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還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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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還手（六）
大理寺卿任非白入殿時已過二更，祥康宮中燭火猶自亮如白晝。
他一撩官袍下擺，端端正正跪在殿中，向太皇太後、太上皇、皇帝行了大禮，神色從容，不見半分深夜被召入宮的惶恐。
“臣任非白，叩見太皇太後、太上皇、陛下。”
今天的主角是太皇太後，李清與李琛都只是看客， 並未出聲。
“起來吧。”太皇太後擡了擡手，靠在椅背上，聲音平和，“任卿，夤夜召你入宮，是為了哀家壽宴上的一樁案子，詳情曾嬤嬤路上與你說了？”
任非白直起身來，恭敬道：“回太皇太後，臣已知大概。”
“此案牽涉內廷主位，茲事體大，是以傳你入宮主審。”太皇太後看似在對任非白說話，餘光卻瞥向了許靜媃，“你只管秉公查辦，不必顧忌任何人，不論是妃位還是宮女內侍，查到誰，便是誰，哀家給你這個權。”
任非白躬身一禮：“臣遵旨，請太皇太後容臣先查驗物證。”
太皇太後點頭。
曾嬤嬤早已將那架殘破的屏風與尚衣局送來的完好金絲紅線一並備在殿側，當即便命人擡了上來。
任非白走到屏風前，俯下身子仔細察看。
他先是繞著屏風走了一圈，又在鳳首碎裂處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隔帕捏起一縷斷口處的金絲，湊到燭光下細看。
片刻後，放下碎線，任非白對曾嬤嬤道：“煩請將尚衣局那卷完好的金絲紅線也取來。”
曾嬤嬤依言呈上。
任非白將完好的絲線與屏風上殘留的碎線並排放在一處，比對著看了又看，又用手指撚了撚兩邊的韌度。
他擡起頭，卻不是對太皇太後說話，而是轉身看向殿門口候著的隨從：“取一碗清水來。”
清水很快端來。
任非白從那卷完好金絲中截下寸長的一截，浸入清水之中，又命人從屏風上取下一小段碎線，同樣浸入另一碗清水中。
兩碗水並排擱在案上，又讓宮人送來挑燭芯的銀簽，先探入浸泡尚衣局完好絲線的碗中，輕輕攪動，水質清澄，銀簽提出時光潔如新。
他將銀簽擦拭幹凈，再探入浸泡屏風碎線的碗中，緩緩攪動三圈，提起來對著燭光細看。
銀簽下端覆著一層極薄的乳白色漿膜，將銀簽湊到鼻端嗅了嗅，眉頭微微一蹙，隨即松開。
“是酸漿。”任非白放下銀簽，語氣篤定，向太皇太後拱手道，“稟太皇太後，這屏風所用的金絲紅線，曾在酸漿中浸泡過，酸漿由米漿發酵而成，漿過的絲線會異常亮麗，但時間一長便會脆化，短則十來日，長則半月，絲線必斷。”
他微微一頓，繼續道：“臣方才問曾嬤嬤過內務府與尚衣局的出庫入庫記錄，這卷金絲紅線自入庫至出庫，前後不過數日。”
“若是在尚衣局庫房內便被漿過，絲線送到和妃娘娘手中時，早就該斷裂了，絕無可能支撐到繡完整架屏風。”
“因此，臣可以斷定，這批金絲紅線，是在離開尚衣局、進入鴻寧殿之後，才被人以酸漿浸泡的。”
此言一出，滿殿寂靜。
趙華熙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喉嚨裏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響，仿佛一條瀕死的魚。
方才口口聲聲說許靜媃害她，可如今大理寺卿當著一殿人的面，把賬冊、時辰、物證一樣一樣攤開來，樁樁件件都在指向自己。
“不……不可能……”她搖著頭不敢置信，眼珠子慌亂地轉著，忽然猛地轉向許靜媃，“那賢妃呢？賢妃掌著宮務，她要是想動手腳，什麽時候不能動！”
任非白等的就是這個話頭。
他轉過身來，面向許靜媃，拱手一禮：“賢妃娘娘掌理六宮，內務府、尚衣局皆在娘娘轄下。”
“和妃娘娘所問雖屬攀扯，然臣既奉旨查案，不敢遺漏任何線索，敢問娘娘，尚衣局庫房的鑰匙，可是只有掌事姑姑一人持有？”
這話問得刁鉆。
許靜媃擡起眼來，看了任非白一眼。
任非白，在當年父親被陷害那件事上怕是出了不少力。
太皇太後點他入宮時許靜媃就知道，這件事不管如何也會扯上自己。
