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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還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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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還手(五)

宴散,人未散。

太皇太後壽宴上的杯盤還未完全撤下,祥康宮的燈火卻已重新燃起,亮如白晝。

李清坐在上首,面色沈郁。

李琛坐在他身側,眉頭緊鎖,手邊的茶一口未動。

明意貞、蘇臻容、許靜媃分坐兩側,趙華熙跪在殿中,渾身還在不住地發抖,陳秀善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這宮裏妃位以上的,一個不落,全在這了。

太皇太後端坐於主位之上,手中撚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撥過去,神色平靜無波。

她的人素來格外得用,不過半個時辰,那金絲紅線的來龍去脈,已經被查得一清二楚。

曾嬤嬤帶著內務府的總管太監並幾個經手的管事,從側門魚貫而入,齊刷刷跪了一地。

她跪在最前頭,略略擡起頭,恭敬道:“回稟太皇太後,奴婢奉命徹查金絲紅線一事,現已查明。”

太皇太後撥佛珠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撥了下去,並沒有出聲打斷。

曾嬤嬤會意,開口道:“這批金絲紅線極為難得,乃是今年蜀地進貢的上品,攏共只有三卷。”

“一卷還在尚衣局庫中存著,未曾動用,一卷前些時日由內務府領出,為太皇太後繡了壽宴上穿的吉服,還有一卷……”

停頓片刻,曾嬤嬤繼續道:“就是和妃娘娘繡屏風所用的那一卷。”

話音剛落,後頭便有兩名小宮女低著頭快步上前,雙手捧著一只黑漆描金的托盤,上頭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卷金絲紅線。

絲線在滿殿燭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溫潤柔和的光澤,細密緊致,色澤純正,光是看品相便知是萬中無一的珍品。

曾嬤嬤雙手捧起托盤,舉過頭頂,垂目道:“奴婢已將尚衣局所存的那卷金絲紅線帶來,還請太皇太後過目。”

太皇太後沒有急著去看那卷絲線。

她先將手中的佛珠擱在案上,意味不明的看了趙華熙一眼,然後才頷首,示意身旁的小宮女將那托盤接過來。

小宮女將托盤端到太皇太後面前,低下頭,舉至合適的高度,方便老人家察看。

太皇太後伸出兩根手指,捏起那卷金絲紅線的線頭,將線撚在指尖來回摩擦。

絲線依然韌性十足,紋絲不動。

“和妃。”扔下線頭,太皇太後冷冷笑道,“曾嬤嬤的話你都聽見了。”

“同樣的金絲紅線,同樣的蜀地貢品,哀家這身吉服穿了整場壽宴,絲線一根未斷。”

“尚衣局庫裏這卷,哀家方才也驗過了,完好無損,唯獨你繡的屏金鳳,在哀家指尖一碰之下,寸寸碎裂。”

“你來告訴哀家,這是什麽道理。”

趙華熙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新糊的窗紙,嘴唇翕動著,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她的腦子裏嗡嗡作響,實在不明白事情的走向。

怎麽辦?怎麽辦?

忽然趙華熙腦子裏閃過一道閃電。

對了!宮務!宮務都是許靜媃在管!

是了,是這個賤人。一定是她。

除了她,誰還有這個本事?

趙華熙猛地擡起頭來,像是溺水的人終於在滾滾濁浪中抓住了一根浮木:“稟太皇太後!如今這宮裏都是賢妃管著!一定是她!她怕臣妾的越王與她的晉王相爭,這才設下毒計陷害臣妾!”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覺得自己對了,語氣從篤定轉為咬牙切齒的控訴。

“定是如此!定是如此!再加上從前臣妾與她有些過節,她一直記恨在心,如今大權在握,這才要下狠手,要把臣妾往死裏整!求陛下明鑒!求太上皇明鑒!求太皇太後明鑒!臣妾真的是被冤枉的!”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劈了叉。

李清眉頭緊鎖,面色沈得能擰出水來。

他望著跪在地上涕淚橫流的趙華熙,沒有一絲憐憫。

好看的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忽然間,他猛一拍案,厲聲喝道:“荒謬!”

“你做的那些好事,賢妃從未與你計較,她受了委屈往肚子裏咽,反倒縱得你如今反咬一口,胡亂攀扯起來了!”

