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花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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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花謝（三）
宣政殿的日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將滿殿的明黃照得亮得刺眼。
李清大步走進來，玄色的常服上還帶著雍王府院子裏菊花的香氣。
剛在禦案後坐下，還沒來得及換下這身衣裳，守在殿門口的小太監便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噗通跪下道：“陛、陛下，德妃娘娘身邊的蘭心過來了，說德妃娘娘怕是身子不行了，求您去看看。”
李清神情一滯。
這麽多天了，他以為章明茗只是在裝病，以為她只是想用苦肉計把他騙過去，卻沒想到……
“究竟怎麽回事？蘭心什麽時候來的？太太醫可曾看過？給朕說清楚！”
小太監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擡，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回、回陛下，就、就在方才。”
“蘭心姑娘說德妃娘娘從昨日起便水米未進，孫太醫、馮太醫都已經去看過了，說、說……”
他不敢說下去了，額頭抵在金磚上，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
李清英挺的眉蹙緊：“說什麽？”
“說德妃娘娘心脈虛損、元氣將盡，心存死志，怕是、怕是過不了今日了。”
殿內一片死寂。
黃有福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只是低著頭，望著自己的鞋尖。
李清猛地站起身來。
他沒有說話，沒有吩咐備轎，沒有叫任何人跟著，只是大步走出宣政殿。
他的腳步很快，快到身後的侍衛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衍秀宮的殿門大敞著，所有人宮人都被章明茗打發在殿外候著。
章明茗端坐在妝臺前，小指在嬌嫩如花的唇瓣上抹上口脂，身上著一件水紅色的衣裳，那是她入宮那年穿的那件，領口的繡花已經褪色了，裙擺的褶子也松了，可穿在她身上，還是那樣好看。
不，比那時更好看。
此刻的章明茗，便是那朵開到荼蘼的花。
她的臉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白得透亮，白得能看見皮膚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嘴唇紅得像剛摘下的玫瑰花瓣，紅得像她發間那朵紅月季。
整個人美得像一幅古畫，像一首舊詩，像這深宮裏最後一個淒艷的夢。
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清大步跨進殿門，玄色的衣擺在風中翻飛。
他的臉色白得比章明茗好不了多少，眼眶泛紅，嘴唇緊抿，下頜繃得像一塊石頭。
走到章明茗，腳步卻頓住，像是被什麽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望著她，望著那張美得不像話的臉，望著那件水紅色的衣裳，喉結滾動了一下。
“明茗。”
章明茗回過頭，那雙桃花眼依舊亮著，笑顏如花，而後對著李清伸出雙手。
李清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將她整個人輕輕地、慢慢地，攬進懷裏。
章明茗滿足的靠在他懷裏，頭枕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這世上最好聽的鼓聲。
“陛下，”章明茗難得這般溫柔的說話，“臣妾美嗎？”
李清點了點頭，面露心痛之色：“你何苦這般？”
事情到如今這種地步，無論從前如何，他都會下旨處置她。
可……
看到這個女人從容赴死，竟還是不忍，伸手將她抱的更禁了一些，嘴唇略微有些抖動：“你是朕，見過最美的人。”
章明茗笑了，不是從前故意的嬌笑，而是發自內心的溫婉笑容。
“我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她倚在李清懷裏，伸出手，附在他的側臉上，“騙了您，害了容妃，害了誠嬪，害了很多人，我該死。”
聽著她如此說話，李清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落下淚來，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發頂，落在她的額角，落在她美艷無雙的臉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
他恨她，恨她騙了他這麽多年，恨她把他的真心當笑話，恨她讓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到這個時候，還是放不下她。
