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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抽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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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抽絲(三)

與蘭心聊過之後,許靜媃便有些神思倦怠。

並沒有著急的往下調查,而是罕見的發呆了。

傍晚時分,歲歲與權兒從倦勤齋回來了。

兩個孩子嘰嘰喳喳地圍在她身邊,歲歲舉著一張寫滿了大字的宣紙,得意洋洋地往她眼皮底下湊:“母妃你看!今天小舅公誇我字寫得好,說比弟弟寫得還好!”

權兒跟在姐姐後頭踮著腳尖,不甘示弱地拽著許靜媃的袖子嚷嚷道:“我也寫得好!我也寫得好!”

歲歲回頭沖他扮了個鬼臉:“你墨都糊到臉上去了,還好意思說!”

權兒一急,伸手去搶姐姐手裏的紙,歲歲舉高了不給他,兩個孩子在許靜媃膝前鬧成一團。

許靜媃望著他們,唇角不自覺翹起,伸手替權兒擦了擦臉頰上那塊墨漬,又替歲歲理了理跑亂的小揪揪。

可視線落在女兒臉上時,忽然有些恍惚。

歲歲笑起來的樣子,眉眼彎彎的,兩頰有淺淺的梨渦,那梨渦像誰呢?

像李清,還是像她自己?

還是像那個她從未見過的歲歲祖母,昭獻皇後呢?

“母妃!”歲歲伸出小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歪著頭看她,小嘴嘟得老高,“你在想什麽呀?都不聽歲歲說話!”

許靜媃回過神來,將女兒拉到懷裏,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輕聲笑道:“母妃在想,歲歲的字寫得這麽好,明天該給父皇看看。”

歲歲立刻被哄得眉開眼笑,從她懷裏掙出去,拉著弟弟的手又跑回桌前繼續鬼畫符。

許靜媃望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手卻不由自主地撫上了自己的心口。

母妃,會用盡全力,讓你們平平安安的。

楚尚凝快要生產了,李清便留在太平宮陪著她。

許靜媃用完晚膳,將兩個孩子都哄睡之後,卻毫無困意,想出去走走。

淩香扶著許靜媃的手臂,兩人慢慢地走在花園的石徑上。

月光如水,灑在滿園的芍藥上,花瓣上凝了一層薄薄的夜露。

許靜媃披著一件煙紫色的薄披風,領口一圈細密的銀鼠毛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她仰頭望著天邊那輪圓月。

月亮又大又圓,清冷冷的,掛在高高的銀杏樹梢上,像一只獨眼,靜靜地望著這宮裏的每一個人。

“自蘭心姑娘走了,奴婢瞧著娘娘有些郁郁寡歡。”淩香見許靜媃眉宇間含著一絲愁色,小心翼翼道,“可是出了什麽事?”

許靜媃笑著搖了搖頭,擡手披風攏了攏,裙擺拂過花徑邊的紫草花,嘆道:“只是感嘆,人世間的母親,都太勇敢了。”

淩香不知該如何接話,只是靜靜地跟在她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又重新回到了水榭中。

許靜媃靠在朱紅的欄桿上,以手支頤,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

月光灑在金玉池上,碎成千萬片銀鱗,隨著夜風輕輕晃動,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又像是無數個說不出口的心事,在水面上明明滅滅。

恍惚間,她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她還在惠風院裏,剛入宮不久,沒有恩寵,沒有子嗣,什麽都沒有。

也是這般圓的月亮,也是這般安靜的夜晚,她坐在惠風院的小亭子裏,淩香站在她身後。

那時她心裏想的是什麽?

