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驚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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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驚濤（二）
容妃的轎輦於巳時從瑤光殿擡出。
八擡大轎，朱紅帷幔，金線繡著鸞鳥，在晨光下灼灼生輝。
轎旁站著尚宮女官，一身石青色官服，腰佩銀牌，面色肅穆，不茍言笑。
身後是兩列侍衛，甲胄鮮明，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再往後是宮女太監，前呼後擁，浩浩蕩蕩。
轎輦沿著宮道，不緊不慢地前行。
許靜媃掀開轎簾的一角，望著外頭的景色，宮墻，琉璃瓦，白玉地面，還有那一角一角方方正正的天空。
這些景色，她看了三年，總覺得看熟了，看膩了，看怕了。
可今日再看，竟覺得有些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這深宮，是舍不得這深宮裏的人。
歲歲，權兒，尚凝姐姐，還有那個在宣政殿裏批折子，說你早些回來，我在等你的人。
許府門前，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的人。
許雍天不亮就帶著一家老小在門口等著，衣裳換了三遍，頭發梳了五回，連胡須都特意修過了。
不止許家，還有朱家、楚家、陸家，甚至是秦家的人都早早就在門前候著。
鑼鼓聲愈來愈近，明黃色的旗幟最先出現在巷口，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旗上的金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步履沈穩、身披甲胄的侍衛步伐整齊，垂目守禮的宮女太監分列兩側，低眉順眼，恭謹肅穆，簇擁著中間明黃色的轎輦緩緩而來。
不多時，轎輦停下，尚宮女官上前一步，掀開轎簾。
轎簾掀開的一瞬，日光傾瀉而入，照亮了轎中那道端坐的身影。
許靜媃微微擡眼，晨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溫婉的面容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看見外頭跪著的親人，她深吸一口氣，扶著尚宮女官的手，緩緩下轎。
金絲雲履踏在青石地磚上，雲錦織就的金紅色宮裝裙擺拖在地上，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織金披帛如流雲般從臂彎處垂落，在春風中輕輕飄動，宛若流雲蕩漾，翩躚飛舞。
腰間系著五色宮絳，其下墜著海棠花白玉禁步，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淩淩的聲響。
胸前是紅寶石瓔珞，寶石如鮮血般紅艷，在日光下灼灼生輝，襯得她那張白皙的臉愈發溫婉動人。
百花髻上簪著數對赤金發簪，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簇擁著中間的五尾鳳冠。
鳳首高昂，鳳口銜著長長的珠串，最下頭的紅寶石垂在許靜媃的眉間，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溢彩，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顆將落未落的淚。
尚宮女官穩穩攙扶著許靜媃下轎，朗聲道：“叩拜容妃娘娘！”
“臣（臣婦）叩見容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眾人齊聲高呼，聲音如潮水般湧來，在巷子裏回蕩，久久不散。
許靜媃很想立刻讓人起來，可在外頭一切都必須聽女官的安排。
女官就站在她身側，面色肅穆，不茍言笑，無視跪下的眾人，輕聲道：“娘娘，請您先入府。”
這是皇權的威儀，即便是親人，在她面前也只能跪著。
許靜媃深吸一口氣，路過父親，路過母親，還有外祖父外祖母。
她不能低頭去看，只能直視前方，從親人身邊走過。
身後，女官跟了上來，宮人們魚貫而入，侍衛們分列兩側，將整個許家包圍起來。
許靜媃跨過門檻，走進那扇門，擡起頭，眼前的景色與記憶中的截然不同。
院子變大了，寬闊得能並排停下好幾頂轎子。
影壁是新的，青磚黛瓦，雕著松鶴延年的圖案，栩栩如生。
回廊加了頂，朱紅的柱子，碧綠的瓦當，檐下掛著大紅燈籠，喜氣洋洋。
她記得從前，這院子很小，小到她偶爾跟妹妹玩耍，轉個身就能撞到墻。
影壁是舊的，墻皮斑駁，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
回廊沒有頂，下雨天要從東院跑到西院，得撐著傘、提著裙擺、生怕踩到水坑。
如今都變了，變得她都快不認識了。