果然來了。
許靜媃緩緩起身，燭光將那張沈靜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任大人查案果然仔細。”她微微點頭，語氣讚許道，“本宮掌宮務以來，尚衣局庫房的鑰匙確有兩把。”
“一把在掌事姑姑手中，日常開庫取料，皆由她經手，另一把，按舊例封存於萬春殿印匣之中，以備急用，這把鑰匙，自本宮接手之日起便從未取出過。”
她側頭看向曾嬤嬤，溫和道：“曾嬤嬤，勞煩你將尚衣局庫房鑰匙的交接記錄取來，還有掌事姑姑的口供一並呈上。”
太皇太後的人辦事向來周全謹慎，一定是留好了證據的。
曾嬤嬤沒有立刻應答，她目光微微一閃，不動聲色地看向太皇太後。
見太皇太後微微頷首，曾嬤嬤這才躬身應是，轉身從案上捧起一摞早已備好的供狀，雙手呈到許靜媃面前。
許靜媃接過那一沓供狀，卻不急著遞給任非白，而是自己翻開，纖長的手指從紙頁上逐行劃過，最後停在掌事姑姑的畫押口供上。
“奴婢張氏，尚衣局掌事，十一月二十二日，和妃娘娘宮中宮女溫兒持腰牌來領金絲紅線一卷。奴婢親手開庫，取出原封絲線一卷，當面驗明完好，交與溫兒簽押領走。”
她念完，將供狀輕輕擱在案上，指尖在那幾行字上敲了兩下，然後轉過身來，面向任非白。
“任大人，若本宮沒記錯，您方才親口斷定，若是在尚衣局內便漿過，這批金絲紅線絕無可能支撐到繡完整架屏風，早該在送入鴻寧殿之前便寸寸斷裂了。”
“既然如此，大人為何不在鴻寧殿的人物身上下功夫，反而一口咬定了本宮，左問右問，繞來繞去，就是不肯松口呢？”
任非白喉結微動，正欲開口，許靜媃卻已經笑了一下，搶先截住了他的話頭。
“還是說，任大人覺得，本宮有本事隔著幾道宮墻，隔著層層宮門，在不驚動和妃、不驚動鴻寧殿上下數十名宮人的情況下，把絲線偷出來泡了酸漿，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還回去？”
她微微歪頭，笑得更深了幾分：“若本宮真有這樣的本事，還做什麽賢妃，不如去大理寺替大人審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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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撩官袍下擺，端端正正跪在殿中，向太皇太後、太上皇、皇帝行了大禮，神色從容，不見半分深夜被召入宮的惶恐。
“臣任非白，叩見太皇太後、太上皇、陛下。”
今天的主角是太皇太後，李清與李琛都只是看客， 並未出聲。
“起來吧。”太皇太後擡了擡手，靠在椅背上，聲音平和，“任卿，夤夜召你入宮，是為了哀家壽宴上的一樁案子，詳情曾嬤嬤路上與你說了？”
任非白直起身來，恭敬道：“回太皇太後，臣已知大概。”
“此案牽涉內廷主位，茲事體大，是以傳你入宮主審。”太皇太後看似在對任非白說話，餘光卻瞥向了許靜媃，“你只管秉公查辦，不必顧忌任何人，不論是妃位還是宮女內侍，查到誰，便是誰，哀家給你這個權。”
任非白躬身一禮：“臣遵旨，請太皇太後容臣先查驗物證。”
太皇太後點頭。
曾嬤嬤早已將那架殘破的屏風與尚衣局送來的完好金絲紅線一並備在殿側，當即便命人擡了上來。
任非白走到屏風前，俯下身子仔細察看。
他先是繞著屏風走了一圈，又在鳳首碎裂處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隔帕捏起一縷斷口處的金絲，湊到燭光下細看。
片刻後，放下碎線，任非白對曾嬤嬤道：“煩請將尚衣局那卷完好的金絲紅線也取來。”
曾嬤嬤依言呈上。
任非白將完好的絲線與屏風上殘留的碎線並排放在一處，比對著看了又看，又用手指撚了撚兩邊的韌度。
他擡起頭，卻不是對太皇太後說話，而是轉身看向殿門口候著的隨從：“取一碗清水來。”
清水很快端來。
任非白從那卷完好金絲中截下寸長的一截，浸入清水之中，又命人從屏風上取下一小段碎線，同樣浸入另一碗清水中。
兩碗水並排擱在案上，又讓宮人送來挑燭芯的銀簽，先探入浸泡尚衣局完好絲線的碗中，輕輕攪動，水質清澄，銀簽提出時光潔如新。
他將銀簽擦拭幹凈，再探入浸泡屏風碎線的碗中，緩緩攪動三圈，提起來對著燭光細看。
