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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鬥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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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鬥爭(三)

明意貞恢覆一部分宮權的旨意,跟隨著太皇太後下旨讓明淑太妃回宮伺候的懿旨一同下發。

太平宮裏,楚尚凝指尖捏著塊梅花蜜糕,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晌,楞是沒往嘴裏送。

蜜糕是許靜媃親手做的,晶瑩剔透,裏頭嵌著的梅花瓣清晰可見,入口清甜不膩,是她素日裏最愛吃的點心。

可今日這道旨意一下,她只覺得嗓子眼發堵,連蜜糕都咽不下去了。

嘆了口氣,將蜜糕擱回碟子裏,楚尚凝擡起眼望著坐在對面的許靜媃,心有不甘道:“你當年被誣陷與外男有私情,險些丟了命,才將明淑太妃挪去了皇陵,如今我們姐妹幾個安安靜靜地做伴,不用提心吊膽,不用防著誰害誰,多好。”

她抿了抿唇,心裏頭那股子憋屈幾乎要溢出來:“可這才過了幾年?那對姑侄又要回來了。”

楚尚凝越想越氣悶,忍不住將手裏的蜜糕放在瓷碟上輕輕戳了一下,像是在戳明意貞那張討人嫌的臉:“你費了多少心思才把宮務理順,六宮上下誰不服你?明意貞除了惹禍還會什麽?太皇太後說放就放,哪有半分公正,好生偏心。”

許靜媃坐在她對面,手中端著茶盞,聞言只是微微笑了笑。

她將茶盞擱在案上,伸手拿起碟中那塊被楚尚凝戳了好幾個指印的梅花蜜糕,不緊不慢地送入口中,微笑道:“太皇太後幫著皇後就是在與陛下作對,你瞧瞧皇後雖恢覆了宮權,但都是些什麽?姐姐不必煩惱。”

楚尚凝眉頭蹙起,正要反駁,許靜媃卻擡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餘光不經意地掃過殿中侍立的宮女。

註意到她的神色,楚尚凝會意,擺了擺手,示意左右退下。

殿門合攏,殿中只剩她們姐妹二人。

四下無人,許靜媃這才緩緩開口:“皇後不足為懼,可明淑太妃不得不防。”

但她必須得讓明淑太妃回來,其中理由太過冒險,許靜媃不想讓有著身孕的楚尚凝跟著一起擔驚受怕。

楚尚凝剛要開口追問,卻見許靜媃的目光從她微隆的小腹上一掠而過,快得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她端起茶盞,語氣忽然變得輕描淡寫:“姐姐放心,安心養胎便是,外頭的事有我。”

這話落在旁人耳朵裏,不過是姐妹間尋常的安撫。

可楚尚凝與她相交多年,太了解她了。

許靜媃這個人,越是把事情說得輕飄飄的,心裏頭藏的事就越重。

“靜媃。”楚尚凝沒有被她糊弄過去,伸手握住許靜媃的手腕,不許她往回收,目光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你我之間,還要藏著掖著嗎?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許靜媃的手腕在她掌心裏微微僵了一瞬。

只是極短的一瞬,短到若非楚尚凝握得緊,根本察覺不到。

“怎麽會。”許靜媃笑了笑,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音色溫和如常,“我只是在想,明淑太妃在皇陵這幾年不會白待,這樣的人要回來,我總得提前做些防備。”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可楚尚凝總覺得哪裏不對。

許靜媃的確從來不缺防備之心,可今日她眼底的神色,不像是在防備什麽,倒像是在期待什麽。

“靜媃,”楚尚凝握著她的手,漂亮的眼睛睜大,有些不敢置信,“明淑太妃回來,不會是你……”

她沒有說完。

也不敢說完。

許靜媃笑了,笑容淡得像一陣捉不住的風,落在楚尚凝眼裏,卻比哭更讓人心驚。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將手從楚尚凝掌心裏輕輕抽出來,低頭抿了一口茶,然後擡起眼,安撫的笑了笑:“姐姐放心,一切有我。”

出了太平宮,外頭天色已近黃昏。

天際最後一抹霞光正被灰藍色的暮雲一寸寸吞沒,宮道兩旁的梅花樹鋪了一地碎紅,被晚風一卷,簌簌地打著旋兒。

許靜媃沒有乘轎輦,只帶著芙曳一個人,沿著朱紅宮墻慢慢地走。

“雲兒與緋兒的嫁妝都準備好了?”