“李清，聽我說一段故事好嗎？”
沒有稱呼陛下，而是喊了名字。
她不想叫他陛下了。
陛下是大家的，李清是她一個人的。
這輩子她沒能叫他一聲名字，死之前，讓她叫一次。
李清擡起頭，望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沒有淚，沒有恐懼，只有想將這一輩子的秘密說給他聽。
喉結滾動了一下，李清聲音暗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說，我都聽著。”
章明茗笑了。
她的眼睛望著殿頂那根橫梁，仿佛能穿過了宮墻，穿過了千山萬水，回到了江南那個開滿桃花的春天。
“我的母親，原是江南人家的女兒，她的樣貌比我還要好。”
“可她不喜歡被人看，不喜歡被人說，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裏，繡花，讀書，等那個定了親的人來娶她。”
章明茗的唇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不是苦澀，不是自嘲，好似說出來就能替母親，圓一個從未實現的夢。
“原本母親早早就定下來一戶讀書人家，只等著出嫁，幸福的走完一生。”
“那家公子後來我去打聽過，人品端方，學問也好，不納妾，不飲酒，不賭錢，母親退婚後，他傷心了好多年，三十七歲才娶了妻。”
“若是母親嫁了他，這一生，該是多好。”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可那個男人來了江南，他看上了我母親，強占了她，害得我外祖外母慘死。”
“我外祖父在牢裏被關了好久，最後是被活活氣死的，外祖母是投了井，好好一個家，被他毀了，毀得幹幹凈凈。”
章明茗的手在李清掌心裏攥緊了，指甲陷進他的皮肉，李清沒有縮手，只是讓她攥著，讓她把這二十多年的恨都攥出來。
“他將我母親養在外頭，後來母親有了我，明家夫人不知從哪裏得了消息，灌了母親落胎藥，可我沒有死。”
“母親怕明家再來害我，自毀容顏，然後她帶著我，逃回了江南。”
李清聽著，只是將章明茗抱得更緊了些。
明嘉言在朝堂上永遠是一副為國為民的模樣，背後卻不知做了多少這樣的事情。
家主都這樣，更何況那些個明家那些子弟，在京城裏橫行霸道，在地方上魚肉百姓。
這樣人，該死。
“母親在江南生下了我，靠著給人繡花度日，她的手巧，繡出來的花像活的，繡出來的鳥像會飛，可她那張臉，沒有人敢看她。”
章明茗並未察覺李清所想，只繼續說著，“她走的時候，我才七歲，她躺在床上，拉著我的手，說……明茗，娘對不起你，讓你跟著娘受苦了。”
章明茗的眼淚如珠串段落，無聲無息的，一滴一滴的，順著眼角滑進發鬢，消失在那一頭青絲裏。
她沒有去擦，也沒有力氣去擦了，只是靠在李清懷裏，無聲的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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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大步走進來，玄色的常服上還帶著雍王府院子裏菊花的香氣。
剛在禦案後坐下，還沒來得及換下這身衣裳，守在殿門口的小太監便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噗通跪下道：“陛、陛下，德妃娘娘身邊的蘭心過來了，說德妃娘娘怕是身子不行了，求您去看看。”
李清神情一滯。
這麽多天了，他以為章明茗只是在裝病，以為她只是想用苦肉計把他騙過去，卻沒想到……
“究竟怎麽回事？蘭心什麽時候來的？太太醫可曾看過？給朕說清楚！”
小太監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擡，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回、回陛下，就、就在方才。”
“蘭心姑娘說德妃娘娘從昨日起便水米未進，孫太醫、馮太醫都已經去看過了，說、說……”
他不敢說下去了，額頭抵在金磚上，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
李清英挺的眉蹙緊：“說什麽？”
“說德妃娘娘心脈虛損、元氣將盡，心存死志，怕是、怕是過不了今日了。”
殿內一片死寂。
黃有福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只是低著頭，望著自己的鞋尖。
李清猛地站起身來。
他沒有說話，沒有吩咐備轎，沒有叫任何人跟著，只是大步走出宣政殿。
他的腳步很快，快到身後的侍衛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衍秀宮的殿門大敞著，所有人宮人都被章明茗打發在殿外候著。
章明茗端坐在妝臺前，小指在嬌嫩如花的唇瓣上抹上口脂，身上著一件水紅色的衣裳，那是她入宮那年穿的那件，領口的繡花已經褪色了，裙擺的褶子也松了，可穿在她身上，還是那樣好看。
不，比那時更好看。
此刻的章明茗，便是那朵開到荼蘼的花。
她的臉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白得透亮，白得能看見皮膚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嘴唇紅得像剛摘下的玫瑰花瓣，紅得像她發間那朵紅月季。