銀簽下端覆著一層極薄的乳白色漿膜，將銀簽湊到鼻端嗅了嗅，眉頭微微一蹙，隨即松開。
“是酸漿。”任非白放下銀簽，語氣篤定，向太皇太後拱手道，“稟太皇太後，這屏風所用的金絲紅線，曾在酸漿中浸泡過，酸漿由米漿發酵而成，漿過的絲線會異常亮麗，但時間一長便會脆化，短則十來日，長則半月，絲線必斷。”
他微微一頓，繼續道：“臣方才問曾嬤嬤過內務府與尚衣局的出庫入庫記錄，這卷金絲紅線自入庫至出庫，前後不過數日。”
“若是在尚衣局庫房內便被漿過，絲線送到和妃娘娘手中時，早就該斷裂了，絕無可能支撐到繡完整架屏風。”
“因此，臣可以斷定，這批金絲紅線，是在離開尚衣局、進入鴻寧殿之後，才被人以酸漿浸泡的。”
此言一出，滿殿寂靜。
趙華熙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喉嚨裏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響，仿佛一條瀕死的魚。
方才口口聲聲說許靜媃害她，可如今大理寺卿當著一殿人的面，把賬冊、時辰、物證一樣一樣攤開來，樁樁件件都在指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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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來，面向許靜媃，拱手一禮：“賢妃娘娘掌理六宮，內務府、尚衣局皆在娘娘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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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靜媃緩緩起身，燭光將那張沈靜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任大人查案果然仔細。”她微微點頭，語氣讚許道，“本宮掌宮務以來，尚衣局庫房的鑰匙確有兩把。”
“一把在掌事姑姑手中，日常開庫取料，皆由她經手，另一把，按舊例封存於萬春殿印匣之中，以備急用，這把鑰匙，自本宮接手之日起便從未取出過。”
她側頭看向曾嬤嬤，溫和道：“曾嬤嬤，勞煩你將尚衣局庫房鑰匙的交接記錄取來，還有掌事姑姑的口供一並呈上。”
太皇太後的人辦事向來周全謹慎，一定是留好了證據的。
曾嬤嬤沒有立刻應答，她目光微微一閃，不動聲色地看向太皇太後。
見太皇太後微微頷首，曾嬤嬤這才躬身應是，轉身從案上捧起一摞早已備好的供狀，雙手呈到許靜媃面前。
許靜媃接過那一沓供狀，卻不急著遞給任非白，而是自己翻開，纖長的手指從紙頁上逐行劃過，最後停在掌事姑姑的畫押口供上。
“奴婢張氏，尚衣局掌事，十一月二十二日，和妃娘娘宮中宮女溫兒持腰牌來領金絲紅線一卷。奴婢親手開庫，取出原封絲線一卷，當面驗明完好，交與溫兒簽押領走。”
她念完，將供狀輕輕擱在案上，指尖在那幾行字上敲了兩下，然後轉過身來，面向任非白。
“任大人，若本宮沒記錯，您方才親口斷定，若是在尚衣局內便漿過，這批金絲紅線絕無可能支撐到繡完整架屏風，早該在送入鴻寧殿之前便寸寸斷裂了。”
“既然如此，大人為何不在鴻寧殿的人物身上下功夫，反而一口咬定了本宮，左問右問，繞來繞去，就是不肯松口呢？”
任非白喉結微動，正欲開口，許靜媃卻已經笑了一下，搶先截住了他的話頭。
“還是說，任大人覺得，本宮有本事隔著幾道宮墻，隔著層層宮門，在不驚動和妃、不驚動鴻寧殿上下數十名宮人的情況下，把絲線偷出來泡了酸漿，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還回去？”
她微微歪頭，笑得更深了幾分：“若本宮真有這樣的本事，還做什麽賢妃，不如去大理寺替大人審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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