芙曳跟在她身後半步,聞言連忙點頭道:“回娘娘,兩位姐姐的嫁妝早就備妥了,各自四十八擡,田產兩處、鋪面三間、銀票壓箱底,都按娘娘的吩咐放在許家了。”

許靜媃微微頷首,眉目低垂,提起裙擺跨過一道門檻。

早在兩年前她就在替她們打算了。

精挑細選了快一年,才定下兩個家世清白、父母慈和的舉人。

不是什麽高門大戶,卻都是知根知底的本分人家,嫁過去做正頭娘子,不必應付姬妾,不會卷入權貴傾軋。

自己有田產有鋪面做嫁妝,手裏有銀子,腰桿就硬。

她許靜媃的丫鬟,嫁人之後不必看任何人臉色。

只是原本打算再多留她們一陣子,把一切都安排得再妥當些。

可眼下,不能再等了。

昨夜之後,她已經站在了太皇太後的眼皮底下。

明淑太妃很快就要回來,昭獻皇後的舊事一旦開始翻查,誰也不知道會翻出什麽來。

太皇太後的逆鱗她碰了,往後這宮裏的日子,面上或許波瀾不驚,底下卻是刀光劍影。

雲兒和緋兒跟在她身邊太久了,久到旁人想對付她時,頭一個就會拿她們開刀。

她不能等那一刀落下來再後悔。

“過幾日,本宮會送她們回許家,從許家風風光光地出嫁。”

許靜媃輕聲說著,似是在安排一樁尋常家務,可尾音裏有一絲嘆息,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晚風吹散了。

芙曳望著自家娘娘的背影,鼻子微微一酸,連忙低下頭去,沒有多問。

其實娘娘也曾問過她和淩香,問她們想不想出宮嫁人。

先不說宮女年滿二十五歲才可出宮,就算能出去,兩人也是不願意的。

淩香是從小進宮的,家裏早沒了音信,出了宮反倒無處可去,更何況她在宮裏太久,久到出了宮門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

而她呢?

是受了娘娘的救命之恩,才活到今天的。

雲兒姐姐和緋兒姐姐是娘娘從宮外帶來的,她們出了宮還有爹有娘有家可回。

自己和淩香不一樣,她們的家,就在萬春殿,就在娘娘與公主、王爺的身邊。

她們在宮裏待得太久,不再習慣外頭的日子了。

雲兒緋兒一出去,娘娘身邊能用的人只剩淩香和她,她不能讓娘娘孤零零的。

再說了,自小就在這宮墻裏頭長大,外頭說自在,可誰知道自在底下藏著什麽呢?

不多時萬春殿的飛檐已在暮色中顯出輪廓,還沒走到宮門口,許靜媃遠遠地便望見淩香在門口來回踱步。

淩香轉眼見了許靜媃,眼睛一亮,快步小跑上來,一邊自然地跟在許靜媃身側,一邊趁芙曳彎腰替娘娘整理裙擺的功夫,輕聲道:“娘娘,故人來了。”

許靜媃腳步微微一滯,隨即唇角彎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她等的人,終於到了。

沒有再多問,許靜媃只是微微側首,對淩香道:“好,帶到暖閣等我。”

“是。”

踏入殿門,芙曳接過許靜媃解下的玄狐披風,低聲道:“娘娘,先去更衣嗎?”

許靜媃搖了搖頭,徑直朝暖閣走去。

燭暖閣的門虛掩著,裏頭透出橘黃色的燭光,將一個清瘦的身影投在紗幔上,影影綽綽。

淩香守在門口,見許靜媃過來,低聲稟道:“娘娘,人在裏頭了。”

許靜媃微微頷首,伸手按在門扇上,指尖在木紋上停了很短的片刻,然後推門而入。

暖閣裏燭火輕跳,那人聽見門響,轉過身來。

許靜媃望著那張久違的面孔,笑了笑,宛若在與一個老朋友打招呼:“蘭心姑娘,許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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