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鬥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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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鬥爭（一）
萬春殿中，燭火已燃至深夜。
許靜媃踏入殿門時，腳步放得極輕，不發出一絲聲響。
她先去看了孩子。
東暖閣裏，權兒躺在小床上，一只小手攥成拳頭擱在枕邊，呼吸綿長，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緋兒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趴在權兒的床邊打瞌睡，聽見腳步聲連忙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來。
許靜媃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自己走到床邊，彎下腰，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擦去兒子嘴角那一點口水。
權兒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小拳頭松開了，又攥住了被角。
許靜媃站在床邊看了片刻，又去看了歲歲。
歲歲的睡相比弟弟霸道得多。
被子蹬到了腰以下，一條腿搭在床沿外頭，手臂張開，像是要把整張床都據為己有。
雲兒正蹲在床邊，輕手輕腳地把被子往回拽，見許靜媃進來，苦笑著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許靜媃走過去，彎下腰，將女兒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歲歲皺了皺鼻子，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夢話，又沈沈睡去。
兩個孩子都安好。
許靜媃在歲歲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穿過回廊，回到自己的寢殿。
寢殿裏只留下淩香一個人伺候。
她關好殿門，回身走到梳妝臺前，開始為許靜媃卸去滿頭的釵環首飾。
再解開頭上的縷鹿髻，烏黑的長發如瀑般瀉落在肩上。
“娘娘，”淩香手執玉梳，想起今天的事，有些後怕道，“太皇太後動怒的時候，奴婢真真害怕，差點站不住。”
淩香在宮中多年，最知道太皇太後的厲害。
這位老祖宗從太子妃一路坐到太皇太後，後宮裏頭多少風浪，她眼皮都不擡一下就趟過去了。
今夜娘娘當著她的面，把罪名摘得幹幹凈凈，她在後頭看著，一顆心被掰成了兩半。
一半是怕，怕太皇太後當場翻臉。
一半是敬，敬自家娘娘翻雲覆雨的手段。
許靜媃低垂著眉眼，纖白的指尖從妝臺上那只青瓷小盒裏沾了些桃花神仙粉，對著銅鏡細細地點在面頰上。
指尖輕拍，緋色的粉末便勻勻地暈開，像是三月桃花落在雪地上，襯得她那張素凈的面孔多了幾分柔和的血色。
“太皇太後與明家關系匪淺，明家又與昭獻皇後的事情扯不清楚。”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將指尖殘餘的粉末輕輕拍去，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可今日鳳凰斷首，太上皇當場大怒，拍了桌子，秦王卻沒什麽反應……”
太上皇與秦王都是太皇太後的兒子，按理說看到這般場景，應該都會發怒，但秦王卻沒有。
淩香握著玉梳的手頓住了。
她擡起頭，望向鏡中許靜媃的倒影。
燭光在銅鏡邊緣鍍了一層溫潤的金邊，將那張沈靜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許靜媃也正從鏡中望著她，四目在銅鏡中相對，一個若有所思，一個微微發怔。
“娘娘，”淩香放下玉梳，聲音極低，像是怕隔墻有耳，“您在絲線漿水後添了浸了小半會兒的石堿延長了絲線斷裂的時間。”
“可，奴婢擔心太皇太後萬一遷怒於您，可如何是好？”
許靜媃將指尖殘餘的桃花粉輕輕拍去，拿起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太皇太後不會的。”
“她若在此時動本宮，便是告訴天下人，她查不出真兇，便拿一個無辜的賢妃出氣，太皇太後何等人物，怎會給自己留這樣的把柄。”
話落，許靜媃微微一頓，擡眼望著鏡中的淩香，唇角彎了彎：“但她也不會讓本宮好過，明日就該有旨意讓皇後出來，掌管後宮了。”
早在信陽公主獻上賀禮的時候，許靜媃便有預感了。
淩香沈默了一瞬，重新給許靜媃梳理起長發，輕聲道：“娘娘方才說，今夜最意外的，是秦王的反應。”
許靜媃微微頷首，視線從鏡中移開，落在妝臺上跳躍的燭火上，若有所思：“不錯，這反應出乎本宮的意料之外。”
屈起指節，抵在唇瓣上，許靜媃在腦中推演一盤尚未下完的棋：“秦王與承恩公趙珩知關系匪淺，承恩公又是昭獻皇後的親弟弟。”
“本宮在想……秦王這般不動聲色，會不會是因為，他知道些當年那樁舊事的蹊蹺？”
淩香的心猛地揪緊了。
