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還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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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還手（三）
在眾人的矚目中，趙華熙款款起身，她面帶微笑，朝著身後的溫兒擡了擡下頜。
不多時，兩名宮人擡著一架紫檀木框的繡屏緩緩走入殿中。
那屏風足有半人高，四扇連綴，框上雕著纏枝蓮紋，刀工精細，每一朵蓮花的花瓣都刻得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繡面是上好的素綃，薄如蟬翼，透光而不透影。
滿殿燭火映在那素綃上，整架屏風便像攏了一團柔和的光，遠遠望去，竟有幾分仙氣縹緲的意味。
屏上繡的是百鳥朝鳳圖。
正中的九尾鳳凰通體以赤金絲線繡成，鳳首是最珍貴的金絲紅線，鳳凰昂首挺胸，九條尾羽鋪展如扇，每一根尾羽上都綴著細如發絲的紅線，層層疊疊，濃淡相宜，燭光一照，那鳳尾便像是在燃燒一般，流光溢彩。
環繞金鳳的百鳥姿態各異，或飛或棲，或鳴或舞，有的振翅欲飛，有的低頭啄羽，有的交頸纏綿，無一重覆。
白鶴、孔雀、錦雞、畫眉、黃鸝……上百只鳥雀，上百種神態，每一根翎羽都繡得纖毫畢現，連鳥喙上那一點細小的光暈都沒有放過。
太皇太後原本靠在椅背上，見了這屏風，手裏的茶盞頓住了。
她瞇起眼睛看了片刻，緩緩將茶盞遞給身旁的曾嬤嬤，身子不自覺的前傾，更加仔細的打量，一時竟沒有說話。
“這是……”看了又看，太皇太後難得有些遲疑，像是在辨認什麽，又像是在確認什麽，“擡過來，讓哀家仔細瞧瞧。”
兩名宮人連忙將屏風擡到太皇太後面前。
老人家扶著曾嬤嬤的手站起身來，走到屏風前，幾乎是湊到屏風前，從鳳首看到鳳尾，從百鳥的翎毛看到底下的祥雲紋樣，又彎下腰湊近了看那針腳。
鳳凰是蘇繡的雙面工藝，百鳥以湘繡穿插，梧桐白雲則是明快的蜀繡，精致的無與倫比，巧奪天工，真真是天下一絕。
這樣的手藝，別說宮妃了，就是尚服局也難找的出來。
和妃真真是用盡心思了。
良久，太皇太後直起身來。
“好。”
她只說了一個字，但分量十足。
這份禮物與其說是給太皇太後的賀壽禮，不如說是汲取民間百家之長而成，象征大興的繁榮昌盛。
老人家的眼睛裏亮晶晶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伸出手，指尖懸在屏風上方，隔著一寸的距離虛虛地描摹著那只九尾鳳凰的輪廓，滿意至極。
而後轉過身，看向跪在殿中的趙華熙，讚許道：“哀家活了這麽大年紀，見過的繡品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尚衣局那些繡娘，手藝是不錯，可繡出來的東西總是少了一口氣，你這屏風，有氣。”
這話一出口，滿殿嘩然。
太皇太後是什麽人？她這輩子誇過誰的手藝？
當年明貴太妃親手繡了一件褙子送她，她也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有心了”。
如今對著趙華熙的一面屏風，居然說出了“有氣”兩個字，這不是簡單的誇獎，這是在所有人面前給趙華熙擡轎子。
趙華熙跪在地上，心中激蕩，卻強行按住表情，恭順道：“臣妾不敢當太皇太後如此盛讚，臣妾只是……只是想著您的壽辰，實在不知該送些什麽，便鬥膽繡了這架屏風，聊表孝心。”
太皇太後笑著搖了搖頭，雙眼又落回那屏風上，越看越愛，越看越舍不得移開眼，隨機對著李清笑呵呵道：“皇帝，你看看和妃這孩子，平日裏不聲不響的，不爭不搶，可心思全用在了正道上，這手藝，這心思，這孝心，哪一樣比別人差了？”
李清微微頷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太皇太後見他不接話，也不惱，繼續道：“和妃進宮多少年了？哀家記著，是和賢妃同一年進的宮吧？”
