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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鬥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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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鬥爭(二)

“有本啟奏,無事退朝——!”

黃有福尖細的嗓音在寬闊的紫宸殿內一圈一圈地蕩開,撞上蟠龍金柱,又彈回來,尾音在殿梁上顫了兩顫才落定。

滿朝文武分列兩側,手持笏板,垂首肅立。

李清端坐於龍椅之上,十二旒冕旒垂在面前,珠串微動,將他那雙眼睛遮得忽明忽暗。

昨夜祥康宮中燭火燃至三更,他幾乎一夜未睡,可此刻坐在朝堂上,脊背挺直,目光銳利,絲毫不見疲憊之色。

冕旒後面的那張面孔冷峻如常,看不出喜怒。

黃有福的聲音落下後,殿中有片刻的沈默。

朝臣們垂著眼,笏板舉在胸前,卻沒有一個人出列。

如今四海升平,民間暫無風浪,但皇宮內院卻非也。

所有人都知道昨夜太皇太後壽宴上出了什麽事,也都知道大理寺連夜入了宮,更知道和妃的封號被褫奪了。

一夜之間,後宮翻了天,可前朝的人精們誰都不願意第一個開口。

沈默被一道沈穩的腳步聲打破了。

禦史大夫孫稟持笏出列,朝服外的青色綬帶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他年過五十,兩鬢已見斑白,一張方臉不怒自威,是朝中有名的鐵面禦史,以直言敢諫著稱。

他走到殿中站定,雙手捧著笏板,躬身道:“陛下,昨夜太皇太後壽辰,此乃陛下家事,臣本不該多言。”

“可彼時王公貴族盡數在列,內外命婦悉數在場,壽宴之上鳳凰斷首,舉座皆驚,此事已非後宮私事,乃是事關朝堂顏面、事關國體的大事。臣位在禦史臺,掌糾察百官、肅正朝綱之責,今日不得不說。”

他將笏板微微舉高,聲音又沈了幾分:“賢妃娘娘主理六宮,壽宴的樁樁件件皆在娘娘轄下,娘娘身為六宮之主,失察之罪,恐難推脫。”

話到此處,滿殿寂靜。

鄭經與許家是親家,剛想上前,卻被楚通會以眼神按下。

禦史大夫的諫言,在說完之前,不宜插嘴。

孫稟只繼續道:“再者,臣有一言,鬥膽直陳,宮中既有皇後娘娘母儀天下,又有貴妃娘娘位同副後,賢妃娘娘雖得聖心,然以四夫人之位執掌宮闈,於禮不合。”

“皇後娘娘乃陛下元配,位居中宮,統攝六宮本是娘娘的職責,臣懇請陛下明鑒,於情於理,後宮大權當歸皇後娘娘掌管,以正視聽,以安天下。”

孫稟話音落地,紫宸殿中寂靜無聲,朝臣們垂著眼,笏板舉在胸前,沒有一個敢側目去看同僚的臉色,可所有人的耳朵都豎得筆直。

孫稟這番話,明面彈劾賢妃失察,暗裏卻是在替皇後爭權。

誰都知道孫稟的夫人姓王,他是太皇太後的外甥女婿。

他站出來說這番話,是替誰站臺,不言自明。

李清沒有立刻開口。

冕旒後面的那張面孔依舊沈靜,可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兩聲極輕,在寂靜的大殿裏卻格外分明。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在壓火。

楚通會身為李清心腹,明白現在到了說話的時候了,立刻持笏出列。

他是黃門侍郎兼聚賢閣大學士,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

朝堂上的紛爭他向來不大開口,可一旦開口,便必定是板上釘釘的要害。

此刻他一步踏出朝班,滿殿文武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轉向了他。

“孫禦史此言差矣,若臣沒有記錯,從前皇後娘娘執掌後宮之時,越王殿下與平陽公主殿下險些不得降生。”

說罷,他微微側頭道:“如今禦史大夫口口聲聲說賢妃娘娘於太皇太後壽宴失察,那皇後娘娘當年於皇嗣安危失察,這罪過,豈不是更大了?”

楚通會頓了一下,沒有給孫稟反駁的間隙,又道:“更遑論誠嬪娘娘當年失子之事,彼時後宮亦是皇後娘娘主理,誠嬪之失,至今未能查明,我倒想問孫禦史,這兩樁舊案若是放到今日孫禦史的彈劾尺度上,皇後娘娘該擔什麽責?”

