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抽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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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抽絲（二）
見蘭心神色糾結，許靜媃並沒有催促她，老神在在的端著茶盞，悠然自得地望著金玉池的景色。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水面上，波光瀲灩，幾株垂柳的枝條被暖風吹得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片柳絮飄過，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圈漣漪。
“蘭心姑娘，你看那棵銀杏。”
許靜媃忽然擡起手，指向金玉池畔一棵參天的老銀杏，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滿樹新綠的葉片在日光下沙沙作響，“那棵樹據說是前朝皇帝親手栽的，如今也快兩百年了。”
“本宮頭一回來萬春殿，就覺得這棵樹長得好，根深葉茂，風雨不動的樣子，後來才知道，它的根紮得有多深，旁人輕易是看不見的。”
纖細的手指點了兩下，許靜媃收回手，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這才轉過頭來，望著蘭心，溫和道：“這宮裏頭的舊事，也像這棵樹，表面上看就是一棵樹，底下盤了多少根，誰也不知道。”
“有人想把根挖出來看看，有人怕根挖出來會傷著樹，還有的人，壓根就不想知道底下藏了什麽。”
蘭心擡起眼，正對上許靜媃那道清淩淩的目光。
許靜媃與章明茗並不相像，可那雙眼睛……
卻莫名地讓她想起了章明茗，一雙堅定不肯認輸的眼睛。
也是，賢妃娘娘在皇後手底下吃了那麽大的虧，當然不會忘記，昭獻皇後，就是賢妃絆倒皇後的利器。
“娘娘，”蘭心終於開口，嗓音幹澀道，“不是奴婢猶豫，而是事關重大。”
許靜媃坐直了身子，方才賞花喝茶時那份悠然自得的神情已悄然斂去，轉為專註。
她沒有急著追問，只是坐得端正，全心全意的聆聽。
“姑娘放心，我明白。”
蘭心伸手緩緩將石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攏入手心中，掌心來回搓弄著茶盞，低聲道：“昭獻皇後生下華陽長公主後，身子便不大好了，初時只是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太醫院只當是產後體虛，開了些溫補的方子。”
“可藥喝了幾個月，非但不見好，反倒越發沈重，皇後茶飯不思，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到了最後，娘娘時常昏迷，連藥都不肯喝進去了。”
她說著，指尖微微發抖，茶盞裏的水光也跟著輕輕晃動：“而昭獻皇後最後的時光中，前朝不斷傳來壞消息，先是想讓安陽公主和親，又想將五皇子過繼給當時的明淑妃。”
“安陽公主是陛下的親妹妹，陛下一力保下，至於過繼……”
蘭心搖頭，笑得諷刺：“淑妃在宮裏當了一輩子的擺設，太上皇自覺對不起她，雖未曾明言，但已經松動了，我家娘娘說，若是明淑妃真當有了五皇子，當今聖上未必能順利登基。”
許靜媃的茶水再也喝不進去了。
她將茶盞輕輕擱在石桌上，指尖觸到盞壁時，才發現自己的手涼得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
許靜媃沒有低頭去看，只是將手收回來，重新交疊在膝上。
明家。
當年若真有一個養在明淑妃膝下的皇子，那謀反的絕不止雍王一個。
五皇子被明家攥在手裏，便是現成的傀儡，隨時可以拿來與太子分庭抗禮。
一個沒娘的孩子，身邊還有明意貞這等毒婦。
李清的處境，可想而知。
“其中細節太過隱蔽，我家娘娘用盡了一切手段，也只查到在昭獻皇後病中，照料她湯藥的一直是孫太醫，而這位孫太醫……”
蘭心的聲音冷了下去，仿佛一塊冰從高處落進深井，“是太皇太後的心腹。”
話音落下，水榭中陷入了寂靜。
芍藥在日光下微微發蔫，花瓣邊緣泛起若有若無的褶皺。
遠處傳來侍衛們巡邏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地蕩過金玉池的水面，與此刻的水榭判若兩重天地。
許靜媃沈默了很久。
她垂下眼睫，望著石桌上那盞涼透的茶。
茶湯表面已經凝了一層極薄極薄的油膜，映不出任何倒影。
手指擱在膝上，許靜媃的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掐進掌心的那一點鈍痛。
能讓太上皇念念不忘的女人。
在宮中當了十幾年的皇後，在明家的虎視眈眈下守住了太子、守住了後位、甚至守住了帝王之心的女人，這樣的人，絕不會被無聲無息地害死。
除非，她自己不想活了。
昭獻皇後知道。
她一定什麽都知道。
她知道太上皇因為長久冷落明淑妃，有了憐惜之心，動了過繼五皇子的心思。
