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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還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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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還手(四)

太皇太後王氏,十六歲入宮,十七歲立為太子妃,二十五歲為皇後,四十六歲為太後,六十六歲為太皇太後。

女子所能達成的最高位置她都當過,在大興人的眼中,太皇太後就是鳳凰在人世間的化身。

可現在,鳳凰在她眼前沒了頭顱。

金絲紅線的碎屑還粘在指尖,在燭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太皇太後低下頭,看著那幾星碎屑,先是不敢置信,然後整個人慢慢的顫抖起來。

滿殿賓客,皇室宗親、文武百官、內外命婦,親眼看著金鳳在她指尖下斷裂、碎裂、化作一堆無用的碎屑。

半晌,老人家止住顫抖,慢慢的閉上眼睛。

明意貞見勢不對,立刻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太皇太後身旁,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空出另一只手,在太皇太後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撫著,明意貞柔聲道:“皇祖母,消消氣,消消氣,定是下頭的人不當心,用了不好的料子,您別往心裏去,別氣壞了身子。”

在太皇太後面前扮孝順,還不忘踩許靜媃一腳。

宮務全都是許靜媃管著,東西不好也可以遷怒她,怎麽算都不虧。

只是太皇太後沒有看明意貞,也沒有說話。

她眼睛還閉著,身子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禦階上,太上皇李琛的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

他平日裏是脾性最好的一個人,從不輕易發怒,可此刻,李琛的臉上沒有半分笑意,額角青筋隱隱跳動,手攥成拳頭擱在桌上,指節捏得嘎吱作響。

這是他的母後,哪怕母子之間有些齟齬,可血濃於水。

現在有人在母後的七十整壽上,當著滿殿賓客的面,讓母後親眼看著鳳凰斷首,真真是殺人誅心。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盞跳了起來,琥珀色的酒液潑灑在桌面上,洇開一片濕痕。

“和妃!你好大的膽子!”

這一聲怒吼像一道悶雷,在大殿裏炸開。

滿殿的人嚇得齊齊一抖,幾個年紀小的宗室女眷臉色煞白,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了。

趙華熙整個人的魂兒都被這一聲吼飛了出去。

從金鳳碎裂的那一刻起,她就懵了,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只蜜蜂在腦袋裏亂撞。

直到太上皇那一掌拍在桌上,她才猛地回過魂來。

這一回魂,恐懼便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從頭皮涼到了腳底板。

趙華熙膝蓋一軟,整個人撲倒在地上,抖如篩糠:“太上皇陛下!太上皇陛下明鑒!臣妾絕無詛咒太皇太後之意,臣妾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存這樣的念頭啊!”

她說著又重重磕了個頭,再擡起頭時,額角已經紅腫了一片,碎發被冷汗黏在鬢邊,脂粉糊成一團,淚水混著汗水淌下來,狼狽得不成樣子。

“定是尚衣局的人壞了事!對,對對對,一定是尚衣局!他們拿了不好的針線給臣妾,他們害了臣妾!求太上皇明鑒!求陛下明鑒!求太皇太後明鑒!”

明意貞立在一旁,垂目看著趙華熙這副模樣,本不想理會,旁觀她倒臺就是了。

這個沒用的女人,可是害慘了姑母。

可,畢竟和妃沒了就沒了,大皇子可不能連帶著被太皇太後厭煩,否則日後弄來了,也沒有上位的指望。

思索片刻,她似有不忍般開口道:“皇祖母,和妃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臣妾覺著,她素日裏謹小慎微,怕是沒有這麽大的膽子。”

聞言,太皇太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看明意貞,沒有看趙華熙,也沒有看滿殿神色各異的賓客。

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指尖上那幾星在燭光下泛著冷光的金線碎屑,然後輕輕吹了一口氣。

碎屑從她枯瘦的指尖上飄落,散在金磚上,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太上皇,不必動怒,先坐下。”

李琛聽見母後開口,嘴唇緊抿,生生把一口怒氣咽了回去,沈聲道:“是。”

太皇太後拍了拍明意貞的手,示意她跟著自己往回走,邊走邊開口道:“哀家活了七十歲。”

“七十年來,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了,有人給哀家下過毒,有人三更半夜在冷宮裏燒紙咒哀家早死,哀家從未在心上。”

說到這裏,太皇太後已經走到了主位前。

信陽公主伸出手要扶,卻被她輕輕擋開。

“但今天是哀家的七十整壽,有人挑了今天,在哀家面前,將鳳凰的頭砍下來給哀家看。”

“這是跟哀家宣戰。”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裏,沒有激起任何水花。

因為滿殿的人都已經被這一連串的話震得說不出話來了。

沒有人敢接這句話。

跟太皇太後宣戰,與謀反無異。

連李琛與李清都只是坐在那裏,父子兩不約而同的對視一眼,半句話都沒說。

見無人說話,太皇太後嗤笑了兩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上還沾著極細極細的一星金粉,真是晦氣。

從袖中抽出一條帕子,不緊不慢地將手指一根一根擦幹凈,然後將帕子揉成一團,遞給身旁的曾嬤嬤,冷冷道:“曾嬤嬤。”

“奴婢在。”

“將屏風撤下去,查金絲紅線采買賬冊,查出庫記錄,查經手人,查這架屏風從鴻寧殿到未央宮,經過了哪些人的手。”

“每一道手續,每一個名字,都給哀家查清楚。”

“是。”

兩名宮人上前,將那只剩百鳥的殘破屏風擡了下去。

太皇太後端起茶盞,剛想喝,可茶水已經涼了,很是失望的嘆了口氣,將茶盞放下。

老人家的眼中早已不見半分笑意,沈黑的眼瞳像是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偏偏還彎著,令人毛骨悚然:“今日是哀家的壽宴,不好讓大家敗了興致,諸位繼續用膳罷。”

繼續用膳?

滿殿賓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裏的木箸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碗盞杯盤之間偶爾碰出幾聲細碎的響,稀稀拉拉的,所有人都在同時失去了胃口,卻又不敢不動筷子。

太皇太後讓用膳,誰敢不用?

明意貞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夾了一筷子櫻桃肉送入口中,細嚼慢咽,姿態端莊。

可她那雙眼睛沒有閑著,餘光一直在許靜媃身上打轉。

賢妃……是你嗎?

許靜媃端坐於席間,面色平靜如水,執箸夾了一片百花蜜藕,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像是在品嘗什麽人間美味。

絲線的事情,從頭到尾知道的,只有她自己和淩香。

眼看著太皇太後要算賬,淩香有些穩不住了。

她彎下腰,做出替許靜媃整理發髻的動作,手指捏著簪子輕輕往裏推了推,聲音顫抖道:“娘娘……”

許靜媃沒有看她,只是微微側過頭,從容道:“無事,本宮可不是明意貞。”

這一句話,把淩香所有的不安都堵了回去。

明意貞每一次算計都是在泥地裏打滾,贏了也是一身腥。

可許靜媃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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