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鬥爭（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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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鬥爭（八）
沒等到次日，當天下午明意貞便派人去接李林。
李林被幾個小太監連拉帶拽地送進了上儀宮。
那孩子一路掙紮，鞋都蹬掉了一只，哭聲淒厲，像一只被人從窩裏掏出來的幼獸，撕心裂肺地喊著母妃。
趙華熙是跟在後面一路跌跌撞撞追過來的。
褫奪封號、貶為婕妤、禁足北苑……
這些她都不在乎了，她只要她的兒子。
趙華熙追到正殿門外，被兩個宮女攔住，便不管不顧地跪了下去，一下又一下地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咚咚作響，額角青紫一片，涕淚糊了滿臉，發髻散亂，釵環歪斜，狼狽得不成樣子。
明意貞端坐在正殿的鳳椅上，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在金磚上磕頭不止的女人：“趙妹妹，你這是做什麽，越王在本宮這裏是做嫡子養，不是做囚犯，你快起來吧，別叫人看了笑話。”
趙華熙猛地擡起頭來，那雙眼睛裏滿是血絲，淚水湧得又急又兇，卻死死盯著明意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
她當年與明意貞、明淑太妃合謀陷害許靜媃之事，並未成功，明淑太妃被趕去了皇陵，從此皇後就恨毒了她。
賢妃害她，明意貞旁觀，現在連她唯一的兒子都要奪走。
“皇後娘娘……”
低頭掩去眼中的恨意，趙華熙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她膝行往前蹭了兩步，額頭又是重重一磕，血絲滲在金磚上，觸目驚心。
“臣妾求求您，林兒還小，他離不得親娘啊！他才七歲，身子弱，夜裏常常驚夢，沒有人在旁邊守著不行的……”
“臣妾不要位份，不要恩寵，什麽都不要，只求娘娘開恩，讓林兒留在北苑，臣妾自己教養他，保證再也不出北苑一步！”
什麽前程富貴，在兒子跟前半分也抵不上。
她說著又拼命磕頭，每一下都砸得實實在在，額頭上已經分不清是汗還是血。
明意貞看著她那副卑微到塵埃裏的模樣，心中湧起的不是憐憫，而是暢快。
是這個賤人慫恿著自己與姑母去算計賢妃，結果呢？
她倒是置身之外，反讓姑母差點在皇陵孤苦終老。
明意貞緩緩起身，走到趙華熙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嫡庶有別，尊卑有序，你的兒子，本該喚本宮一聲母後，這母子名分，從今兒起，就跟你沒關系了。”
趙華熙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跪在那裏，身子抖得像秋風裏最後一片葉子，忽然，她猛地擡頭，死死瞪著明意貞。
明意貞不再看她，轉身吩咐書筠：“請太醫來，給越王殿下請脈，他落了驚，夜裏怕是要發熱。”
書筠應聲而去。
明意貞頭也不回地往偏殿走去，那裏傳來李林一聲又一聲哭喊“母妃”的聲音，她微微蹙眉，腳下卻沒有半分停頓。
孩子哭泣，痛在娘心。
趙華熙渾渾噩噩的站起身，想趴在窗前看看孩子，下一瞬，原本透氣的窗扇立刻合上。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神情恍惚的在宮中行走，宛若幽魂。
來往的宮人避之如蛇蠍。
走著走著，趙華熙一擡頭，竟是走到了萬春殿跟前。
賢妃……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淒厲哭喊：“賢妃娘娘，臣妾錯了，臣妾求求您，別讓臣妾母子分離！”
萬春殿內，李清正與許靜媃一同用著早膳。
紫檀木小方桌上擺著七八樣精致小菜，李清剛夾起一塊桂花糯米藕，還沒送到嘴邊，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淒厲的哭喊聲，隱隱約約，隔著幾道宮墻都有些刺耳。
他放下筷子，微微蹙眉，正要發問，便見黃有福面色覆雜地快步進來，躬著身子，聲音壓得低低的：“陛下，趙婕妤在殿外哭求，跪在宮道上不肯走，說是……說是求見賢妃娘娘。”
李清的臉色沈了下來。
他將筷子擱在桌上，語氣冷淡：“她來做什麽？皇後養育越王的旨意是朕下的，她到萬春殿來鬧什麽？”
說著便要起身，卻被許靜媃輕輕按住了手，嘆息道：“陛下，世間最痛之事莫過於母子分離，趙姐姐心裏難受，您若是去了，只怕要跟著難受了。”
李清轉頭看她，只見許靜媃垂著眼睫，面上沒有幸災樂禍，卻夾雜著心疼、惋惜之色。
這般模樣，與搶孩子的明意貞一比，高下立見。
“好，”李清點點頭，輕聲道，“朕讓黃有福陪著，你去勸勸她，朕不會要她的性命，回去好好思過。”
“是，”許靜媃含笑起身，從芙曳手中接過帕子擦了擦唇角，又攏了攏鬢邊碎發，這才朝殿外走去，邊走邊輕聲問黃有福，“她可說了什麽？”