“這麽些年了，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宮裏，不惹事，不鬧騰。”
“如今賢妃已經是賢妃了，這孩子卻還是個和妃……四夫人的位置，容妃也有了，依哀家看，德妃的位子，也該有人坐了。”
這話一出口，殿中氣氛驟變。
德妃的位置是原來昌慶貴妃的，那可曾經是陛下的愛妃。
李清放下酒盞，看了一眼太皇太後，剛想說什麽。
又不自覺的敲了許靜媃一眼，見她眉目冷淡，想起從前種種，將立刻就要說出口的好字給咽了回去：“皇祖母說的是，和妃的確安分守己，朕心裏有數。”
他沒有說準，也沒有說不準。
太皇太後看了他一眼，知道這個孫兒的脾性，逼不得，便也不再追問，只是笑著揮了揮手：“罷了罷了，今日是哀家的壽辰，不說這些，和妃，起來吧，別跪著了。”
雖然沒有得到李清的首肯，但是德妃的位置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趙華熙磕了個頭，站起身來，臉上的笑意藏不住，卻也乖覺地沒有說話，只是退到一旁，安靜地站著。
她垂著眼，怕自己眼底的喜悅太張揚，惹了旁人的紅眼。
太皇太後重新走到屏風前。
她越看那只九尾鳳凰越喜歡，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那鳳首。
哪知異變突生。
那金絲紅線繡成的鳳首，在太皇太後的手指下寸寸開裂。
金線紅線像被什麽東西腐蝕過一般，輕輕一碰便斷開，裂痕從鳳冠蔓延到鳳頸，發出“嗤嗤”聲，像秋蟲在暗處低鳴。
太皇太後猛地收回手，可已經來不及了，九尾鳳凰的鳳首在她眼前四分五裂，金絲一根根斷成碎屑，從屏面上簌簌落下，落在她繡了福壽紋的鞋面上。
鳳首碎了之後，屏面上露出一塊猙獰的空白，周圍的百鳥還栩栩如生地圍在那兒，可它們朝著的那個方向，空了。
百鳥還在，鳳沒了。
太皇太後低頭看了看鞋面上的金線碎屑，又擡頭看了看那屏風上空缺的一塊。
她的手裏沾著幾星碎屑，老人家的臉上，笑意還沒有完全褪盡，嘴角還維持著方才上揚的弧度，可那弧度僵在那裏，不可置信。
在太皇太後七十歲的壽宴上，鳳凰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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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的矚目中，趙華熙款款起身，她面帶微笑，朝著身後的溫兒擡了擡下頜。
不多時，兩名宮人擡著一架紫檀木框的繡屏緩緩走入殿中。
那屏風足有半人高，四扇連綴，框上雕著纏枝蓮紋，刀工精細，每一朵蓮花的花瓣都刻得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繡面是上好的素綃，薄如蟬翼，透光而不透影。
滿殿燭火映在那素綃上，整架屏風便像攏了一團柔和的光，遠遠望去，竟有幾分仙氣縹緲的意味。
屏上繡的是百鳥朝鳳圖。
正中的九尾鳳凰通體以赤金絲線繡成，鳳首是最珍貴的金絲紅線，鳳凰昂首挺胸，九條尾羽鋪展如扇，每一根尾羽上都綴著細如發絲的紅線，層層疊疊，濃淡相宜，燭光一照，那鳳尾便像是在燃燒一般，流光溢彩。
環繞金鳳的百鳥姿態各異，或飛或棲，或鳴或舞，有的振翅欲飛，有的低頭啄羽，有的交頸纏綿，無一重覆。
白鶴、孔雀、錦雞、畫眉、黃鸝……上百只鳥雀，上百種神態，每一根翎羽都繡得纖毫畢現，連鳥喙上那一點細小的光暈都沒有放過。
太皇太後原本靠在椅背上，見了這屏風，手裏的茶盞頓住了。
她瞇起眼睛看了片刻，緩緩將茶盞遞給身旁的曾嬤嬤，身子不自覺的前傾，更加仔細的打量，一時竟沒有說話。
“這是……”看了又看，太皇太後難得有些遲疑，像是在辨認什麽，又像是在確認什麽，“擡過來，讓哀家仔細瞧瞧。”
兩名宮人連忙將屏風擡到太皇太後面前。
老人家扶著曾嬤嬤的手站起身來，走到屏風前，幾乎是湊到屏風前，從鳳首看到鳳尾，從百鳥的翎毛看到底下的祥雲紋樣，又彎下腰湊近了看那針腳。
鳳凰是蘇繡的雙面工藝，百鳥以湘繡穿插，梧桐白雲則是明快的蜀繡，精致的無與倫比，巧奪天工，真真是天下一絕。
這樣的手藝，別說宮妃了，就是尚服局也難找的出來。
和妃真真是用盡心思了。
