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鬥爭（四）
關燈
小
中
大
第286章 鬥爭（四）
三日後，明淑太妃風風光光地重回宮中。
儀仗入宮門時，天色尚早。
明淑太妃卻沒有先回自己的寢宮，也沒有去看望侄女明意貞，而是徑直去了祥康宮。
祥康宮中，太皇太後王氏歪在暖閣的軟榻上，手中撚著那串片刻不離身的佛珠，正閉目養神。
曾嬤嬤通傳的聲音剛落，珠簾便被挑開，一道清瘦的身影邁步而入，衣擺在地面上輕輕一曳。
明淑太妃在離軟榻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雙手於額前舉平，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行了大禮。
“臣妾叩見老祖宗，兩載未見，老祖宗萬福金安。”
太皇太後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落在跪地的人身上，停了片刻，然後擡了擡手，示意她起來。
“回來了，坐吧。”
老人家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神色淡然。
明淑太妃直起身來，面上帶著溫順的笑意，在右側的花梨木椅上側身坐了，只挨著半個臀，姿態恭敬。
她比兩年前清減了些，眉梢眼角原本淺淺的紋路被歲月刻深了幾分。
太皇太後緩緩開口，佛珠在指間一顆一顆地撥過：“你在皇陵這兩年，辛苦了。”
“臣妾不辛苦，”明淑太妃微微欠身，“在皇陵為大興祖先守靈，是臣妾的福分，只是……”
話說了一半，她擡眼看向太皇太後，“只是臣妾在皇陵日日為太皇太後祈福，聽聞宮中事務繁忙，實在放心不下。”
太皇太後撚著佛珠的手指頓住，掀起松弛的眼簾，目光沈沈地看了她一眼：“都聽說了？”
聞言，明淑太妃面露不忿之色，恨恨道：“趙妃在您的壽宴上鬧出這般荒唐事端，實在大逆不道！”
這話明顯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她在宮中三十年了，怎會不知道其中的彎彎道道？
太皇太後向身後靠了靠，玩味道：“你當真認為是趙妃鬧出來的？”
明淑太妃掛在唇邊的笑僵了一瞬。
她與太皇太後對視了一眼，只覺那雙眼睛像是在看一個拙劣的戲子在臺上扮醜。
半晌，明淑太妃低下頭去，將那層薄薄的笑慢慢收了回來，自嘲道：“臣妾怎麽認為的，有什麽用呢？”
“陛下認為是趙妃做的，那就是了。”
“到底是比意貞多吃了幾十年的飯，你倒不蠢，”太皇太後笑了笑，將佛珠放在手邊的小案上，執起茶碗，淡淡道，“賢妃這個女人，留不得。”
“哀家原以為她是個安分守己的，可這兩年看下來，她不是安分，是藏得深，如今這宮裏頭，論手段，論心思，沒有一個能壓得住她。”
“意貞那孩子，心眼是夠的，可沈不住氣，鬥不過她，哀家想來想去，能替哀家分憂的，只剩你了。”
明淑太妃聽完這番話，沈默了很短的片刻。
賢妃有子有寵，想扳倒她光靠手段是不夠的。
思緒翻飛，明淑太妃然後緩緩起身，走到太皇太後面前，重新跪下道：“臣妾在皇陵兩年，為先帝祈福，為太皇太後祈福，日日夜夜想的，便是能回來替太皇太後分憂。”
“只是臣妾鬥膽，這宮中母憑子貴，賢妃如此有恃無恐，就是因為晉王的存在，想要讓賢妃倒臺，就必要除去……晉王。”
說到此處，點到為止。
明淑太妃跪在地上，等待著太皇太後的答覆。
太皇太後撚著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珠子卡在指節間，一動不動，像時間忽然凝固在了這一瞬。
晉王李權，那可是李清膝下唯一康健的皇子，若是這個孩子沒了，李清怕是會瘋魔。
一旦事情敗露，別說明淑太妃與皇後，就是她這個祖母，也跑不掉。
可……
明淑太妃說的也不錯，母子相互依仗，想要母親死，就要先扯掉兒子這塊護身符。
良久，太皇太後開口了，嗓音有些暗啞，像鈍刀磨在粗石上：“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明淑太妃沒有擡頭，只恭順道：“臣妾知道，賢妃在後宮根基已深，其勢已固，非尋常手段可撼。”
“晉王是她最大的底氣，只要晉王在，就算賢妃犯了天大的錯，陛下看在皇子的份上，都會給她留一條退路。”
“唯有晉王不在，賢妃才真正無枝可依，只是，臣妾更知此事關系重大，若非太皇太後首肯，臣妾絕不敢擅專。”
太皇太後沒有應聲，只是將佛珠從指間松開，擱在案上。
暖閣裏安靜極了。
窗外天色一寸一寸地亮起來，從灰蒙蒙的魚肚白到金紅色的朝霞鋪滿天際，再到日頭爬上琉璃瓦。