昭獻皇後更知道明家想要一個攥在手裏的皇子，太皇太後在後頭推波助瀾。
她也知道，如果那個孩子真的記在明淑妃名下，明家就有了現成的傀儡皇子，而她的兒子，她的清兒，就會成為明家的眼中釘、肉中刺。
她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去和親，也不能讓旁人來威脅太子的地位。
所以她不能活了。
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尤其是一個容顏尚未老去，留下的全是美好回憶的死人。
她要讓太上皇餘生都活在對她的愧疚裏，認為就是這個要記名的皇子逼死了她。
男人，尤其是皇帝從不會怪罪自己，太上皇只會把對昭獻皇後的愧疚，轉化成對明家的怨恨。
正巧照料她湯藥的孫太醫是太皇太後的心腹，太皇太後又全力支持明淑妃過繼皇子，太上皇一定會疑心太皇太後，無論如何，絕不可能再答應過繼的事。
她一死，明淑妃再無可能有皇子記名，太子的位置便無人能撼，太上皇那份愛屋及烏便會牢牢地拴在李清身上，誰也奪不走。
昭獻皇後當真愛子為之計深遠，不惜用性命為自己的孩子鋪了路。
要不是雍王自己鉆了牛角尖，她的孩子，各個都是富貴無極。
為母之心啊。
許靜媃擡起眼，望著金玉池對岸那棵參天的老銀杏。
滿樹新綠的葉片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一段往事，又像是在念誦一段無人能懂的經文。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淚落下來，只是輕聲開口，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個從未謀面的婆母說。
“愛子之心，皆是如此。”
頓了頓，許靜媃垂下眼睫，望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裏沒有半分歡愉，只有一種默契的了然。
她終於解開了一個謎題，卻發現出題的，是一顆早已遠去的，母親的心。
是啊，若有一日，權兒，歲歲同樣面對這樣的絕境，她這個母妃一樣會心甘情願赴死的。
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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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心姑娘，你看那棵銀杏。”
許靜媃忽然擡起手，指向金玉池畔一棵參天的老銀杏，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滿樹新綠的葉片在日光下沙沙作響，“那棵樹據說是前朝皇帝親手栽的，如今也快兩百年了。”
“本宮頭一回來萬春殿，就覺得這棵樹長得好，根深葉茂，風雨不動的樣子，後來才知道，它的根紮得有多深，旁人輕易是看不見的。”
纖細的手指點了兩下，許靜媃收回手，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這才轉過頭來，望著蘭心，溫和道：“這宮裏頭的舊事，也像這棵樹，表面上看就是一棵樹，底下盤了多少根，誰也不知道。”
“有人想把根挖出來看看，有人怕根挖出來會傷著樹，還有的人，壓根就不想知道底下藏了什麽。”
蘭心擡起眼，正對上許靜媃那道清淩淩的目光。
許靜媃與章明茗並不相像，可那雙眼睛……
卻莫名地讓她想起了章明茗，一雙堅定不肯認輸的眼睛。
也是，賢妃娘娘在皇後手底下吃了那麽大的虧，當然不會忘記，昭獻皇後，就是賢妃絆倒皇後的利器。
“娘娘，”蘭心終於開口，嗓音幹澀道，“不是奴婢猶豫，而是事關重大。”
許靜媃坐直了身子，方才賞花喝茶時那份悠然自得的神情已悄然斂去，轉為專註。
她沒有急著追問，只是坐得端正，全心全意的聆聽。
“姑娘放心，我明白。”
蘭心伸手緩緩將石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攏入手心中，掌心來回搓弄著茶盞，低聲道：“昭獻皇後生下華陽長公主後，身子便不大好了，初時只是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太醫院只當是產後體虛，開了些溫補的方子。”
“可藥喝了幾個月，非但不見好，反倒越發沈重，皇後茶飯不思，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到了最後，娘娘時常昏迷，連藥都不肯喝進去了。”
她說著，指尖微微發抖，茶盞裏的水光也跟著輕輕晃動：“而昭獻皇後最後的時光中，前朝不斷傳來壞消息，先是想讓安陽公主和親，又想將五皇子過繼給當時的明淑妃。”
“安陽公主是陛下的親妹妹，陛下一力保下，至於過繼……”
蘭心搖頭，笑得諷刺：“淑妃在宮裏當了一輩子的擺設，太上皇自覺對不起她，雖未曾明言，但已經松動了，我家娘娘說，若是明淑妃真當有了五皇子，當今聖上未必能順利登基。”
許靜媃的茶水再也喝不進去了。
她將茶盞輕輕擱在石桌上，指尖觸到盞壁時，才發現自己的手涼得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