良久，太皇太後直起身來。
“好。”
她只說了一個字，但分量十足。
這份禮物與其說是給太皇太後的賀壽禮，不如說是汲取民間百家之長而成，象征大興的繁榮昌盛。
老人家的眼睛裏亮晶晶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伸出手，指尖懸在屏風上方，隔著一寸的距離虛虛地描摹著那只九尾鳳凰的輪廓，滿意至極。
而後轉過身，看向跪在殿中的趙華熙，讚許道：“哀家活了這麽大年紀，見過的繡品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尚衣局那些繡娘，手藝是不錯，可繡出來的東西總是少了一口氣，你這屏風，有氣。”
這話一出口，滿殿嘩然。
太皇太後是什麽人？她這輩子誇過誰的手藝？
當年明貴太妃親手繡了一件褙子送她，她也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有心了”。
如今對著趙華熙的一面屏風，居然說出了“有氣”兩個字，這不是簡單的誇獎，這是在所有人面前給趙華熙擡轎子。
趙華熙跪在地上，心中激蕩，卻強行按住表情，恭順道：“臣妾不敢當太皇太後如此盛讚，臣妾只是……只是想著您的壽辰，實在不知該送些什麽，便鬥膽繡了這架屏風，聊表孝心。”
太皇太後笑著搖了搖頭，雙眼又落回那屏風上，越看越愛，越看越舍不得移開眼，隨機對著李清笑呵呵道：“皇帝，你看看和妃這孩子，平日裏不聲不響的，不爭不搶，可心思全用在了正道上，這手藝，這心思，這孝心，哪一樣比別人差了？”
李清微微頷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太皇太後見他不接話，也不惱，繼續道：“和妃進宮多少年了？哀家記著，是和賢妃同一年進的宮吧？”
“這麽些年了，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宮裏，不惹事，不鬧騰。”
“如今賢妃已經是賢妃了，這孩子卻還是個和妃……四夫人的位置，容妃也有了，依哀家看，德妃的位子，也該有人坐了。”
這話一出口，殿中氣氛驟變。
德妃的位置是原來昌慶貴妃的，那可曾經是陛下的愛妃。
李清放下酒盞，看了一眼太皇太後，剛想說什麽。
又不自覺的敲了許靜媃一眼，見她眉目冷淡，想起從前種種，將立刻就要說出口的好字給咽了回去：“皇祖母說的是，和妃的確安分守己，朕心裏有數。”
他沒有說準，也沒有說不準。
太皇太後看了他一眼，知道這個孫兒的脾性，逼不得，便也不再追問，只是笑著揮了揮手：“罷了罷了，今日是哀家的壽辰，不說這些，和妃，起來吧，別跪著了。”
雖然沒有得到李清的首肯，但是德妃的位置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趙華熙磕了個頭，站起身來，臉上的笑意藏不住，卻也乖覺地沒有說話，只是退到一旁，安靜地站著。
她垂著眼，怕自己眼底的喜悅太張揚，惹了旁人的紅眼。
太皇太後重新走到屏風前。
她越看那只九尾鳳凰越喜歡，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那鳳首。
哪知異變突生。
那金絲紅線繡成的鳳首，在太皇太後的手指下寸寸開裂。
金線紅線像被什麽東西腐蝕過一般，輕輕一碰便斷開，裂痕從鳳冠蔓延到鳳頸，發出“嗤嗤”聲，像秋蟲在暗處低鳴。
太皇太後猛地收回手，可已經來不及了，九尾鳳凰的鳳首在她眼前四分五裂，金絲一根根斷成碎屑，從屏面上簌簌落下，落在她繡了福壽紋的鞋面上。
鳳首碎了之後，屏面上露出一塊猙獰的空白，周圍的百鳥還栩栩如生地圍在那兒，可它們朝著的那個方向，空了。
百鳥還在，鳳沒了。
太皇太後低頭看了看鞋面上的金線碎屑，又擡頭看了看那屏風上空缺的一塊。
她的手裏沾著幾星碎屑，老人家的臉上，笑意還沒有完全褪盡，嘴角還維持著方才上揚的弧度，可那弧度僵在那裏，不可置信。
在太皇太後七十歲的壽宴上，鳳凰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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