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波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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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波瀾（一）
德妃章氏，毓秀名門，秉質柔嘉。自入宮闈，恭勤匪懈，侍上以敬，撫下以仁，豈意天不假年，遽爾薨逝。追思往昔，音容宛在，朕心震悼，悲慟難勝，追封為貴妃，謚號昌慶。
金玉池邊的水榭裏，秋風帶著水汽穿堂而過。
池中的錦鯉聚成一團，紅的白的金的，擠擠挨挨地爭搶著水面上的魚食，濺起細碎的水花。
許靜媃靠在欄桿邊，手裏捏著一把魚食，不緊不慢地往池中撒。
楚尚凝坐在她身側的藤椅上，手裏端著茶盞，卻沒有喝。
“昌慶貴妃去了，陛下倒是不見怎麽傷心。”
手舉了好幾次，這茶到底是喝不下去了，楚尚凝將茶盞放在欄桿上，搖頭輕嘆。
這幾日宮裏都在傳，德妃……不，昌慶貴妃薨了，陛下只在衍秀宮坐了幾個時辰，出來便照常批折子、見朝臣、處理政務，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許靜媃將手裏最後一把魚食撒下去，拍了拍手，轉過身靠在欄桿上，望著錦鯉探出水面搶食道：“那裏是不傷心了。”
“昌慶貴妃做了那麽多好事，若陛下不傷心，也該廢為庶人才是，又怎會追封貴妃，陪葬皇陵呢？”
楚尚凝實在不明白李清的心思。
她知道許靜媃說得對，可她總覺得哪裏不對。
德妃害了那麽多人，陛下恨她，這是明擺著的事。
可一個男人恨一個女人，怎麽會在她死後給她追封、賜謚號、陪葬皇陵？
這不合常理，也不合陛下的性子。
許靜媃只是看著楚尚凝笑著搖了搖頭。
楚尚凝沒見過死前的章明茗，自然不知道那個女人，連自己的死也當做算計的一環。
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帶著最美的容顏在自己面前死去。
生前的再怎麽恨都會轉化成遺憾，而那些恨意都會算到明家頭上。
這個女人，真的很聰明。
“娘娘。”
兩人正沈默之時，淩香緩步入內，向著許靜媃行禮道：“皇後娘娘請兩位娘娘去上儀宮。”
上儀宮。
貴妃剛剛薨逝，皇後這個時候叫她們去，怕不是好事。
楚尚凝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她先看了一眼天色，眼看著就要黃昏了，蹙著眉問道：“這個時辰……可說了什麽事？”
淩香搖了搖頭：“奴婢也不清楚，書筠只說是有要事請兩位娘娘過去，旁的什麽都沒說。”
“走吧。”許靜媃沒有多說什麽，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袖，“皇後娘娘召見，不好遲了。”
楚尚凝點了點頭，跟著許靜媃走出水榭。
上儀宮
明意貞端坐在鳳座上，一身品月色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鳳冠，通身的氣派依舊是皇後的雍容。
可她的臉色不大好，白得像紙，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好幾夜沒有睡好。
鳳冠上的金珠在燭火下微微晃動，映得她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愈發沒有血色。
見楚尚凝與許靜媃進來，她擡了擡手免了兩人的行禮。
“坐吧。”見人都到齊了，明意貞清清嗓子道，“昌慶貴妃走得突然，本宮今日叫你們來，是要商議商議。”
“如今這宮裏風波不斷，陛下的心情也算不上好，各位妹妹都是從東宮出來的老人了，也該好好地侍奉陛下才是。”
