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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鬥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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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鬥爭(六)

章明茗,她在皇陵躺了三年了。

而李濟,也在去年走了。

這兩個人他恨過愛過,現在都化作了太廟裏的一縷香火、陵墓中的一抔黃土。

李清還能說什麽呢?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也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想回來,就回來吧。”

他聲音冷淡,轉過頭,望向趴在窗邊數梅花的兩個小小身影。

歲歲正掰著手指頭,嘴裏念念有詞:“五、六、七……”

權兒在旁邊搗亂,把手張得大大的,嘴裏喊著“十!十!”

歲歲急了,跺著小腳回頭找黃有福理論:“他亂數!他根本不會數!”

李清望著孩子,神色慢慢變得溫和:“衍秀宮這麽些年都空著,有點人氣也是好的。”

“是。”

許靜媃微微欠了欠身,含笑將話頭輕輕撥開:“今夜良宵,是臣妾冒昧了,不該提起舊事。”

“不冒昧。”李清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溫和道,“你替她開口,是替朕分憂,這些事朕想不到,你想到了,很好。”

許靜媃垂首,她伸出手,提起砂銚為李清續了一盞茶。

窗邊忽然傳來歲歲一聲歡呼:“弟弟數對了!”

權兒含含糊糊地跟著喊了一聲“對!”,兩個小小的身影從窗邊跑回來,歲歲一把撲進李清懷裏,權兒撲進了許靜媃懷裏。

許靜媃低頭,拿帕子擦了擦兒子嘴角那點沒擦幹凈的棗泥糕渣,擡眼時正與李清四目相對。

他正抱著歲歲,目光下移望著她懷裏的權兒,似是不經意道:“權兒三歲多了,也該啟蒙了。”

皇子三歲啟蒙是常事,只是李清疼愛李權,平日裏都是自己教著。

可剛剛聽兒子數數都數不好,這才懂了要正式啟蒙的心思。

許靜媃也是一怔,先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兒子,又看了看李清,遲疑道:“權兒啟蒙是大事……陛下可選好了權兒的夫子?”

“早就有人選了。”

李清伸手摸了摸權兒的小腦袋。

小家夥剛從母妃懷裏探出頭來,發絲蹭得亂蓬蓬的,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懵懵懂懂地望著父皇,還不知道“啟蒙”二字意味著什麽,只知道父皇的手掌又大又暖,便瞇起眼睛蹭了蹭。

李清被兒子這一蹭,心頭軟得不成樣子:“小舅舅文武雙全,讓他做權兒的師傅,最最合適。”

承恩公,趙珩知。

昭獻皇後的親哥哥,太上皇的小舅子,中書令的親弟弟,陛下口中那一聲“小舅舅”。

滿朝勳貴裏頭,論身份之尊、論血緣之近、論與皇室的羈絆之深,沒有人能越過他去。

讓他來做晉王的啟蒙師傅,於情於理於皇家體面,都是無可挑剔的安排。

更是對許靜媃與李權的榮寵。

只是還不等許靜媃答應,李清懷裏的歲歲一聽到“小舅舅”三個字,立刻來了精神,扒拉著他的手臂,一邊搖晃一邊嚷嚷道:“父皇父皇,你不能偏心!我也要小舅公當師傅!”

李清被她搖得茶盞都端不穩,哭笑不得地低頭看她,“你一個小姑娘家,跟你弟弟搶什麽師傅?”

“我不管!”歲歲急了,圓溜溜的眼睛睜的大大的,“小舅公最好看了,父皇你讓他天天來,歲歲一定比弟弟學得好!”

她說得信誓旦旦,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生怕父皇不信,又伸出三根手指頭舉到耳邊立誓。

許靜媃也有些忍俊不禁,但還是溫聲勸道:“歲歲,你父皇在為弟弟選啟蒙師傅,這是正事,外朝的大臣,不是用來教小姑娘的,公主自有女官專門教授詩書禮儀……”

“我不要女官!”歲歲從李清懷裏跳下來,一把抱住許靜媃的胳膊,小臉在她袖子上蹭來蹭去地撒嬌,“母妃母妃,你就讓小舅公教我嘛!父皇說了小舅公是最好的,最好的當然要教歲歲!不然父皇就是偏心!”

“朕何時偏心了?”李清瞪大了眼睛,茶盞往案上一擱,伸手將歲歲拉到自己面前,板著臉道,“你小舅舅是承恩公,是朕欽點的師傅,你當是給你挑陪玩?你要小舅公當師傅,朕且問你,你拿什麽當束脩?”

歲歲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伸出兩只小短手,一把摟住李清的脖子,把臉貼在父皇的頸窩裏用力蹭了蹭,聲音甜得像剛從蜜罐裏撈出來的糖漬梅子:“就拿歲歲當束脩呀!歲歲比弟弟聽話,比弟弟聰明,還比弟弟好看!小舅舅不虧的!”

李清被她這理不直氣也壯的架勢逗得放聲大笑,笑得整個暖閣都在嗡嗡地響,連窗邊那枝被雪壓彎的白梅都震落了一小團雪。

黃有福在旁邊攏著手,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權兒一臉茫然地看著笑作一團的大人們,嘴裏還含著半塊沒咽下去的棗泥糕,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後也跟著傻笑起來。

許靜媃看著女兒那副“我把自己賣給你你還得找我錢”的小模樣,也撐不住笑了。

她拿帕子掩了掩唇角,伸手將歲歲從李清身上拉過來,替她理了理蹭亂的小揪揪,輕聲嘆道:“你呀,也就是仗著你父皇疼你。”

“可不是?”

李清端起茶盞抿了一大口,順了順氣,望著歲歲那對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公主想認幾個字、讀幾句詩,又不是讓她去考狀元。

何況歲歲身子弱,出降也是十年之後的事,趁現在還黏人,多慣她一些也無妨。

“罷了。”他放下茶盞,一把將歲歲重新撈回膝上,捏著她的小鼻尖道,“你要小舅公當師傅,朕準了,但有一條,小舅公教弟弟什麽,你就得學什麽,不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更不許上課走神去畫小兔子。”

歲歲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小雞啄米似的瘋狂點頭:“不畫不畫!歲歲保證好好學!”

她頓了頓,又悄悄湊到李清耳邊,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補了一句:“那父皇,小舅公什麽時候來呀?明天來嗎?”

李清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你比弟弟還急。”

許靜媃望著這父女倆,無奈地搖了搖頭,低下頭去看懷裏的權兒。

權兒已經把半塊棗泥糕吃完了,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昏昏欲睡,對自己啟蒙事務毫不上心。

許靜媃輕輕拍著他的背,目光不經意地越過兒子的頭頂,落在窗外紛飛的雪花上,心裏頭慢慢地撥著一把算盤。

也好,趙珩知若是只教權兒,她還不好時時旁聽,可加上歲歲,便成了公主的功課,她這個做母妃的從旁照看便是名正言順。

往後每旬趙珩知進宮講學,人便在她眼皮底下,說不準,能問出什麽昭獻皇後的舊事呢?

暖閣外,雪漸漸小了。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得滿島梅花流光溢彩,風一吹,花瓣上的碎雪簌簌灑落,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替她這一雙兒女撒花慶賀。

許靜媃攏了攏懷中昏昏欲睡的小兒子,再看著那個已經拉著李清開始規劃明日課表的女兒。

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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