不管你們用什麽法子,天黑之前,把背後的人給我問出來,她若想死,告訴她,這宮裏頭有的是讓人死不了的法子。”

兩個內監上前,一左一右將那宮女架了起來。

那宮女終於撐不住了,兩腿一軟,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往下墜,被拖出了偏殿。

處理完內鬼,許靜媃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對徐太醫道:“斷腸草的毒性,可有解?”

徐太醫面有難色,躊躇了片刻才道:“回娘娘,斷腸草之毒……無藥可解。”

“所幸容妃娘娘中毒不深,只是氣力衰竭,並非臟器已損,臣可用金針刺穴,強行提她一口氣上來,再配合催產之法,或許能撐到胎兒落地。”

“只是此針法風險極大,等於將娘娘殘餘的氣力一口氣全部逼出來,若不能在氣力耗盡之前將胎兒娩出,只怕……”

他沒有說下去。

許靜媃沈默了片刻,然後轉身,大步朝寢殿走去。

楚尚凝躺在產床上,面色灰敗如殘秋的枯葉,嘴唇幹裂起皮。

陳氏守在榻邊,一只手握著女兒的手,另一只手攥著帕子,眼眶已經幹涸得再也流不出淚來。

許靜媃走到榻邊,彎下腰,握住那只冰涼的手,輕聲道:“姐姐,徐太醫要用金針替你催產,會很疼,比你這一天一夜受過的所有疼加起來還要疼。”

“而且沒有回頭路……金針刺下去,你必須在氣力耗盡之前把這孩子生出來。”

強撐了大半天了,許靜媃終究沒忍住喉間的哽咽,手指輕輕拂過楚尚凝額前被汗水濕透的碎發:“姐姐,歲歲和權兒方才還問幹娘怎麽樣了,他們等著看弟弟呢。”

楚尚凝的眼皮顫了顫,像是被這句話擊中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幹裂的嘴唇微微張合,許靜媃俯下身,聽見她說的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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