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鬥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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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鬥爭（七）
大理寺辦事素來不含糊，任非白領旨之後連夜提審鴻寧殿上下二十六名宮人，從領料的宮女溫兒到伺候針線的繡娘，再到守門的內侍，一個不漏。
口供、物證、時辰一一對照，抽絲剝繭，半個月後便將一應卷宗整理妥當，呈報入宮。
黃有福躬著身子，雙手捧著那摞厚厚的卷宗，在暖閣外頭站定，深吸一口氣，這才跨過門檻。
暖閣裏，太皇太後歪在軟榻上，手中撚著佛珠。
太上皇李琛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端著茶盞，眉間微蹙，目光沈沈地望著門口。
李清坐在太皇太後下首，冕旒已卸，只戴了一頂金冠，襯得那張年輕的面孔格外冷峻。
“陛下，大理寺呈報，鴻寧殿金絲紅線一案已查明。”
黃有福將卷宗高舉過頭頂。
李清接過卷宗，翻開來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暖閣裏安靜極了，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響。
他的眉頭越蹙越緊，看到最後，將卷宗重重一合，扔在地上，冷冷道：“趙氏。”
“小太監已經招了，酸漿從宮外帶入，趁無人時浸泡了金絲紅線。”
“宮人供認不諱，說是受了趙氏的指使，趙氏嫉賢妃掌宮，又恨賢妃處處壓她一頭，便想借著皇祖母的壽宴，以屏風為餌，誣陷賢妃。”
“她算準了時辰，算準了太皇太後會碰那只鳳凰，只是沒算到，鳳凰斷首。”
李清越說，聲音越冷：“此氏去位，貶為婕妤，移居北苑，非召不得出。”
太皇太後撚著佛珠的手指沒有停，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看了李清一眼。
老人家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也沒有替趙華熙說半個字的打算。
趙華熙是趙家的女兒，她的死活，太皇太後不在乎。
廢了趙華熙，李清胸膛起伏，將卷宗推到一旁，擡眼看向太皇太後，話鋒陡然一轉：“鴻寧殿的事結了，皇嗣的事該議了，如今趙氏已廢，越王年幼，無人照料。”
“朕的意思，林兒往後由賢妃撫養，與晉王一同啟蒙，一同起居。”
太皇太後的佛珠停住了。
老人家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緩緩坐直了身子，將佛珠擱在膝上反駁道：“不妥。”
“賢妃已有晉王與平陽，兩個孩子要教養，還要執掌內務府、禦膳房、尚宮局，擔子已經夠重了，越王交給她，她顧得過來嗎？”
李清微微蹙眉，正要開口，太皇太後卻擡手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賢妃再好，畢竟不是正宮，皇後是中宮嫡位，於情於理，越王都該由她來撫養。”
“皇後膝下只有知潼一個公主，既有照顧孩子的經驗，又有空閑，越王自幼聰慧，讓她好好教，將來未必不能成大器。”
說到此處，太皇太後深深看了李清一眼：“皇後也不是從前那個莽撞的人了，這兩年修身養性，沈穩了不少，皇帝，你該給她一個機會。”
給什麽機會？給世家機會嗎？
不說李清，就是李琛也不會答應。
他用眼神示意兒子別頂嘴，自己開口道：“皇後膝下只有一個公主，宮務如今又有賢妃分去了大半，確實是清閑了些。”
“越王自幼聰慧，若有個嫡母悉心教導，未必不能成大器，母後這話，倒也在理。”
這話聽著像是在附和，可太皇太後的佛珠卻停頓住了。
她太了解這個兒子了。
他若是上來就反駁，那倒還好辦。他先順著你說，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刀子。
果然，李琛話鋒一轉：“只是朕年紀大了，記性倒還不差，朕恍惚記得，皇後當年主理六宮的時候，越王、平陽公主相繼出事……”
“母後說皇後不再是莽撞的人了，朕信，可越王是朕的親孫子，是清兒的親骨肉，皇後連孕婦都照顧不好，更遑論體弱的越王呢？”
兒子把話說完了，太皇太後才擡起眼，渾濁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怒意：“太上皇說得不錯。皇後當年主理六宮時，越王與平陽公主確實出了事，哀家也沒忘。”