是陛下過幾日要來過夜,是那些如今想來輕飄飄的少女心事,在淩香面前絮絮叨叨地說些不著邊際的傻話。

那時的她,哪裏知道日後會有這麽多刀光劍影、生死離別。

“淩香。”

她忽然輕輕開口。

淩香連忙上前半步:“奴婢在。”

許靜媃轉過頭來,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副素日裏端得四平八穩的面容照出了幾分少見的柔軟。

她望著淩香,唇角含笑,懷念道:“你記不記得,從前在惠風院的時候,有一晚也是這樣的月亮,你陪我坐在水榭裏,我說了一大堆傻話,如今想來,那時候倒是無憂無慮的。”

淩香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眼眶有些泛紅。

她低下頭,藏住眼中的淚光,卻藏不住鼻音:“奴婢記得,那時奴婢與娘娘都盼望著早日有個皇嗣傍身,如今娘娘膝下有公主,有王爺,皆是圓滿了。”

“是啊……”許靜媃靠在朱紅欄桿上,喃喃地應了一聲,尾音被夜風吹得遠遠的,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打了幾個旋,便沈了下去,“圓滿了。”

她用力閉了閉眼,將那些翻湧上來的多愁善感全都趕出腦海。

回憶過往是老了才該做的事,現在得註重眼前才是。

明意貞還在上儀宮裏虎視眈眈,明淑太妃自回宮後始終沒有大動作,太皇太後的心思猜不透,不能費心思在過去。

喉間輕輕顫動了兩下,許靜媃重新睜開眼,眸色深沈:“蘭心與本宮說了不少,淩香,你是從尚宮局出來的人,印象裏有多少昭獻皇後的閑言碎語,一絲不漏的告訴我。”

聞言,淩香的神色立刻鄭重起來。

許靜媃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先前雖也斷斷續續問過她一些昭獻皇後的事,可像今日這般連閑言碎語都要一絲不漏地挖出來,還是頭一回。

娘娘必然已經摸到了某個要緊的線頭,急需更多的碎片來拼出全貌。

搜腸刮肚地將那些年在尚宮局聽過的只言片語全都翻了出來,淩香沈聲道:“奴婢在尚宮局當差時,昭獻皇後已經薨逝多年了。”

“昭獻皇後地位高貴,又是陛下的生母,尚宮局的嬤嬤們平日裏都不敢多提,倒是有個老嬤嬤,曾經說過昭獻皇後在閨中時,與旁的世家小姐不一樣,能騎馬,會射箭。”

“可這話是真是假,奴婢也說不準。”

“會騎馬、射箭……”

許靜媃微微蹙起眉頭,指尖一下一下地點著朱紅的欄桿。

一個會騎馬射箭的世家女太少見了,這般不拘小節,可見趙家一開始並沒有想將昭獻皇後嫁入皇宮。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她沈默了片刻,擡起眼又問:“還有嗎?不拘什麽,哪怕是一句半句的閑話,都告訴我。”

淩香又仔細想了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慚愧道:“昭獻皇後的流言在尚宮局裏實在太少了。”

“如今想來,倒像是有人刻意堵了嘴似的,除了老嬤嬤偶爾漏出一兩句,旁的人提都不敢提,奴婢愚鈍,能記起來的,也只有這些了。”

“堵了嘴……”

許靜媃將這三個字在唇齒間慢慢碾過,半晌,她靠在朱紅欄桿上,笑得嘲諷。

“蘭心今日跟本宮說了那麽多,本宮心裏頭其實只信了七分,她畢竟是章明芹的人,她說的每一個字,本宮都要掂量掂量,可與你這番話比對之後……”

話音停頓,她轉過頭,眼睛在月色下亮得驚人,“本宮信了。”

一個孫太醫,當然說明不了太大的問題。

太醫給皇後請脈是天經地義的事,就算他是太皇太後的心腹,也大可以說是太皇太後關心兒媳,特地派了最好的太醫去照料。

可再加上尚宮局裏那些被堵了的嘴呢?

能將這宮裏頭的竊竊私語也防得滴水不漏,放眼整個後宮,有這個本事的,也只有太皇太後了。

難怪明意貞能將昭獻皇後的名諱脫口而出,她分明有恃無恐。

以為昭獻皇後死了那麽多年,又有太皇太後灑掃前後,什麽證據都爛沒了。

可她忘了,這世上,從沒有不透風的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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