許靜媃低著頭，無聲冷笑。
明意貞這話，哪裏是商議了？
昌慶貴妃死了，後宮少了最大的刺頭，可剩下的這些人，在皇後眼裏，哪個是省油的燈？
蘇臻容顯然也想到了此處，低頭輕笑一聲：“娘娘這是哪裏的話，姐妹們就是想伺候陛下，也要陛下肯才是。”
明意貞端著茶盞的手猛地握緊。
蘇臻容這話，是在戳她的心窩子。
陛下久不入後宮，這是明擺著的事。
自打昌慶貴妃走後，陛下就再沒進過後宮。
他把自己關在宣政殿裏，批折子，見朝臣，處理政務，從早忙到晚，誰也不見，誰也不理。
她們這些人，想伺候也伺候不上。
蘇臻容把這事挑明了，不是在說事實，是在說你管不住陛下，還開始怪起我們了？
還不等明意貞出口反駁，一直充當透明人的和妃倒是先出聲了：“貴妃娘娘這話可就不對了。”
“皇後娘娘母儀天下，自然擔憂陛下，可娘娘身為六宮之主，操持後宮，難免分身乏術，這才要咱們姐妹分憂。”
聽到趙華熙出聲，原本打算開口的明意貞頓時閉了嘴。
她端著茶盞，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端坐著一動不動，目光在趙華熙和蘇臻容之間輕輕轉了一圈，唇角翹起，對眼前的一幕十分滿意。
蘇臻容也沒想到趙華熙居然替皇後說話，微微楞了一瞬，很快恢覆了從容：“和妃妹妹說的是，咱們是該好好替皇後娘娘分憂，眼看著陛下也該用晚膳了，不如今日就妹妹去，也好給姐妹們做個示範。”
聽出她話裏的陰陽怪氣，趙華熙也不惱怒，依舊低著頭，溫婉道：“貴妃娘娘說的極是，越王也好久沒見父皇了，想必陛下也不會拒絕。”
這句話不偏不倚，正正好刺在了蘇臻容的死穴上。
趙華熙有兒子，越王是長子。
不管陛下進不進後宮，不管陛下寵不寵和妃，越王都是他的兒子。
看在兒子的份上，陛下不會拒絕和妃。
而她蘇臻容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
若說一開始還是在鬥嘴，趙華熙這一下可算將蘇臻容的怒火點起來了。
暗暗咬緊了牙齒，蘇臻容的面色終於繃不住了：“是啊，和妃妹妹有兒子。”
她把“有兒子”三個字咬得很重，“妹妹這份福氣可得好好保住才是，可別到頭來……竹籃打水。”
眼看著再放任下去就要扯遠了。
明意貞輕咳一聲，打斷道：“好了，咱們都是為了陛下，何必說些傷感情的話？”
又轉向一直沈默的許靜媃，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和妃有越王，容妃你也有平陽公主與晉王，也該帶著孩子給陛下看看。”
這是又要拉她出來跟和妃打擂臺？
和妃最在意自己這個兒子，今天又明擺著要站在皇後這一邊，皇後是覺得給和妃的刺激還不夠，要再上點狠藥？
心思千轉百回，許靜媃面上依舊溫順，溫順得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腰卻始終沒有折斷的草。
她微微垂眸，恭順道：“臣妾明白，只是越王殿下畢竟是陛下長子，弟弟妹妹們該跟在哥哥後面才是。”
明意貞唇邊的微笑不變，原本明亮的眼神卻變得陰鷙。
容妃……還是這般滑不留手。
楚尚凝見許靜媃說話了，也適時開口道：“皇後娘娘有所不知，歲歲近日有些咳嗽，還是在瑤光殿好好養上一段時間，別過給了越王才是。”
說罷，她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動作優雅，像她這個人一樣，永遠從容體面。
容妃不出頭，是因為孩子病了，文妃不出頭，是因為要照顧容妃的孩子。
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讓明意貞無話可說。
她只得深吸一口氣，把那湧上來的怒意壓了下去：“罷了，孩子要緊，等平陽公主好了，再帶她去給陛下請安也不遲。”
許靜媃微微欠身，聲音溫順：“臣妾謝皇後娘娘體恤。”