明淑太妃始終跪在金磚上，脊背挺直，一動不動，膝蓋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覺，可她的額頭始終貼著冰涼的地面，沒有擡頭，也沒有催促。
她在等。
終於，太皇太後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含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妥協。
那聲嘆息長長地從她蒼老的喉嚨裏吐出來，像是一棵老樹在風中發出了最後的吱呀聲。
“罷了，清兒還年輕。”
太皇太後說了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然後擡起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跪在金磚上的人：“去吧。”
“只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事，是重新站穩腳跟。”
“你剛從皇陵回來，不宜鋒芒太露。，去上儀宮看看意貞，那孩子憋了兩年，心裏頭委屈得緊，你去勸勸她，讓她沈住氣。”
明淑太妃應聲起身，退後三步，然後轉身朝殿外走去。
穿過紫檀木屏風時，袖中的手指才微微松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
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檐角的鐵馬被風吹動，叮當作響，像是敲響了一面極遠極遠的喪鐘。
她站在祥康宮門前的石階上，微微瞇起眼睛，望向遠處萬春殿的方向。
晨光正盛，萬春殿的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賢妃。
許靜媃。
自太宗皇帝起，這宮裏的皇後，這宮裏皇帝的生母，從來都是世家女。
即便陛下在怎麽打壓世家，可他的骨子裏也留著世家的血脈，無法改變。
明淑太妃將目光從萬春殿的方向收回來，彈了彈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朝上儀宮走去。
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那麽聰明的一個女人，偏偏沒生在我們明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三日後，明淑太妃風風光光地重回宮中。
儀仗入宮門時，天色尚早。
明淑太妃卻沒有先回自己的寢宮，也沒有去看望侄女明意貞，而是徑直去了祥康宮。
祥康宮中，太皇太後王氏歪在暖閣的軟榻上，手中撚著那串片刻不離身的佛珠，正閉目養神。
曾嬤嬤通傳的聲音剛落，珠簾便被挑開，一道清瘦的身影邁步而入，衣擺在地面上輕輕一曳。
明淑太妃在離軟榻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雙手於額前舉平，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行了大禮。
“臣妾叩見老祖宗，兩載未見，老祖宗萬福金安。”
太皇太後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落在跪地的人身上，停了片刻，然後擡了擡手，示意她起來。
“回來了，坐吧。”
老人家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神色淡然。
明淑太妃直起身來，面上帶著溫順的笑意，在右側的花梨木椅上側身坐了，只挨著半個臀，姿態恭敬。
她比兩年前清減了些，眉梢眼角原本淺淺的紋路被歲月刻深了幾分。
太皇太後緩緩開口，佛珠在指間一顆一顆地撥過：“你在皇陵這兩年，辛苦了。”
“臣妾不辛苦，”明淑太妃微微欠身，“在皇陵為大興祖先守靈，是臣妾的福分，只是……”
話說了一半，她擡眼看向太皇太後，“只是臣妾在皇陵日日為太皇太後祈福，聽聞宮中事務繁忙，實在放心不下。”
太皇太後撚著佛珠的手指頓住，掀起松弛的眼簾，目光沈沈地看了她一眼：“都聽說了？”
聞言，明淑太妃面露不忿之色，恨恨道：“趙妃在您的壽宴上鬧出這般荒唐事端，實在大逆不道！”
這話明顯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她在宮中三十年了，怎會不知道其中的彎彎道道？
太皇太後向身後靠了靠，玩味道：“你當真認為是趙妃鬧出來的？”
明淑太妃掛在唇邊的笑僵了一瞬。
她與太皇太後對視了一眼，只覺那雙眼睛像是在看一個拙劣的戲子在臺上扮醜。
半晌，明淑太妃低下頭去，將那層薄薄的笑慢慢收了回來，自嘲道：“臣妾怎麽認為的，有什麽用呢？”