那樁舊事。
昭獻皇後的死。
“娘娘，您是說……昭獻皇後的死，可能和明家有關？”
許靜媃沒有直接回答。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指尖輕輕撫過鬢角，目光幽深：“明淑太妃當年是被昭獻皇後從太子妃的位子上擠下來的。”
“明家最鼎盛的時候，最風光的時候，被人當眾打了臉。明貴太妃真的甘心只當一個淑妃嗎？真的會在昭獻皇後離去後很是想念嗎？”
“這話本宮不信。”
“在宮裏這麽多日子了，本宮看得分明，只要太皇太後有心，皇後就不會倒。”
擡眸望著鏡中的自己，眼睛裏有燭火在跳動，卻照不出任何溫度：“可是皇後害得歲歲身子孱弱，年年都要生幾場病。”
“對本宮用手段，本宮可以忍，可歲歲……她在我的肚子裏就被人害了，我是她的母親，怎能不恨？”
她家娘娘是什麽性子，淩香最清楚不過。
平日裏旁人踩她一腳、啐她一口，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轉頭就能忘了。
可誰要是動了她兩個孩子，那是剜她的心。
公主今年五歲多了，瞧著能跑能跳，可天一涼就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娘娘便整夜整夜地守在床邊，餵藥、擦汗、拍背，天亮了再去應付那些宮務。
這些年花了多少心思，陪了多少個不眠夜，才把公主養成現在這般模樣，旁人看著只覺得公主活潑可愛，哪裏知道下頭的心酸。
皇後害得娘娘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害得公主孱弱，這仇怎麽能忘？
許靜媃從鏡中望見淩香那副強忍著不哭的模樣，笑了笑，伸出手覆在淩香放在她肩頭的那只手上，輕輕拍了拍：“陛下的性子，本宮最清楚不過。”
“若是明氏女當真牽扯到了昭獻皇後的死因，就算太皇太後再怎麽攔著，也無濟於事。”
她今夜布的局，絕不只是為了扳倒一個趙華熙。
趙華熙不過是一枚楔子，一枚替她撬開第一道縫隙的楔子。
明家那棵大樹根紮得太深，枝節盤根錯節，若想用斧子硬砍，只會反彈回來傷了自己。
她要做的不是砍樹，是松土。
太皇太後今晚之後必然要另尋一顆棋子來制衡她，明意貞太淺薄了，只能把明淑太妃放回來。
只有人回到這宮墻之內，舊事的蛛絲馬跡才有重新浮出水面的可能，許靜媃才有機會順著藤蔓去摸到當年被深埋的真相。
淩香聽明白了。
她扶著許靜媃的手臂，聲音微微發顫：“娘娘，您是想……順著秦王這條線，查昭獻皇後的舊事？”
神色間很是慌張，又問：“可那樁舊事過去那麽多年了，還能查出什麽嗎？”
許靜媃沒有回答，只微微一笑：“夜深了，去打水吧。”
有些事，即便是心腹，也無需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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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春殿中，燭火已燃至深夜。
許靜媃踏入殿門時，腳步放得極輕，不發出一絲聲響。
她先去看了孩子。
東暖閣裏，權兒躺在小床上，一只小手攥成拳頭擱在枕邊，呼吸綿長，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緋兒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趴在權兒的床邊打瞌睡，聽見腳步聲連忙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來。
許靜媃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自己走到床邊，彎下腰，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擦去兒子嘴角那一點口水。
權兒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小拳頭松開了，又攥住了被角。
許靜媃站在床邊看了片刻，又去看了歲歲。
歲歲的睡相比弟弟霸道得多。
被子蹬到了腰以下，一條腿搭在床沿外頭，手臂張開，像是要把整張床都據為己有。
雲兒正蹲在床邊，輕手輕腳地把被子往回拽，見許靜媃進來，苦笑著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許靜媃走過去，彎下腰，將女兒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歲歲皺了皺鼻子，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夢話，又沈沈睡去。
兩個孩子都安好。
許靜媃在歲歲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穿過回廊，回到自己的寢殿。
寢殿裏只留下淩香一個人伺候。
她關好殿門，回身走到梳妝臺前，開始為許靜媃卸去滿頭的釵環首飾。
再解開頭上的縷鹿髻，烏黑的長發如瀑般瀉落在肩上。
“娘娘，”淩香手執玉梳，想起今天的事，有些後怕道，“太皇太後動怒的時候，奴婢真真害怕，差點站不住。”
淩香在宮中多年，最知道太皇太後的厲害。
這位老祖宗從太子妃一路坐到太皇太後，後宮裏頭多少風浪，她眼皮都不擡一下就趟過去了。