明意貞沒有再說什麽，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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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章氏，毓秀名門，秉質柔嘉。自入宮闈，恭勤匪懈，侍上以敬，撫下以仁，豈意天不假年，遽爾薨逝。追思往昔，音容宛在，朕心震悼，悲慟難勝，追封為貴妃，謚號昌慶。
金玉池邊的水榭裏，秋風帶著水汽穿堂而過。
池中的錦鯉聚成一團，紅的白的金的，擠擠挨挨地爭搶著水面上的魚食，濺起細碎的水花。
許靜媃靠在欄桿邊，手裏捏著一把魚食，不緊不慢地往池中撒。
楚尚凝坐在她身側的藤椅上，手裏端著茶盞，卻沒有喝。
“昌慶貴妃去了，陛下倒是不見怎麽傷心。”
手舉了好幾次，這茶到底是喝不下去了，楚尚凝將茶盞放在欄桿上，搖頭輕嘆。
這幾日宮裏都在傳，德妃……不，昌慶貴妃薨了，陛下只在衍秀宮坐了幾個時辰，出來便照常批折子、見朝臣、處理政務，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許靜媃將手裏最後一把魚食撒下去，拍了拍手，轉過身靠在欄桿上，望著錦鯉探出水面搶食道：“那裏是不傷心了。”
“昌慶貴妃做了那麽多好事，若陛下不傷心，也該廢為庶人才是，又怎會追封貴妃，陪葬皇陵呢？”
楚尚凝實在不明白李清的心思。
她知道許靜媃說得對，可她總覺得哪裏不對。
德妃害了那麽多人，陛下恨她，這是明擺著的事。
可一個男人恨一個女人，怎麽會在她死後給她追封、賜謚號、陪葬皇陵？
這不合常理，也不合陛下的性子。
許靜媃只是看著楚尚凝笑著搖了搖頭。
楚尚凝沒見過死前的章明茗，自然不知道那個女人，連自己的死也當做算計的一環。
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帶著最美的容顏在自己面前死去。
生前的再怎麽恨都會轉化成遺憾，而那些恨意都會算到明家頭上。
這個女人，真的很聰明。
“娘娘。”
兩人正沈默之時，淩香緩步入內，向著許靜媃行禮道：“皇後娘娘請兩位娘娘去上儀宮。”
上儀宮。
貴妃剛剛薨逝，皇後這個時候叫她們去，怕不是好事。
楚尚凝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她先看了一眼天色，眼看著就要黃昏了，蹙著眉問道：“這個時辰……可說了什麽事？”
淩香搖了搖頭：“奴婢也不清楚，書筠只說是有要事請兩位娘娘過去，旁的什麽都沒說。”
“走吧。”許靜媃沒有多說什麽，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袖，“皇後娘娘召見，不好遲了。”
楚尚凝點了點頭，跟著許靜媃走出水榭。
上儀宮
明意貞端坐在鳳座上，一身品月色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鳳冠，通身的氣派依舊是皇後的雍容。
可她的臉色不大好，白得像紙，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好幾夜沒有睡好。
鳳冠上的金珠在燭火下微微晃動，映得她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愈發沒有血色。
見楚尚凝與許靜媃進來，她擡了擡手免了兩人的行禮。
“坐吧。”見人都到齊了，明意貞清清嗓子道，“昌慶貴妃走得突然，本宮今日叫你們來，是要商議商議。”
“如今這宮裏風波不斷，陛下的心情也算不上好，各位妹妹都是從東宮出來的老人了，也該好好地侍奉陛下才是。”
許靜媃低著頭，無聲冷笑。
明意貞這話，哪裏是商議了？
昌慶貴妃死了，後宮少了最大的刺頭，可剩下的這些人，在皇後眼裏，哪個是省油的燈？