“這宮裏，容妃有孕，敏昭儀也有孕，哪個不是挺著肚子自顧不暇？只有皇後膝下清閑，又有照顧孩子的經驗。你們爺倆覺得皇後這裏不好、那裏也不好，可除了皇後，還有誰合適？”
李琛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太皇太後卻擡手制止了他。
她轉向李清，方才與兒子交鋒時那份冷硬不知不覺地化開了：“清兒，祖母不是偏心，越王是你的兒子，你自然心疼他，可正因為他是你的兒子，你才該替他想想。”
“這孩子七歲了，趙氏那個性子你是知道的，不穩重，愛鉆牛角尖，在宮裏的時候，你怎麽知道她平日裏是怎麽教孩子的？怎麽在孩子跟前說賢妃、說晉王的？”
“萬一趙氏對賢妃心懷恨意，教的兒子也恨上了賢妃……你把林兒交給賢妃，若有一日林兒不小心害了平陽，或是害了晉王，你怎麽辦？拿誰的命來填？到那時候，你再後悔，可就晚了。”
姜到底是老的辣。
太皇太後並沒有強硬的要越王，反而話裏話外處處為了賢妃母子考慮。
李清是不喜歡明意貞，甚至厭惡她。
可太皇太後說的話沒錯。
倘若這孩子心裏已種下什麽不該種的東西，日日養在萬春殿裏……
權兒那麽小，歲歲身子弱，他賭不起。
太皇太後透過裊裊茶香望著他，將他眼底翻湧的猶疑看得分明。
她沒有等李琛開口，只嘆息般補了一句：“哀家老了，管不動幾年了，不過是趁還有口氣，替你把話都說在前頭。”
“你心疼賢妃，祖母知道，可你把越王養在賢妃身邊，趙氏恨的是誰？恨的就是賢妃，越王天天見著他生母所恨的人，這心結怎麽解？你這不是疼賢妃，是給賢妃埋雷。”
李琛面色微沈，幾次欲言又止，但這些話句句在理，終究沒有再出聲。
李清閉了閉眼，仔細將後宮裏的人影一個個略過。
貴妃……不行，蘇麗容有孕了，這個就夠了。
容妃更不行，確實只有皇後了。
良久，他睜開眼，無奈妥協道：“皇祖母說得是，是朕想得太簡單了，越王暫時由皇後撫養。”
“不過朕有兩點要求，其一，越王養在皇後膝下，每日須由太醫院請脈，不得有絲毫差池，其二，若越王將來有半分被人挑唆、心存怨懟，或是養成什麽不好的習性，朕唯皇後是問。”
這孩子，還是這樣防著皇後。
可……世家需要孩子。
太皇太後點點頭，裝作滿臉欣慰道：“你是皇帝，規矩當然由你定，你放心，皇後若再犯糊塗，不必你開口，哀家第一個不饒她。”
李清起身躬身一禮，李琛也站起身來，面色依舊不算好看，卻也不再說什麽。
太皇太後看著這一老一少兩個倔脾氣，沒好氣的揮了揮手道：“都去吧，哀家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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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辦事素來不含糊，任非白領旨之後連夜提審鴻寧殿上下二十六名宮人，從領料的宮女溫兒到伺候針線的繡娘，再到守門的內侍，一個不漏。
口供、物證、時辰一一對照，抽絲剝繭，半個月後便將一應卷宗整理妥當，呈報入宮。
黃有福躬著身子，雙手捧著那摞厚厚的卷宗，在暖閣外頭站定，深吸一口氣，這才跨過門檻。
暖閣裏，太皇太後歪在軟榻上，手中撚著佛珠。
太上皇李琛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端著茶盞，眉間微蹙，目光沈沈地望著門口。
李清坐在太皇太後下首，冕旒已卸，只戴了一頂金冠，襯得那張年輕的面孔格外冷峻。
“陛下，大理寺呈報，鴻寧殿金絲紅線一案已查明。”
黃有福將卷宗高舉過頭頂。
李清接過卷宗，翻開來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暖閣裏安靜極了，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響。
他的眉頭越蹙越緊，看到最後，將卷宗重重一合，扔在地上，冷冷道：“趙氏。”
“小太監已經招了，酸漿從宮外帶入，趁無人時浸泡了金絲紅線。”
“宮人供認不諱，說是受了趙氏的指使，趙氏嫉賢妃掌宮，又恨賢妃處處壓她一頭，便想借著皇祖母的壽宴，以屏風為餌，誣陷賢妃。”
“她算準了時辰，算準了太皇太後會碰那只鳳凰，只是沒算到，鳳凰斷首。”
李清越說，聲音越冷：“此氏去位，貶為婕妤，移居北苑，非召不得出。”
太皇太後撚著佛珠的手指沒有停，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看了李清一眼。
老人家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也沒有替趙華熙說半個字的打算。
趙華熙是趙家的女兒，她的死活，太皇太後不在乎。
