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花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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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花謝（一）
吱呀一聲，殿門緩緩打開。
衍秀宮的燭火調得極暗，只留了榻邊那一盞，在夜風裏輕輕搖曳，將滿室的影子都籠在一片昏黃的暖意裏。
章明茗倚在榻上小憩，其實沒有睡，也睡不著。
聽到殿門響，她擡起眼，望向門口。
許靜媃一襲灰色披風，丫鬟打扮，由蘭心引著緩緩入內。
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白皙的下巴和幾縷被夜風吹散的碎發。
章明茗挑了挑好看的眉眼，桃花眼裏漾開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水面上一圈將散未散的漣漪。
她直起身子，慵懶道：“容妃娘娘，怎麽如此小心。”
芙曳伺候著許靜媃在殿內坐下，這才滿目擔憂地跟著蘭心候在殿外。
殿門合攏，許靜媃掀開兜帽，看向章明茗，只覺幾日不見，她居然更加美艷了些。
許靜媃心裏微微一動，卻沒有多問，只是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德妃娘娘漏夜相邀，臣妾不知娘娘用意，只能小心些。”
其實許靜媃本不想來，可看到蘭心紅腫到極致的眼睛，她有種預感，若是不來，一定會錯過什麽。
“容妃娘娘果然謹慎。”章明茗靠回軟榻上，手指在扶手上摩挲著，“本宮叫你來不是要害你，本宮都快死了，害你做什麽？”
“什麽？”
識破驚天的言語，許靜媃一貫平靜的面容如同鏡子，一寸寸裂開。
她不可置信地盯著章明茗：“娘娘別說笑了，您身子好好的，怎麽會……”
“你既然開始調查本宮，就該知道本宮背後有什麽，不過早死晚死罷了。”章明茗面容不變，只開口打斷了她，“皇後與你、與本宮都是死敵，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
說完，她沒有繞彎子，從衣袖中取出幾張紙，遞給許靜媃。
“這裏是明家這些年在宮裏做的一些事，其中古董房總管是明家的人，這麽些年盜取珍奇，少說也有幾千兩。”
話到這裏，章明茗紅唇勾起，饒有意味地望著許靜媃：“只是，容妃你倒是真沈得住氣，本宮讓秦似月告訴你，你竟然下來裝作不知道。”
許靜媃並沒有接過那張紙。
震驚過後，她瞬間就明白了章明茗今夜喊她過來是為何。
若章明茗真命不久矣，自然希望有人繼續對付皇後，而那個人，只能是她。
這深宮裏，有資格、有膽量、有能力與皇後為敵的，除了章明茗，就是她。
章明茗要是死了，許靜媃就是唯一的那個。
“娘娘手段通天，妹妹只有小心再小心，才能在您跟皇後娘娘之間茍活下來。”
不過瞬間，許靜媃便恢覆平常，視線落在章明茗瑩潤如玉的指尖，淡淡笑道，“只是……娘娘知道明家的人在宮廷內行盜竊之事，為何不親自告訴陛下？”
見許靜媃不接，章明茗也不惱，將紙放在案上，往許靜媃的方向推了推，狡黠道：“陛下那裏自然有更好的東西，只是即便本宮死，本宮也見不得明意貞過好日子。”
“反正你與她也是死仇，總有一天你要真正面對她，手裏有這些東西總是好的，是不是？”
許靜媃沈默了一瞬。
明意貞對歲歲動手，她自然不會放過皇後。
那筆賬，她一直記著，只是她不像章明茗，她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她可以等。
可章明茗沒有時間了，她等不了了，這才會把刀子交給自己。
片刻後，許靜媃伸手，取過那幾張紙，並未立即查看，反而裝入袖中。
她擡起眼，看向章明茗問道：“娘娘，臣妾實在好奇，你對明家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
恨到臨了了，還要費勁心思布下這麽大一盤棋。
只在三言兩語之間，許靜媃就察覺出章明茗一直以來要對付的不光是明意貞，而是整個明家。
可是，一個自小長在江南的女子，與雍王有關聯便罷了，又是如何與明家扯上關系的？
總不是在入宮前的那兩年，就能跟明家結下死仇吧？
章明茗沒有回答。
她只是笑著轉過頭，望著窗外那輪孤零零的彎月，望了很久。
“本宮的母親，是被明家害死的。”她的聲音很輕，輕的恍惚在說一件尋常事，“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殺母之仇。
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章明茗為何與皇後勢同水火，為何不怕自己暴露也要拉皇後一把，為何恨明家恨到骨頭裏。
“所以娘娘入宮，不只是為了雍王，也是為了報仇。”
章明茗笑著搖了搖頭，誇讚道：“容妃，你果然不得了，居然知道李濟。”
提到雍王，她沒什麽興趣細說，懶洋洋地又倚回榻上：“本宮入宮，一開始是為了活命，李濟要本宮來，本宮不得不來，可本宮來了之後，看到明意貞，才知道報仇比活命更重要。”