今夜娘娘當著她的面，把罪名摘得幹幹凈凈，她在後頭看著，一顆心被掰成了兩半。
一半是怕，怕太皇太後當場翻臉。
一半是敬，敬自家娘娘翻雲覆雨的手段。
許靜媃低垂著眉眼，纖白的指尖從妝臺上那只青瓷小盒裏沾了些桃花神仙粉，對著銅鏡細細地點在面頰上。
指尖輕拍，緋色的粉末便勻勻地暈開，像是三月桃花落在雪地上，襯得她那張素凈的面孔多了幾分柔和的血色。
“太皇太後與明家關系匪淺，明家又與昭獻皇後的事情扯不清楚。”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將指尖殘餘的粉末輕輕拍去，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可今日鳳凰斷首，太上皇當場大怒，拍了桌子，秦王卻沒什麽反應……”
太上皇與秦王都是太皇太後的兒子，按理說看到這般場景，應該都會發怒，但秦王卻沒有。
淩香握著玉梳的手頓住了。
她擡起頭，望向鏡中許靜媃的倒影。
燭光在銅鏡邊緣鍍了一層溫潤的金邊，將那張沈靜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許靜媃也正從鏡中望著她，四目在銅鏡中相對，一個若有所思，一個微微發怔。
“娘娘，”淩香放下玉梳，聲音極低，像是怕隔墻有耳，“您在絲線漿水後添了浸了小半會兒的石堿延長了絲線斷裂的時間。”
“可，奴婢擔心太皇太後萬一遷怒於您，可如何是好？”
許靜媃將指尖殘餘的桃花粉輕輕拍去，拿起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太皇太後不會的。”
“她若在此時動本宮，便是告訴天下人，她查不出真兇，便拿一個無辜的賢妃出氣，太皇太後何等人物，怎會給自己留這樣的把柄。”
話落，許靜媃微微一頓，擡眼望著鏡中的淩香，唇角彎了彎：“但她也不會讓本宮好過，明日就該有旨意讓皇後出來，掌管後宮了。”
早在信陽公主獻上賀禮的時候，許靜媃便有預感了。
淩香沈默了一瞬，重新給許靜媃梳理起長發，輕聲道：“娘娘方才說，今夜最意外的，是秦王的反應。”
許靜媃微微頷首，視線從鏡中移開，落在妝臺上跳躍的燭火上，若有所思：“不錯，這反應出乎本宮的意料之外。”
屈起指節，抵在唇瓣上，許靜媃在腦中推演一盤尚未下完的棋：“秦王與承恩公趙珩知關系匪淺，承恩公又是昭獻皇後的親弟弟。”
“本宮在想……秦王這般不動聲色，會不會是因為，他知道些當年那樁舊事的蹊蹺？”
淩香的心猛地揪緊了。
那樁舊事。
昭獻皇後的死。
“娘娘，您是說……昭獻皇後的死，可能和明家有關？”
許靜媃沒有直接回答。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指尖輕輕撫過鬢角，目光幽深：“明淑太妃當年是被昭獻皇後從太子妃的位子上擠下來的。”
“明家最鼎盛的時候，最風光的時候，被人當眾打了臉。明貴太妃真的甘心只當一個淑妃嗎？真的會在昭獻皇後離去後很是想念嗎？”
“這話本宮不信。”
“在宮裏這麽多日子了，本宮看得分明，只要太皇太後有心，皇後就不會倒。”
擡眸望著鏡中的自己，眼睛裏有燭火在跳動，卻照不出任何溫度：“可是皇後害得歲歲身子孱弱，年年都要生幾場病。”
“對本宮用手段，本宮可以忍，可歲歲……她在我的肚子裏就被人害了，我是她的母親，怎能不恨？”
她家娘娘是什麽性子，淩香最清楚不過。
平日裏旁人踩她一腳、啐她一口，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轉頭就能忘了。
可誰要是動了她兩個孩子，那是剜她的心。
公主今年五歲多了，瞧著能跑能跳，可天一涼就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娘娘便整夜整夜地守在床邊，餵藥、擦汗、拍背，天亮了再去應付那些宮務。
這些年花了多少心思，陪了多少個不眠夜，才把公主養成現在這般模樣，旁人看著只覺得公主活潑可愛，哪裏知道下頭的心酸。
皇後害得娘娘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害得公主孱弱，這仇怎麽能忘？
許靜媃從鏡中望見淩香那副強忍著不哭的模樣，笑了笑，伸出手覆在淩香放在她肩頭的那只手上，輕輕拍了拍：“陛下的性子，本宮最清楚不過。”
“若是明氏女當真牽扯到了昭獻皇後的死因，就算太皇太後再怎麽攔著，也無濟於事。”
她今夜布的局，絕不只是為了扳倒一個趙華熙。
趙華熙不過是一枚楔子，一枚替她撬開第一道縫隙的楔子。
明家那棵大樹根紮得太深，枝節盤根錯節，若想用斧子硬砍，只會反彈回來傷了自己。
她要做的不是砍樹，是松土。
太皇太後今晚之後必然要另尋一顆棋子來制衡她，明意貞太淺薄了，只能把明淑太妃放回來。
只有人回到這宮墻之內，舊事的蛛絲馬跡才有重新浮出水面的可能，許靜媃才有機會順著藤蔓去摸到當年被深埋的真相。
淩香聽明白了。
她扶著許靜媃的手臂，聲音微微發顫：“娘娘，您是想……順著秦王這條線，查昭獻皇後的舊事？”
神色間很是慌張，又問：“可那樁舊事過去那麽多年了，還能查出什麽嗎？”
許靜媃沒有回答，只微微一笑：“夜深了，去打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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