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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鬥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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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鬥爭(五)

雪夜賞梅,乃人間最風雅之事。金玉池上水波不興,一輪冷月倒懸在墨色的天幕中,月光灑在薄薄的積雪上,泛出一層瑩瑩的銀光。

池心有一座湖心島,名曰梅塢,島上遍植老梅,此刻正當花期,千枝萬蕊在雪夜中悄然綻放,遠遠望去,如煙如霞,暗香浮動,隔著水面便能聞見似有若無的花香。

李清忙完政務左右無事,便帶著許靜媃與一雙兒女泛舟而上。

畫舫緩緩離岸,船頭懸著兩盞琉璃宮燈,暖黃的光暈映在水面上,被船頭推開的水波揉碎成千萬片金鱗。

許靜媃本不打算帶歲歲出來。

女兒身子骨弱,前幾日才染了風寒,燒得小臉通紅,她守在床邊整整兩夜沒合眼。

如今雖說退了熱,太醫千叮嚀萬囑咐不能見風,她哪裏舍得讓女兒冒著雪夜的寒氣往外跑。

可歲歲不依。

小姑娘抱著李清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糊了一臉,打著哭嗝還要喊:“父皇!父皇!歲歲要去!歲歲要去嘛!”

李清被她這一抱一哭,心早就化成了一灘水,彎腰將女兒撈起來抱在懷裏,拿袖子替她擦臉,笨手笨腳地,倒像是他犯了什麽大錯似的。

轉頭拿那雙比權兒狹長了些的眼睛望著許靜媃,低聲下氣地打商量:“朕抱著她,不讓她吹風……”

許靜媃與他對視了片刻,終於敗下陣來。

於是歲歲被裹成了一個球。

裏一層貼身中衣,外一層絮了厚厚絲綿的夾襖,再套一件大紅織金的小棉袍,領口綴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蓬蓬松松地圍著她那張巴掌大的小臉。

棉袍外頭又裹了一件帶兜帽的狐裘鬥篷,雪白的狐毛在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兜帽一拉,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和一個凍得微紅的小鼻尖。

許靜媃蹲在地上給她系鬥篷的帶子,系完了左看右看還是不放心,又從芙曳手裏接過一條厚厚的白兔毛圍脖,在女兒脖子上繞了兩圈,把那張小臉遮得只剩一雙眼睛。

歲歲被她母妃擺布得連胳膊都快放不下來了,整個人圓滾滾、毛茸茸,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活像一只剛出窩的小熊。

李清抱著權兒在旁邊看著,忍笑忍得肩膀直抖,被許靜媃擡頭瞪了一眼,立刻肅了神色,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嗯,妥當。”

踏上梅塢,歲歲被李清牽著小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裏,狐裘鬥篷的下擺拖在雪面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仰頭望著漫天飄落的細雪,伸出戴著小手套的手去接,接了一片雪花,還沒來得及看就化了,她便咯咯地笑,笑聲又脆又亮。

權兒被李清抱在懷裏,裹著一件石青色的小鬥篷,安安靜靜地趴在父皇肩頭,不哭也不鬧,只用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望著夜色中越來越近的那片梅花。

許靜媃走在最後,望著前頭那一大兩小的身影。

月色落在雪地上,雪光又將他們的影子映得清清楚楚。

李清高大挺拔的背影,歲歲搖搖擺擺的小小一團,權兒趴在他肩上露出的半個小腦袋。

身後跟著許靜媃,手裏還拿著一件隨時準備往兒女身上添的小鬥篷。

她忽然覺得,今晚這風似乎也不那麽冷了。

梅塢上早有一座暖閣,黃有福提前兩個時辰便帶著人將裏裏外外都布置妥帖了。

暖閣四面皆窗,窗上糊了透光的蟬翼紗,此刻每扇窗後都映著暖黃的燭光,遠遠望去像一盞擱在雪地上的琉璃燈籠。

閣內四角各置了一只鎏金炭盆,銀絲炭燒得正旺,不見煙氣,只將滿室烘得暖融融如三月陽春。

正中一張紫檀木矮桌上,銅爐炭火正紅,上頭擱著一把提梁砂銚,水已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茶餅、茶碾、茶羅、茶盞一應備齊,還有幾碟精致的茶食,都是按著許靜媃與歲歲素日喜歡的口味準備的。

李清解了鶴氅扔給黃有福,大步走到窗前推窗望了一眼,回頭笑道:“這地方選得好,推開窗便是梅花,回頭就能喝茶,黃有福,你倒是會辦事。”

“陛下謬讚,奴才不過是照著陛下素日的喜好布置罷了。”黃有福笑呵呵地攏著手退到一旁,又道,“暖閣後頭還有一間小廂房,備了熱湯和幹凈被褥,公主與王爺若是困了盡可歇著。”

歲歲一進暖閣就開始往下剝衣裳。

她手短,夠不著脖子底下的圍脖系扣,急得原地轉了兩圈,最後氣鼓鼓地跑到黃有福面前,仰著小臉命令道:“黃公公,快給我解開!熱死了!”

黃有福哎呦一聲,趕緊彎下腰替她解圍脖、摘手套、脫鬥篷,歲歲一邊被剝殼一邊扭來扭去,嘴裏還不停地催:“快點快點,我要去看梅花!”

原本在趴在李清肩頭睡著的權兒,被父皇交給母妃都沒醒過來,這會兒被暖閣裏的熱氣一熏,倒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從母妃懷裏擡起小腦袋,揉了揉眼睛,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聲:“花花……”

許靜媃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輕聲笑道:“對,外頭都是梅花,權兒醒了正好看花花。”

權兒被她這一親徹底弄清醒了,小手從鬥篷裏伸出來,指著窗外,小嘴張得圓圓的,又喊了一聲:“花花!看花花!”

歲歲已經掙脫了滿身束縛,跑過來拉著弟弟的手,小大人似的叮囑道:“壞弟弟別亂跑,要跟著姐姐,不然會摔跤的。”

權兒用力點了一下腦袋,小手攥著歲歲的衣角,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往窗邊跑。

孩子們都在暖閣裏,也不擔心他們凍著,許靜媃直起身,不急不緩地走到矮桌前,撩袖坐下,擡手將水壺從爐上取下,指尖觸了觸壺壁,水溫剛好。

李清在她對面坐下,聽著兩個孩子趴在窗邊嘰嘰喳喳,唇角一直微微翹著,許久都沒有落下來。

“陛下,”將溫度適宜的鐵觀音註入青瓷梅瓣圖樣的茶盞中,遞給李清道,“一路寒涼,快用些茶,驅驅寒氣。”

李清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眉間舒展,讚了聲好茶。

鐵觀音的蘭花香在唇齒間化開,暖意順著喉頭一路淌進胃裏,整個人都松快了幾分。

他放下茶盞,正要說什麽,卻見許靜媃垂下眼睫,纖長的手指輕輕轉著自己手中的茶盞,沒有看他,只是望著茶湯上映出的自己。

美玉般的側臉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遲疑,像是在斟酌什麽,猶豫該不該開口。

李清不禁好奇道:“怎麽了?”

許靜媃輕輕咬了咬下唇,拿一雙澄澈的眼睛望向他:“陛下,皇陵那邊……蘭心前幾日向宮裏遞了信。”

“昌慶貴妃二十七個月的守孝期已過,她想回來,想守著衍秀宮。”

李清端著茶盞的手頓在了半空。

這個名字……有多久沒聽到了?

昌慶貴妃,章明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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