蘇臻容顯然也想到了此處，低頭輕笑一聲：“娘娘這是哪裏的話，姐妹們就是想伺候陛下，也要陛下肯才是。”
明意貞端著茶盞的手猛地握緊。
蘇臻容這話，是在戳她的心窩子。
陛下久不入後宮，這是明擺著的事。
自打昌慶貴妃走後，陛下就再沒進過後宮。
他把自己關在宣政殿裏，批折子，見朝臣，處理政務，從早忙到晚，誰也不見，誰也不理。
她們這些人，想伺候也伺候不上。
蘇臻容把這事挑明了，不是在說事實，是在說你管不住陛下，還開始怪起我們了？
還不等明意貞出口反駁，一直充當透明人的和妃倒是先出聲了：“貴妃娘娘這話可就不對了。”
“皇後娘娘母儀天下，自然擔憂陛下，可娘娘身為六宮之主，操持後宮，難免分身乏術，這才要咱們姐妹分憂。”
聽到趙華熙出聲，原本打算開口的明意貞頓時閉了嘴。
她端著茶盞，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端坐著一動不動，目光在趙華熙和蘇臻容之間輕輕轉了一圈，唇角翹起，對眼前的一幕十分滿意。
蘇臻容也沒想到趙華熙居然替皇後說話，微微楞了一瞬，很快恢覆了從容：“和妃妹妹說的是，咱們是該好好替皇後娘娘分憂，眼看著陛下也該用晚膳了，不如今日就妹妹去，也好給姐妹們做個示範。”
聽出她話裏的陰陽怪氣，趙華熙也不惱怒，依舊低著頭，溫婉道：“貴妃娘娘說的極是，越王也好久沒見父皇了，想必陛下也不會拒絕。”
這句話不偏不倚，正正好刺在了蘇臻容的死穴上。
趙華熙有兒子，越王是長子。
不管陛下進不進後宮，不管陛下寵不寵和妃，越王都是他的兒子。
看在兒子的份上，陛下不會拒絕和妃。
而她蘇臻容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
若說一開始還是在鬥嘴，趙華熙這一下可算將蘇臻容的怒火點起來了。
暗暗咬緊了牙齒，蘇臻容的面色終於繃不住了：“是啊，和妃妹妹有兒子。”
她把“有兒子”三個字咬得很重，“妹妹這份福氣可得好好保住才是，可別到頭來……竹籃打水。”
眼看著再放任下去就要扯遠了。
明意貞輕咳一聲，打斷道：“好了，咱們都是為了陛下，何必說些傷感情的話？”
又轉向一直沈默的許靜媃，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和妃有越王，容妃你也有平陽公主與晉王，也該帶著孩子給陛下看看。”
這是又要拉她出來跟和妃打擂臺？
和妃最在意自己這個兒子，今天又明擺著要站在皇後這一邊，皇後是覺得給和妃的刺激還不夠，要再上點狠藥？
心思千轉百回，許靜媃面上依舊溫順，溫順得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腰卻始終沒有折斷的草。
她微微垂眸，恭順道：“臣妾明白，只是越王殿下畢竟是陛下長子，弟弟妹妹們該跟在哥哥後面才是。”
明意貞唇邊的微笑不變，原本明亮的眼神卻變得陰鷙。
容妃……還是這般滑不留手。
楚尚凝見許靜媃說話了，也適時開口道：“皇後娘娘有所不知，歲歲近日有些咳嗽，還是在瑤光殿好好養上一段時間，別過給了越王才是。”
說罷，她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動作優雅，像她這個人一樣，永遠從容體面。
容妃不出頭，是因為孩子病了，文妃不出頭，是因為要照顧容妃的孩子。
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讓明意貞無話可說。
她只得深吸一口氣，把那湧上來的怒意壓了下去：“罷了，孩子要緊，等平陽公主好了，再帶她去給陛下請安也不遲。”
許靜媃微微欠身，聲音溫順：“臣妾謝皇後娘娘體恤。”
明意貞沒有再說什麽，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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