黃有福亦步亦趨地跟著，弓著身道：“回娘娘，趙婕妤什麽也沒說，只是跪著哭，口口聲聲喊娘娘的名號。”
殿門緩緩打開，許靜媃跨過門檻，立在廊下。
淡青色金線蓮紋的常服被晨風吹得微微拂動，她望著跪在金磚上渾身發抖的趙華熙，沒有開口。
趙華熙見許靜媃出來，整個人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膝蓋蹭在金磚上拼命往前挪，聲音劈了叉，一句一斷：“賢妃娘娘……臣妾錯了……臣妾真的錯了……林兒他還那麽小，他離不得親娘……臣妾什麽都不要了，什麽都不要……臣妾只想看著林兒長大……臣妾鬥膽懇求娘娘，替臣妾在陛下面前說句話，臣妾做牛做馬報答娘娘……”
許靜媃靜靜地望著她，面無表情。
等趙華熙哭到渾身脫力、只能伏在地上抽泣的時候，她才緩緩開口：“趙婕妤，越王由皇後撫養，是太皇太後與陛下共同議定之事，就算你今日跪死在這萬春殿前，越王的去處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趙華熙猛地擡起頭，嘴唇翕動著，喉嚨裏擠出一聲嘶啞的哭嚎：“賢妃娘娘！臣妾當年鬼迷心竅，跟著旁人陷害您，可臣妾再沒有害過您第二次啊！”
“臣妾不敢了，臣妾改！您菩薩心腸，這些年待林兒的好臣妾看在眼裏的，臣妾求您寬恕，臣妾求您替臣妾說句話……”
許靜媃並不想一直與趙華熙糾纏，她過來只是想看看趙華熙慌亂之下會不會說出些什麽。
只是趙華熙落到如此境地，雖然狼狽心碎，但不該說的還是一字不漏。
她搖搖頭，對著黃有福道：“黃公公，陛下的口諭，由您親自告訴趙姐姐吧。”
黃有福不敢怠慢，躬身上前一步道：“趙婕妤，陛下說了，不會要您的性命，您回北苑去，好好思過。”
趙華熙跪在金磚上，渾身一震，擡起頭來望著黃有福，又猛地轉向許靜媃，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隨即又暗了下去。
許靜媃站在廊下，望著趙華熙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沈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走下臺階，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拂去肩頭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片枯落葉。
“趙姐姐，日子還長，越王還在宮裏，你總能再見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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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到次日，當天下午明意貞便派人去接李林。
李林被幾個小太監連拉帶拽地送進了上儀宮。
那孩子一路掙紮，鞋都蹬掉了一只，哭聲淒厲，像一只被人從窩裏掏出來的幼獸，撕心裂肺地喊著母妃。
趙華熙是跟在後面一路跌跌撞撞追過來的。
褫奪封號、貶為婕妤、禁足北苑……
這些她都不在乎了，她只要她的兒子。
趙華熙追到正殿門外，被兩個宮女攔住，便不管不顧地跪了下去，一下又一下地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咚咚作響，額角青紫一片，涕淚糊了滿臉，發髻散亂，釵環歪斜，狼狽得不成樣子。
明意貞端坐在正殿的鳳椅上，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在金磚上磕頭不止的女人：“趙妹妹，你這是做什麽，越王在本宮這裏是做嫡子養，不是做囚犯，你快起來吧，別叫人看了笑話。”
趙華熙猛地擡起頭來，那雙眼睛裏滿是血絲，淚水湧得又急又兇，卻死死盯著明意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
她當年與明意貞、明淑太妃合謀陷害許靜媃之事，並未成功，明淑太妃被趕去了皇陵，從此皇後就恨毒了她。
賢妃害她，明意貞旁觀，現在連她唯一的兒子都要奪走。
“皇後娘娘……”
低頭掩去眼中的恨意，趙華熙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她膝行往前蹭了兩步，額頭又是重重一磕，血絲滲在金磚上，觸目驚心。
“臣妾求求您，林兒還小，他離不得親娘啊！他才七歲，身子弱，夜裏常常驚夢，沒有人在旁邊守著不行的……”
“臣妾不要位份，不要恩寵，什麽都不要，只求娘娘開恩，讓林兒留在北苑，臣妾自己教養他，保證再也不出北苑一步！”
什麽前程富貴，在兒子跟前半分也抵不上。
她說著又拼命磕頭，每一下都砸得實實在在，額頭上已經分不清是汗還是血。
明意貞看著她那副卑微到塵埃裏的模樣，心中湧起的不是憐憫，而是暢快。
是這個賤人慫恿著自己與姑母去算計賢妃，結果呢？
她倒是置身之外，反讓姑母差點在皇陵孤苦終老。