“陛下認為是趙妃做的，那就是了。”
“到底是比意貞多吃了幾十年的飯，你倒不蠢，”太皇太後笑了笑，將佛珠放在手邊的小案上，執起茶碗，淡淡道，“賢妃這個女人，留不得。”
“哀家原以為她是個安分守己的，可這兩年看下來，她不是安分，是藏得深，如今這宮裏頭，論手段，論心思，沒有一個能壓得住她。”
“意貞那孩子，心眼是夠的，可沈不住氣，鬥不過她，哀家想來想去，能替哀家分憂的，只剩你了。”
明淑太妃聽完這番話，沈默了很短的片刻。
賢妃有子有寵，想扳倒她光靠手段是不夠的。
思緒翻飛，明淑太妃然後緩緩起身，走到太皇太後面前，重新跪下道：“臣妾在皇陵兩年，為先帝祈福，為太皇太後祈福，日日夜夜想的，便是能回來替太皇太後分憂。”
“只是臣妾鬥膽，這宮中母憑子貴，賢妃如此有恃無恐，就是因為晉王的存在，想要讓賢妃倒臺，就必要除去……晉王。”
說到此處，點到為止。
明淑太妃跪在地上，等待著太皇太後的答覆。
太皇太後撚著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珠子卡在指節間，一動不動，像時間忽然凝固在了這一瞬。
晉王李權，那可是李清膝下唯一康健的皇子，若是這個孩子沒了，李清怕是會瘋魔。
一旦事情敗露，別說明淑太妃與皇後，就是她這個祖母，也跑不掉。
可……
明淑太妃說的也不錯，母子相互依仗，想要母親死，就要先扯掉兒子這塊護身符。
良久，太皇太後開口了，嗓音有些暗啞，像鈍刀磨在粗石上：“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明淑太妃沒有擡頭，只恭順道：“臣妾知道，賢妃在後宮根基已深，其勢已固，非尋常手段可撼。”
“晉王是她最大的底氣，只要晉王在，就算賢妃犯了天大的錯，陛下看在皇子的份上，都會給她留一條退路。”
“唯有晉王不在，賢妃才真正無枝可依，只是，臣妾更知此事關系重大，若非太皇太後首肯，臣妾絕不敢擅專。”
太皇太後沒有應聲，只是將佛珠從指間松開，擱在案上。
暖閣裏安靜極了。
窗外天色一寸一寸地亮起來，從灰蒙蒙的魚肚白到金紅色的朝霞鋪滿天際，再到日頭爬上琉璃瓦。
明淑太妃始終跪在金磚上，脊背挺直，一動不動，膝蓋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覺，可她的額頭始終貼著冰涼的地面，沒有擡頭，也沒有催促。
她在等。
終於，太皇太後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含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妥協。
那聲嘆息長長地從她蒼老的喉嚨裏吐出來，像是一棵老樹在風中發出了最後的吱呀聲。
“罷了，清兒還年輕。”
太皇太後說了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然後擡起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跪在金磚上的人：“去吧。”
“只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事，是重新站穩腳跟。”
“你剛從皇陵回來，不宜鋒芒太露。，去上儀宮看看意貞，那孩子憋了兩年，心裏頭委屈得緊，你去勸勸她，讓她沈住氣。”
明淑太妃應聲起身，退後三步，然後轉身朝殿外走去。
穿過紫檀木屏風時，袖中的手指才微微松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
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檐角的鐵馬被風吹動，叮當作響，像是敲響了一面極遠極遠的喪鐘。
她站在祥康宮門前的石階上，微微瞇起眼睛，望向遠處萬春殿的方向。
晨光正盛，萬春殿的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賢妃。
許靜媃。
自太宗皇帝起，這宮裏的皇後，這宮裏皇帝的生母，從來都是世家女。
即便陛下在怎麽打壓世家，可他的骨子裏也留著世家的血脈，無法改變。
明淑太妃將目光從萬春殿的方向收回來，彈了彈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朝上儀宮走去。
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那麽聰明的一個女人，偏偏沒生在我們明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