“你——”

孫稟氣結,一張方臉漲得通紅。

他自入禦史臺以來,彈劾過多少王公大臣,楚通會那番話不是沖著皇後去的,是沖著他來的,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但他孫稟能在朝中立足多年,靠的不只是太皇太後的庇護,還有禦史這張刀子嘴。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重新端起笏板,冷笑了一聲:“楚大人,你簡直是在強詞奪理,然事實勝於雄辯,越王殿下與平陽公主殿下如今平安康健,活蹦亂跳,你拿‘險些’兩個字便想給皇後娘娘扣帽子?”

“‘險些’是什麽?‘險些’就是沒有發生。大興難道要以‘險些’二字定罪嗎?豈不聞大興律中,未成之事,不與既遂同科,楚大人口口聲聲說皇嗣險些不保,可皇嗣如今安在,這便是事實。”

他將笏板微微一揚,語氣越發淩厲:“至於誠嬪娘娘失子之事,彼時安陽長公主殿下親自入宮查問此事,查明無皇後娘娘無關,這才擱置至今,楚大人今日在朝堂上拿誠嬪舊案來說事,莫非是連安陽殿下的定論也要一並質疑了?”

楚通會面色不變,持笏靜靜聽完,待孫稟話音落定,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孫禦史好辯才,本官說皇後執掌六宮期間皇嗣險些不保,孫禦史便說越王與公主如今安在,便不算過失,本官說誠嬪失子至今未明,孫禦史便搬出安陽長公主當年的定論,說與本官聽。”

他微微一頓,眼神平靜地望著孫稟,“可孫禦史自己方才在朝堂上說賢妃娘娘失察,敢問,太皇太後壽宴上的那架屏風,是大理寺已查明系賢妃娘娘親手所制?還是賢妃娘娘授意為之?”

孫稟眉頭一跳,正要開口,楚通會卻不給他插話的機會,語氣陡然沈了三分:“都不是,大理寺查明的是,金絲紅線在鴻寧殿中被泡了酸漿,與賢妃娘娘無幹。”

“孫禦史拿一件查無實據的事,便要賢妃娘娘擔失察之罪,說‘即便不是娘娘所做,也難逃失察之責’。”

“那皇後娘娘治下,皇嗣胎裏受損是真,誠嬪胎死腹中也是真,樁樁件件,都是板上釘釘的既成之事,孫禦史對賢妃言‘失察’,對皇後言‘險些不算’,這桿秤,用的是哪家的砣?”

孫稟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張口欲辯,可喉嚨裏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李清端坐於龍椅之上,唇角微微勾起,隨即又壓了下去。

楚通會今日這一番應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好用,實在好用。

只是在太上皇面前,他確曾松口應允過給皇後宮權。

更何況太皇太後今早派曾嬤嬤來傳過話,話裏話外已退了一步,只說讓皇後“分勞而非替代,他若一意孤行絲毫不讓,反倒顯得不孝。

此刻借著孫稟與楚通會這番唇槍舌劍,倒是個順水推舟的好時機。

他將唇邊那一絲笑意徹底按下,整了整神色道:“楚卿所言極是。”

孫稟的心猛地一沈,正要開口,卻見李清微微擡手,示意他不必再言。

“孫卿方才所言,也不無道理,皇後畢竟是皇後,幽禁上儀宮日久,六宮無主的確於理不合。”

“傳朕旨意,自明日起,六宮事務重新分掌。賢妃掌內務府、禦膳房及尚宮局等六局,皇後掌六宮禮儀、祭祀、節慶典制,及命婦入宮朝覲。”

旨意一出,滿殿朝臣的神情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內務府管的是錢,禦膳房管的是皇帝的嘴,尚宮局管的是宮女內侍的人事升遷,這三樣是六宮中最要緊的權柄。

而皇後分到全是些既費力又不落好的虛差。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一腳把皇後踹回了冷宮的邊緣。

孫稟豈能聽不出這其中的分量?

他猛地擡起頭來,張口欲言,可李清方才已經說了“楚卿所言極是”,這幾個字就是皇帝的定論。

禦史再能言善辯,也不能當眾質疑皇帝的結論。

孫稟嘴唇翕動了許久,終究沒有發出聲來。

他垂下頭去,將笏板舉過頭頂,躬身退回朝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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