明意貞緩緩起身，走到趙華熙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嫡庶有別，尊卑有序，你的兒子，本該喚本宮一聲母後，這母子名分，從今兒起，就跟你沒關系了。”
趙華熙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跪在那裏，身子抖得像秋風裏最後一片葉子，忽然，她猛地擡頭，死死瞪著明意貞。
明意貞不再看她，轉身吩咐書筠：“請太醫來，給越王殿下請脈，他落了驚，夜裏怕是要發熱。”
書筠應聲而去。
明意貞頭也不回地往偏殿走去，那裏傳來李林一聲又一聲哭喊“母妃”的聲音，她微微蹙眉，腳下卻沒有半分停頓。
孩子哭泣，痛在娘心。
趙華熙渾渾噩噩的站起身，想趴在窗前看看孩子，下一瞬，原本透氣的窗扇立刻合上。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神情恍惚的在宮中行走，宛若幽魂。
來往的宮人避之如蛇蠍。
走著走著，趙華熙一擡頭，竟是走到了萬春殿跟前。
賢妃……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淒厲哭喊：“賢妃娘娘，臣妾錯了，臣妾求求您，別讓臣妾母子分離！”
萬春殿內，李清正與許靜媃一同用著早膳。
紫檀木小方桌上擺著七八樣精致小菜，李清剛夾起一塊桂花糯米藕，還沒送到嘴邊，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淒厲的哭喊聲，隱隱約約，隔著幾道宮墻都有些刺耳。
他放下筷子，微微蹙眉，正要發問，便見黃有福面色覆雜地快步進來，躬著身子，聲音壓得低低的：“陛下，趙婕妤在殿外哭求，跪在宮道上不肯走，說是……說是求見賢妃娘娘。”
李清的臉色沈了下來。
他將筷子擱在桌上，語氣冷淡：“她來做什麽？皇後養育越王的旨意是朕下的，她到萬春殿來鬧什麽？”
說著便要起身，卻被許靜媃輕輕按住了手，嘆息道：“陛下，世間最痛之事莫過於母子分離，趙姐姐心裏難受，您若是去了，只怕要跟著難受了。”
李清轉頭看她，只見許靜媃垂著眼睫，面上沒有幸災樂禍，卻夾雜著心疼、惋惜之色。
這般模樣，與搶孩子的明意貞一比，高下立見。
“好，”李清點點頭，輕聲道，“朕讓黃有福陪著，你去勸勸她，朕不會要她的性命，回去好好思過。”
“是，”許靜媃含笑起身，從芙曳手中接過帕子擦了擦唇角，又攏了攏鬢邊碎發，這才朝殿外走去，邊走邊輕聲問黃有福，“她可說了什麽？”
黃有福亦步亦趨地跟著，弓著身道：“回娘娘，趙婕妤什麽也沒說，只是跪著哭，口口聲聲喊娘娘的名號。”
殿門緩緩打開，許靜媃跨過門檻，立在廊下。
淡青色金線蓮紋的常服被晨風吹得微微拂動，她望著跪在金磚上渾身發抖的趙華熙，沒有開口。
趙華熙見許靜媃出來，整個人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膝蓋蹭在金磚上拼命往前挪，聲音劈了叉，一句一斷：“賢妃娘娘……臣妾錯了……臣妾真的錯了……林兒他還那麽小，他離不得親娘……臣妾什麽都不要了，什麽都不要……臣妾只想看著林兒長大……臣妾鬥膽懇求娘娘，替臣妾在陛下面前說句話，臣妾做牛做馬報答娘娘……”
許靜媃靜靜地望著她，面無表情。
等趙華熙哭到渾身脫力、只能伏在地上抽泣的時候，她才緩緩開口：“趙婕妤，越王由皇後撫養，是太皇太後與陛下共同議定之事，就算你今日跪死在這萬春殿前，越王的去處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趙華熙猛地擡起頭，嘴唇翕動著，喉嚨裏擠出一聲嘶啞的哭嚎：“賢妃娘娘！臣妾當年鬼迷心竅，跟著旁人陷害您，可臣妾再沒有害過您第二次啊！”
“臣妾不敢了，臣妾改！您菩薩心腸，這些年待林兒的好臣妾看在眼裏的，臣妾求您寬恕，臣妾求您替臣妾說句話……”
許靜媃並不想一直與趙華熙糾纏，她過來只是想看看趙華熙慌亂之下會不會說出些什麽。
只是趙華熙落到如此境地，雖然狼狽心碎，但不該說的還是一字不漏。
她搖搖頭，對著黃有福道：“黃公公，陛下的口諭，由您親自告訴趙姐姐吧。”
黃有福不敢怠慢，躬身上前一步道：“趙婕妤，陛下說了，不會要您的性命，您回北苑去，好好思過。”
趙華熙跪在金磚上，渾身一震，擡起頭來望著黃有福，又猛地轉向許靜媃，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隨即又暗了下去。
許靜媃站在廊下，望著趙華熙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沈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走下臺階，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拂去肩頭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片枯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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