許靜媃沒有低頭去看，只是將手收回來，重新交疊在膝上。
明家。
當年若真有一個養在明淑妃膝下的皇子，那謀反的絕不止雍王一個。
五皇子被明家攥在手裏，便是現成的傀儡，隨時可以拿來與太子分庭抗禮。
一個沒娘的孩子，身邊還有明意貞這等毒婦。
李清的處境，可想而知。
“其中細節太過隱蔽，我家娘娘用盡了一切手段，也只查到在昭獻皇後病中，照料她湯藥的一直是孫太醫，而這位孫太醫……”
蘭心的聲音冷了下去，仿佛一塊冰從高處落進深井，“是太皇太後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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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藥在日光下微微發蔫，花瓣邊緣泛起若有若無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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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靜媃沈默了很久。
她垂下眼睫，望著石桌上那盞涼透的茶。
茶湯表面已經凝了一層極薄極薄的油膜，映不出任何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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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宮中當了十幾年的皇後，在明家的虎視眈眈下守住了太子、守住了後位、甚至守住了帝王之心的女人，這樣的人，絕不會被無聲無息地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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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獻皇後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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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太上皇因為長久冷落明淑妃，有了憐惜之心，動了過繼五皇子的心思。
昭獻皇後更知道明家想要一個攥在手裏的皇子，太皇太後在後頭推波助瀾。
她也知道，如果那個孩子真的記在明淑妃名下，明家就有了現成的傀儡皇子，而她的兒子，她的清兒，就會成為明家的眼中釘、肉中刺。
她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去和親，也不能讓旁人來威脅太子的地位。
所以她不能活了。
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尤其是一個容顏尚未老去，留下的全是美好回憶的死人。
她要讓太上皇餘生都活在對她的愧疚裏，認為就是這個要記名的皇子逼死了她。
男人，尤其是皇帝從不會怪罪自己，太上皇只會把對昭獻皇後的愧疚，轉化成對明家的怨恨。
正巧照料她湯藥的孫太醫是太皇太後的心腹，太皇太後又全力支持明淑妃過繼皇子，太上皇一定會疑心太皇太後，無論如何，絕不可能再答應過繼的事。
她一死，明淑妃再無可能有皇子記名，太子的位置便無人能撼，太上皇那份愛屋及烏便會牢牢地拴在李清身上，誰也奪不走。
昭獻皇後當真愛子為之計深遠，不惜用性命為自己的孩子鋪了路。
要不是雍王自己鉆了牛角尖，她的孩子，各個都是富貴無極。
為母之心啊。
許靜媃擡起眼，望著金玉池對岸那棵參天的老銀杏。
滿樹新綠的葉片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一段往事，又像是在念誦一段無人能懂的經文。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淚落下來，只是輕聲開口，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個從未謀面的婆母說。
“愛子之心，皆是如此。”
頓了頓，許靜媃垂下眼睫，望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裏沒有半分歡愉，只有一種默契的了然。
她終於解開了一個謎題，卻發現出題的，是一顆早已遠去的，母親的心。
是啊，若有一日，權兒，歲歲同樣面對這樣的絕境，她這個母妃一樣會心甘情願赴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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