廢了趙華熙，李清胸膛起伏，將卷宗推到一旁，擡眼看向太皇太後，話鋒陡然一轉：“鴻寧殿的事結了，皇嗣的事該議了，如今趙氏已廢，越王年幼，無人照料。”
“朕的意思，林兒往後由賢妃撫養，與晉王一同啟蒙，一同起居。”
太皇太後的佛珠停住了。
老人家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緩緩坐直了身子，將佛珠擱在膝上反駁道：“不妥。”
“賢妃已有晉王與平陽，兩個孩子要教養，還要執掌內務府、禦膳房、尚宮局，擔子已經夠重了，越王交給她，她顧得過來嗎？”
李清微微蹙眉，正要開口，太皇太後卻擡手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賢妃再好，畢竟不是正宮，皇後是中宮嫡位，於情於理，越王都該由她來撫養。”
“皇後膝下只有知潼一個公主，既有照顧孩子的經驗，又有空閑，越王自幼聰慧，讓她好好教，將來未必不能成大器。”
說到此處，太皇太後深深看了李清一眼：“皇後也不是從前那個莽撞的人了，這兩年修身養性，沈穩了不少，皇帝，你該給她一個機會。”
給什麽機會？給世家機會嗎？
不說李清，就是李琛也不會答應。
他用眼神示意兒子別頂嘴，自己開口道：“皇後膝下只有一個公主，宮務如今又有賢妃分去了大半，確實是清閑了些。”
“越王自幼聰慧，若有個嫡母悉心教導，未必不能成大器，母後這話，倒也在理。”
這話聽著像是在附和，可太皇太後的佛珠卻停頓住了。
她太了解這個兒子了。
他若是上來就反駁，那倒還好辦。他先順著你說，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刀子。
果然，李琛話鋒一轉：“只是朕年紀大了，記性倒還不差，朕恍惚記得，皇後當年主理六宮的時候，越王、平陽公主相繼出事……”
“母後說皇後不再是莽撞的人了，朕信，可越王是朕的親孫子，是清兒的親骨肉，皇後連孕婦都照顧不好，更遑論體弱的越王呢？”
兒子把話說完了，太皇太後才擡起眼，渾濁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怒意：“太上皇說得不錯。皇後當年主理六宮時，越王與平陽公主確實出了事，哀家也沒忘。”
“這宮裏，容妃有孕，敏昭儀也有孕，哪個不是挺著肚子自顧不暇？只有皇後膝下清閑，又有照顧孩子的經驗。你們爺倆覺得皇後這裏不好、那裏也不好，可除了皇後，還有誰合適？”
李琛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太皇太後卻擡手制止了他。
她轉向李清，方才與兒子交鋒時那份冷硬不知不覺地化開了：“清兒，祖母不是偏心，越王是你的兒子，你自然心疼他，可正因為他是你的兒子，你才該替他想想。”
“這孩子七歲了，趙氏那個性子你是知道的，不穩重，愛鉆牛角尖，在宮裏的時候，你怎麽知道她平日裏是怎麽教孩子的？怎麽在孩子跟前說賢妃、說晉王的？”
“萬一趙氏對賢妃心懷恨意，教的兒子也恨上了賢妃……你把林兒交給賢妃，若有一日林兒不小心害了平陽，或是害了晉王，你怎麽辦？拿誰的命來填？到那時候，你再後悔，可就晚了。”
姜到底是老的辣。
太皇太後並沒有強硬的要越王，反而話裏話外處處為了賢妃母子考慮。
李清是不喜歡明意貞，甚至厭惡她。
可太皇太後說的話沒錯。
倘若這孩子心裏已種下什麽不該種的東西，日日養在萬春殿裏……
權兒那麽小，歲歲身子弱，他賭不起。
太皇太後透過裊裊茶香望著他，將他眼底翻湧的猶疑看得分明。
她沒有等李琛開口，只嘆息般補了一句：“哀家老了，管不動幾年了，不過是趁還有口氣，替你把話都說在前頭。”
“你心疼賢妃，祖母知道，可你把越王養在賢妃身邊，趙氏恨的是誰？恨的就是賢妃，越王天天見著他生母所恨的人，這心結怎麽解？你這不是疼賢妃，是給賢妃埋雷。”
李琛面色微沈，幾次欲言又止，但這些話句句在理，終究沒有再出聲。
李清閉了閉眼，仔細將後宮裏的人影一個個略過。
貴妃……不行，蘇麗容有孕了，這個就夠了。
容妃更不行，確實只有皇後了。
良久，他睜開眼，無奈妥協道：“皇祖母說得是，是朕想得太簡單了，越王暫時由皇後撫養。”
“不過朕有兩點要求，其一，越王養在皇後膝下，每日須由太醫院請脈，不得有絲毫差池，其二，若越王將來有半分被人挑唆、心存怨懟，或是養成什麽不好的習性，朕唯皇後是問。”
這孩子，還是這樣防著皇後。
可……世家需要孩子。
太皇太後點點頭，裝作滿臉欣慰道：“你是皇帝，規矩當然由你定，你放心，皇後若再犯糊塗，不必你開口，哀家第一個不饒她。”
李清起身躬身一禮，李琛也站起身來，面色依舊不算好看，卻也不再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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