正堂裏的擺設倒是沒大變，太師椅還是那幾把太師椅，只是換了新的椅披，大紅色繡著五福捧壽，喜氣洋洋。
女官服侍著許靜媃在上首落座，這才對小辛子擡了擡手，道：“請娘娘的家人進來。”
“是。”
小辛子領命而去，不多時一群人便走進了正堂，剛想跪下便被許靜媃擡手打斷了：“都是自家人，在外頭便罷了，這會兒到了家裏，無需與我生分。”
許雍擡頭，悄悄看了一眼許靜媃身邊的女官，見她只是低著頭，並不做聲，這才放心地向前一步，滿臉堆著笑：“靜……娘娘，許久不見，臣日思夜想，如今您……您，瘦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發了顫，擡起衣袖擦了一把臉，模樣很是傷心。
許靜媃低頭笑了一聲。
她爹要是想她，寧可相信歲歲今天能不跟兒子打架。
歲歲和權兒，一個三歲，一個一歲多，見了面就掐，不是歲歲搶弟弟的磨牙棒，就是權兒揪姐姐的頭發。
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拉架。
許雍這話說出來，鬼都不信。
可在外人面前，還是不得不裝出一副父慈女孝的場景。
許靜媃佯裝很是感動道：“五年未見，父親可還安好？”
許雍激動地向前走了兩步，脫口問出一句：“媃兒……”
就被身後的曹氏猛地扯住了後擺，這才回過神，誠惶誠恐的看了女官一眼。
那女官看了兩眼，還是沒說話。
尚宮局的總管都是許靜媃的人，在外頭，規矩不能壞，禮數不能少，該跪就跪，該喊就喊，該冷著臉就冷著臉。
可進了門，外人看不見，她不願，也不敢得罪這位寵妃。
許雍要叫“媃兒”也好，要哭也好，只要不太過分，她都不會攔。
許雍幹笑兩聲，垂手而立道：“臣在家中一切安好，請娘娘放心。”
許靜媃這才點了點頭，目光從父親身上移開，落在身後幾位長輩身上。
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還有幾位叔伯，都還站著，年歲大了，站久了腿腳該受不了。
她擡了擡手道：“都別站著了，快快入座吧。”
“謝娘娘賜座。”
眾人紛紛入座，只有楚通會與夫人陳氏，還有朱霑與朱夫人，依舊站著。
楚通會向前一步，撩袍行禮道：“容妃娘娘，今日恭迎娘娘實在臣之幸事，只是微臣與朱將軍的兒女親事就在今日，還請娘娘饒恕臣之無禮，先行告退。”
朱霑也上前一步，抱拳行禮道：“娘娘，婚禮時辰尚早，臣等回去妥善安排，晚間恭迎娘娘。
楚家與朱家的婚禮是大事，這兩家人能來迎接許靜媃已經是擠出來的時間了。
許靜媃自然也知曉，她笑得溫柔道：“去吧，別誤了吉時，本宮會準時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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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妃的轎輦於巳時從瑤光殿擡出。
八擡大轎，朱紅帷幔，金線繡著鸞鳥，在晨光下灼灼生輝。
轎旁站著尚宮女官，一身石青色官服，腰佩銀牌，面色肅穆，不茍言笑。
身後是兩列侍衛，甲胄鮮明，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再往後是宮女太監，前呼後擁，浩浩蕩蕩。
轎輦沿著宮道，不緊不慢地前行。
許靜媃掀開轎簾的一角，望著外頭的景色，宮墻，琉璃瓦，白玉地面，還有那一角一角方方正正的天空。
這些景色，她看了三年，總覺得看熟了，看膩了，看怕了。
可今日再看，竟覺得有些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這深宮，是舍不得這深宮裏的人。
歲歲，權兒，尚凝姐姐，還有那個在宣政殿裏批折子，說你早些回來，我在等你的人。
許府門前，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的人。
許雍天不亮就帶著一家老小在門口等著，衣裳換了三遍，頭發梳了五回，連胡須都特意修過了。
不止許家，還有朱家、楚家、陸家，甚至是秦家的人都早早就在門前候著。
鑼鼓聲愈來愈近，明黃色的旗幟最先出現在巷口，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旗上的金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步履沈穩、身披甲胄的侍衛步伐整齊，垂目守禮的宮女太監分列兩側，低眉順眼，恭謹肅穆，簇擁著中間明黃色的轎輦緩緩而來。
不多時，轎輦停下，尚宮女官上前一步，掀開轎簾。
轎簾掀開的一瞬，日光傾瀉而入，照亮了轎中那道端坐的身影。
許靜媃微微擡眼，晨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溫婉的面容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看見外頭跪著的親人，她深吸一口氣，扶著尚宮女官的手，緩緩下轎。