“本宮這輩子，欠了太多人，欠母親，欠陛下，欠蘭心，這些本宮還不了，只能下輩子還。”
她繼續笑著，可眼中兇光畢露，像一把出鞘的刀，“可明家欠本宮的，本宮這輩子就要他們還。”
許靜媃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德妃壞嗎？
當然壞。
惠風院裏的毒香，芙曳的桂花頭油，除夕夜的催產藥，慶功宴上的局，都跟她脫不了關系。
她壞，壞得徹徹底底，壞得讓人恨得牙癢癢。
可壞的好像又沒有那麽徹底。
慶功宴上，喬太醫出來說秦似月小產的時候，她內心後怕得要命。
秦似月這胎絕對不對勁，可偏偏喬太醫說秦似月小產，想也知道那是章明茗的人。
喬太醫照顧了歲歲那麽久，要是她動了心思，只怕歲歲小命不保。
可她沒有。
良久，許靜媃無言以對，只得長嘆一聲。
章明茗並不在乎許靜媃的沈默，只起身站在她面前，忽然換了稱呼，懇求道：“許家妹妹，我死前會向陛下求情，若陛下沒有答應，我死後，若有機會，幫我保蘭心一命。”
“她知道不少東西，只要活下來，就能幫到你。”
說話間，竟然對著許靜媃屈膝行禮。
許靜媃嚇了一跳，趕忙站起身來，雙手扶住章明茗：“娘娘不必如此……”
蘭心作為章明茗的貼身侍女，只要東窗事發，自然是活不下來的。
主子犯事，奴婢陪葬，沒有例外。
可章明茗已決心赴死，還要帶著明家的罪證，怕是要在陛下跟前留下最痛的一刀。
念及往日情分，說不定會留下蘭心一條命。
她望著章明茗，望著那雙終於有了幾分柔軟的眼睛，點了點頭，鄭重道：“好，若有機會，我定然會。”
章明茗笑了。
她心滿意足地轉身，躺在軟榻上閉上眼：“好了，你回去吧。再待下去，只怕夜長夢多。”
許靜媃站起身來，將兜帽重新戴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走到殿門口，腳步停頓，回過頭望了一眼。
章明茗還靠在軟榻上，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燭火映在她臉上，將那張美艷無雙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好似一朵正在盛開的牡丹花。
“德妃娘娘。”
章明茗沒有睜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保重。”
章明茗的手指停了一瞬，隨即又繼續敲著。
許靜媃轉過身，走出了殿外。
沒有提燈火，她帶著芙曳在宮墻邊行走。
夜風裹著花香撲面而來，廊下的風鈴還在響，叮叮咚咚的，像是什麽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又像是什麽人在哭。
“娘娘，德妃娘娘可說了什麽？”
芙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十分小心翼翼。
“沒什麽，”許靜媃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灌進肺腑，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聊聊人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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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殿門緩緩打開。
衍秀宮的燭火調得極暗，只留了榻邊那一盞，在夜風裏輕輕搖曳，將滿室的影子都籠在一片昏黃的暖意裏。
章明茗倚在榻上小憩，其實沒有睡，也睡不著。
聽到殿門響，她擡起眼，望向門口。
許靜媃一襲灰色披風，丫鬟打扮，由蘭心引著緩緩入內。
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白皙的下巴和幾縷被夜風吹散的碎發。
章明茗挑了挑好看的眉眼，桃花眼裏漾開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水面上一圈將散未散的漣漪。
她直起身子，慵懶道：“容妃娘娘，怎麽如此小心。”
芙曳伺候著許靜媃在殿內坐下，這才滿目擔憂地跟著蘭心候在殿外。
殿門合攏，許靜媃掀開兜帽，看向章明茗，只覺幾日不見，她居然更加美艷了些。
許靜媃心裏微微一動，卻沒有多問，只是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德妃娘娘漏夜相邀，臣妾不知娘娘用意，只能小心些。”
其實許靜媃本不想來，可看到蘭心紅腫到極致的眼睛，她有種預感，若是不來，一定會錯過什麽。
“容妃娘娘果然謹慎。”章明茗靠回軟榻上，手指在扶手上摩挲著，“本宮叫你來不是要害你，本宮都快死了，害你做什麽？”
“什麽？”
識破驚天的言語，許靜媃一貫平靜的面容如同鏡子，一寸寸裂開。
她不可置信地盯著章明茗：“娘娘別說笑了，您身子好好的，怎麽會……”
“你既然開始調查本宮，就該知道本宮背後有什麽，不過早死晚死罷了。”章明茗面容不變，只開口打斷了她，“皇後與你、與本宮都是死敵，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