整個人美得像一幅古畫，像一首舊詩，像這深宮裏最後一個淒艷的夢。
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清大步跨進殿門，玄色的衣擺在風中翻飛。
他的臉色白得比章明茗好不了多少，眼眶泛紅，嘴唇緊抿，下頜繃得像一塊石頭。
走到章明茗，腳步卻頓住，像是被什麽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望著她，望著那張美得不像話的臉，望著那件水紅色的衣裳，喉結滾動了一下。
“明茗。”
章明茗回過頭，那雙桃花眼依舊亮著，笑顏如花，而後對著李清伸出雙手。
李清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將她整個人輕輕地、慢慢地，攬進懷裏。
章明茗滿足的靠在他懷裏，頭枕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這世上最好聽的鼓聲。
“陛下，”章明茗難得這般溫柔的說話，“臣妾美嗎？”
李清點了點頭，面露心痛之色：“你何苦這般？”
事情到如今這種地步，無論從前如何，他都會下旨處置她。
可……
看到這個女人從容赴死，竟還是不忍，伸手將她抱的更禁了一些，嘴唇略微有些抖動：“你是朕，見過最美的人。”
章明茗笑了，不是從前故意的嬌笑，而是發自內心的溫婉笑容。
“我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她倚在李清懷裏，伸出手，附在他的側臉上，“騙了您，害了容妃，害了誠嬪，害了很多人，我該死。”
聽著她如此說話，李清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落下淚來，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發頂，落在她的額角，落在她美艷無雙的臉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
他恨她，恨她騙了他這麽多年，恨她把他的真心當笑話，恨她讓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到這個時候，還是放不下她。
“李清，聽我說一段故事好嗎？”
沒有稱呼陛下，而是喊了名字。
她不想叫他陛下了。
陛下是大家的，李清是她一個人的。
這輩子她沒能叫他一聲名字，死之前，讓她叫一次。
李清擡起頭，望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沒有淚，沒有恐懼，只有想將這一輩子的秘密說給他聽。
喉結滾動了一下，李清聲音暗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說，我都聽著。”
章明茗笑了。
她的眼睛望著殿頂那根橫梁，仿佛能穿過了宮墻，穿過了千山萬水，回到了江南那個開滿桃花的春天。
“我的母親，原是江南人家的女兒，她的樣貌比我還要好。”
“可她不喜歡被人看，不喜歡被人說，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裏，繡花，讀書，等那個定了親的人來娶她。”
章明茗的唇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不是苦澀，不是自嘲，好似說出來就能替母親，圓一個從未實現的夢。
“原本母親早早就定下來一戶讀書人家，只等著出嫁，幸福的走完一生。”
“那家公子後來我去打聽過，人品端方，學問也好，不納妾，不飲酒，不賭錢，母親退婚後，他傷心了好多年，三十七歲才娶了妻。”
“若是母親嫁了他，這一生，該是多好。”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可那個男人來了江南，他看上了我母親，強占了她，害得我外祖外母慘死。”
“我外祖父在牢裏被關了好久，最後是被活活氣死的，外祖母是投了井，好好一個家，被他毀了，毀得幹幹凈凈。”
章明茗的手在李清掌心裏攥緊了，指甲陷進他的皮肉，李清沒有縮手，只是讓她攥著，讓她把這二十多年的恨都攥出來。
“他將我母親養在外頭，後來母親有了我，明家夫人不知從哪裏得了消息，灌了母親落胎藥，可我沒有死。”
“母親怕明家再來害我，自毀容顏，然後她帶著我，逃回了江南。”
李清聽著，只是將章明茗抱得更緊了些。
明嘉言在朝堂上永遠是一副為國為民的模樣，背後卻不知做了多少這樣的事情。
家主都這樣，更何況那些個明家那些子弟，在京城裏橫行霸道，在地方上魚肉百姓。
這樣人，該死。
“母親在江南生下了我，靠著給人繡花度日，她的手巧，繡出來的花像活的，繡出來的鳥像會飛，可她那張臉，沒有人敢看她。”
章明茗並未察覺李清所想，只繼續說著，“她走的時候，我才七歲，她躺在床上，拉著我的手，說……明茗，娘對不起你，讓你跟著娘受苦了。”
章明茗的眼淚如珠串段落，無聲無息的，一滴一滴的，順著眼角滑進發鬢，消失在那一頭青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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