趙華熙渾身一震,猛地擡起頭來,不敢置信的望著李清。

可帝王的怒意還沒完,他盯著趙華熙的眼睛,滿是厭惡。

有些話看在林兒的面子上本不想說,可趙華熙這一番攀咬,生生把李清的底線踩碎了。

他深吸一口氣,音色沈得像冬日裏結了冰的河水,冷得透骨:“兩年前那樁事,朕給你留著體面,一直沒有擺在明面上說過,看來今日,你是不打算要這份體面了。”

趙華熙的臉色刷地變了,眼底那團癲狂的火苗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刺啦一聲滅了。

當年明意貞與明貴太妃姑侄二人設局,誣陷容妃與外男私通,那一頂臟帽子若是扣實了,許靜媃的墳頭草現在都該有三丈高了。

而趙華熙,也在那件事裏插了一腳,即便不是主謀,卻也脫不了幹系。

後來事情查明,許靜媃清清白白,毫發無損地從那攤汙泥裏走了出來。

事後她不僅沒有借機報覆,反而在後來的日子裏對趙華熙處處照拂。

許靜媃越是溫順賢惠,就越襯托趙華熙德行不堪。

李清話語間帶上了幾分不知好歹的蔑然:“賢妃是什麽樣的人,朕心裏清楚。”

“這些年她何曾苛待過你一分?越王的衣食住行,她樁樁件件替你想著,比你自個兒還上心,怎會陷害於你?”

“這樣的人,這樣的品性,你說她心思歹毒?你說她陷害你?趙華熙,你是真糊塗了,還是覺得朕糊塗了?”

糊塗?

和妃當然糊塗。

她若不糊塗,又怎會連自己著了道都不知道?

太皇太後冷眼看著李清怒斥趙華熙,面上紋絲不動。

這個孫兒,她太了解了。

李清話裏話外都在護著賢妃,生怕旁人疑心他的愛妃。

這份不尋常的情意,立刻讓太皇太後起了殺意。

她的視線無聲無息地移到一直端坐不語的許靜媃身上。

那女子就坐在那裏,端莊秀麗,腰背挺直,面色沈靜如水。

從頭到尾,不管趙華熙如何撕咬攀扯,不管李清如何替她出頭,賢妃始終沒有露出半分得意之色。

別的不說,只憑城府,明意貞在她手底下怕是走不過兩個回合。

能謀善斷,進退有度,再加上一個日漸長大的晉王,帝王的偏愛,這樣的女人留在宮裏,遲早要成禍患。

不能留了。

“好了。”

兩個字,截斷了李清的長篇大論。

太皇太後沒有理會孫兒的怔楞,微微側過身,面向許靜媃,溫和道:“賢妃,皇帝信你,自然是好事。”

“可現在是你主理六宮,大小事務都從你手上過,即便和妃不說,你也脫不開幹系。”

“再加上此事蹊蹺,哀家不得不查。”

面對這宮裏最深不可測的人物,許靜媃的內心依舊平靜。

李清的維護確實在她意料之外,可太皇太後的反應,她早就料到了。

太皇太後不是趙華熙,不是明意貞,不是這宮裏任何一個可以被三言兩語糊弄過去的蠢貨。

查,是一定會查的。

她早就做好了準備。

許靜媃的眼睫又長又密,在燭光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將眼底所有的情緒都遮得嚴嚴實實。

她緩緩起身,走到殿中,在李清與太皇太後面前屈膝跪下,溫順道:“臣妾問心無愧,全憑太皇太後做主。”

太皇太後看著她。

一個才二十三歲的女子,面對這樣的場景,沒有慌張,沒有委屈……

若是在長幾年……

將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機掩去,太皇太後重新撥動手中佛珠,唇邊掛著慈祥的笑意,點了點頭,讚許道:“好,賢妃識大體,哀家心裏有數。”

“如此,傳哀家旨意,此案事關重大,牽涉內廷主位,不宜由內務府自查,傳大理寺卿入宮,由他主審,徹查金絲紅線一案。”

此話一出,滿殿皆驚。

大理寺,朝廷三法司之一,專審大案要案。

後宮糾紛鬧到大理寺去,這是大興開國以來頭一遭。

太皇太後這是鐵了心要把事情鬧大,不揪出一個人頭落地,絕不收場。

李清猛地擡起頭來,眉頭緊鎖,剛要開口,卻被太皇太後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而許靜媃依舊跪在殿中,脊背挺直,絲毫不為所動。

她垂著眼,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像是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漣漪,沒有人看見。

大理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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