金絲雲履踏在青石地磚上，雲錦織就的金紅色宮裝裙擺拖在地上，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織金披帛如流雲般從臂彎處垂落，在春風中輕輕飄動，宛若流雲蕩漾，翩躚飛舞。
腰間系著五色宮絳，其下墜著海棠花白玉禁步，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淩淩的聲響。
胸前是紅寶石瓔珞，寶石如鮮血般紅艷，在日光下灼灼生輝，襯得她那張白皙的臉愈發溫婉動人。
百花髻上簪著數對赤金發簪，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簇擁著中間的五尾鳳冠。
鳳首高昂，鳳口銜著長長的珠串，最下頭的紅寶石垂在許靜媃的眉間，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溢彩，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顆將落未落的淚。
尚宮女官穩穩攙扶著許靜媃下轎，朗聲道：“叩拜容妃娘娘！”
“臣（臣婦）叩見容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眾人齊聲高呼，聲音如潮水般湧來，在巷子裏回蕩，久久不散。
許靜媃很想立刻讓人起來，可在外頭一切都必須聽女官的安排。
女官就站在她身側，面色肅穆，不茍言笑，無視跪下的眾人，輕聲道：“娘娘，請您先入府。”
這是皇權的威儀，即便是親人，在她面前也只能跪著。
許靜媃深吸一口氣，路過父親，路過母親，還有外祖父外祖母。
她不能低頭去看，只能直視前方，從親人身邊走過。
身後，女官跟了上來，宮人們魚貫而入，侍衛們分列兩側，將整個許家包圍起來。
許靜媃跨過門檻，走進那扇門，擡起頭，眼前的景色與記憶中的截然不同。
院子變大了，寬闊得能並排停下好幾頂轎子。
影壁是新的，青磚黛瓦，雕著松鶴延年的圖案，栩栩如生。
回廊加了頂，朱紅的柱子，碧綠的瓦當，檐下掛著大紅燈籠，喜氣洋洋。
她記得從前，這院子很小，小到她偶爾跟妹妹玩耍，轉個身就能撞到墻。
影壁是舊的，墻皮斑駁，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
回廊沒有頂，下雨天要從東院跑到西院，得撐著傘、提著裙擺、生怕踩到水坑。
如今都變了，變得她都快不認識了。
正堂裏的擺設倒是沒大變，太師椅還是那幾把太師椅，只是換了新的椅披，大紅色繡著五福捧壽，喜氣洋洋。
女官服侍著許靜媃在上首落座，這才對小辛子擡了擡手，道：“請娘娘的家人進來。”
“是。”
小辛子領命而去，不多時一群人便走進了正堂，剛想跪下便被許靜媃擡手打斷了：“都是自家人，在外頭便罷了，這會兒到了家裏，無需與我生分。”
許雍擡頭，悄悄看了一眼許靜媃身邊的女官，見她只是低著頭，並不做聲，這才放心地向前一步，滿臉堆著笑：“靜……娘娘，許久不見，臣日思夜想，如今您……您，瘦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發了顫，擡起衣袖擦了一把臉，模樣很是傷心。
許靜媃低頭笑了一聲。
她爹要是想她，寧可相信歲歲今天能不跟兒子打架。
歲歲和權兒，一個三歲，一個一歲多，見了面就掐，不是歲歲搶弟弟的磨牙棒，就是權兒揪姐姐的頭發。
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拉架。
許雍這話說出來，鬼都不信。
可在外人面前，還是不得不裝出一副父慈女孝的場景。
許靜媃佯裝很是感動道：“五年未見，父親可還安好？”
許雍激動地向前走了兩步，脫口問出一句：“媃兒……”
就被身後的曹氏猛地扯住了後擺，這才回過神，誠惶誠恐的看了女官一眼。
那女官看了兩眼，還是沒說話。
尚宮局的總管都是許靜媃的人，在外頭，規矩不能壞，禮數不能少，該跪就跪，該喊就喊，該冷著臉就冷著臉。
可進了門，外人看不見，她不願，也不敢得罪這位寵妃。
許雍要叫“媃兒”也好，要哭也好，只要不太過分，她都不會攔。
許雍幹笑兩聲，垂手而立道：“臣在家中一切安好，請娘娘放心。”
許靜媃這才點了點頭，目光從父親身上移開，落在身後幾位長輩身上。
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還有幾位叔伯，都還站著，年歲大了，站久了腿腳該受不了。
她擡了擡手道：“都別站著了，快快入座吧。”
“謝娘娘賜座。”
眾人紛紛入座，只有楚通會與夫人陳氏，還有朱霑與朱夫人，依舊站著。
楚通會向前一步，撩袍行禮道：“容妃娘娘，今日恭迎娘娘實在臣之幸事，只是微臣與朱將軍的兒女親事就在今日，還請娘娘饒恕臣之無禮，先行告退。”
朱霑也上前一步，抱拳行禮道：“娘娘，婚禮時辰尚早，臣等回去妥善安排，晚間恭迎娘娘。
楚家與朱家的婚禮是大事，這兩家人能來迎接許靜媃已經是擠出來的時間了。
許靜媃自然也知曉，她笑得溫柔道：“去吧，別誤了吉時，本宮會準時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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