說完，她沒有繞彎子，從衣袖中取出幾張紙，遞給許靜媃。
“這裏是明家這些年在宮裏做的一些事，其中古董房總管是明家的人，這麽些年盜取珍奇，少說也有幾千兩。”
話到這裏，章明茗紅唇勾起，饒有意味地望著許靜媃：“只是，容妃你倒是真沈得住氣，本宮讓秦似月告訴你，你竟然下來裝作不知道。”
許靜媃並沒有接過那張紙。
震驚過後，她瞬間就明白了章明茗今夜喊她過來是為何。
若章明茗真命不久矣，自然希望有人繼續對付皇後，而那個人，只能是她。
這深宮裏，有資格、有膽量、有能力與皇後為敵的，除了章明茗，就是她。
章明茗要是死了，許靜媃就是唯一的那個。
“娘娘手段通天，妹妹只有小心再小心，才能在您跟皇後娘娘之間茍活下來。”
不過瞬間，許靜媃便恢覆平常，視線落在章明茗瑩潤如玉的指尖，淡淡笑道，“只是……娘娘知道明家的人在宮廷內行盜竊之事，為何不親自告訴陛下？”
見許靜媃不接，章明茗也不惱，將紙放在案上，往許靜媃的方向推了推，狡黠道：“陛下那裏自然有更好的東西，只是即便本宮死，本宮也見不得明意貞過好日子。”
“反正你與她也是死仇，總有一天你要真正面對她，手裏有這些東西總是好的，是不是？”
許靜媃沈默了一瞬。
明意貞對歲歲動手，她自然不會放過皇後。
那筆賬，她一直記著，只是她不像章明茗，她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她可以等。
可章明茗沒有時間了，她等不了了，這才會把刀子交給自己。
片刻後，許靜媃伸手，取過那幾張紙，並未立即查看，反而裝入袖中。
她擡起眼，看向章明茗問道：“娘娘，臣妾實在好奇，你對明家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
恨到臨了了，還要費勁心思布下這麽大一盤棋。
只在三言兩語之間，許靜媃就察覺出章明茗一直以來要對付的不光是明意貞，而是整個明家。
可是，一個自小長在江南的女子，與雍王有關聯便罷了，又是如何與明家扯上關系的？
總不是在入宮前的那兩年，就能跟明家結下死仇吧？
章明茗沒有回答。
她只是笑著轉過頭，望著窗外那輪孤零零的彎月，望了很久。
“本宮的母親，是被明家害死的。”她的聲音很輕，輕的恍惚在說一件尋常事，“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殺母之仇。
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章明茗為何與皇後勢同水火，為何不怕自己暴露也要拉皇後一把，為何恨明家恨到骨頭裏。
“所以娘娘入宮，不只是為了雍王，也是為了報仇。”
章明茗笑著搖了搖頭，誇讚道：“容妃，你果然不得了，居然知道李濟。”
提到雍王，她沒什麽興趣細說，懶洋洋地又倚回榻上：“本宮入宮，一開始是為了活命，李濟要本宮來，本宮不得不來，可本宮來了之後，看到明意貞，才知道報仇比活命更重要。”
“本宮這輩子，欠了太多人，欠母親，欠陛下，欠蘭心，這些本宮還不了，只能下輩子還。”
她繼續笑著，可眼中兇光畢露，像一把出鞘的刀，“可明家欠本宮的，本宮這輩子就要他們還。”
許靜媃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德妃壞嗎？
當然壞。
惠風院裏的毒香，芙曳的桂花頭油，除夕夜的催產藥，慶功宴上的局，都跟她脫不了關系。
她壞，壞得徹徹底底，壞得讓人恨得牙癢癢。
可壞的好像又沒有那麽徹底。
慶功宴上，喬太醫出來說秦似月小產的時候，她內心後怕得要命。
秦似月這胎絕對不對勁，可偏偏喬太醫說秦似月小產，想也知道那是章明茗的人。
喬太醫照顧了歲歲那麽久，要是她動了心思，只怕歲歲小命不保。
可她沒有。
良久，許靜媃無言以對，只得長嘆一聲。
章明茗並不在乎許靜媃的沈默，只起身站在她面前，忽然換了稱呼，懇求道：“許家妹妹，我死前會向陛下求情，若陛下沒有答應，我死後，若有機會，幫我保蘭心一命。”
“她知道不少東西，只要活下來，就能幫到你。”
說話間，竟然對著許靜媃屈膝行禮。
許靜媃嚇了一跳，趕忙站起身來，雙手扶住章明茗：“娘娘不必如此……”
蘭心作為章明茗的貼身侍女，只要東窗事發，自然是活不下來的。
主子犯事，奴婢陪葬，沒有例外。
可章明茗已決心赴死，還要帶著明家的罪證，怕是要在陛下跟前留下最痛的一刀。
念及往日情分，說不定會留下蘭心一條命。
她望著章明茗，望著那雙終於有了幾分柔軟的眼睛，點了點頭，鄭重道：“好，若有機會，我定然會。”
章明茗笑了。
她心滿意足地轉身，躺在軟榻上閉上眼：“好了，你回去吧。再待下去，只怕夜長夢多。”
許靜媃站起身來，將兜帽重新戴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走到殿門口，腳步停頓，回過頭望了一眼。
章明茗還靠在軟榻上，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燭火映在她臉上，將那張美艷無雙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好似一朵正在盛開的牡丹花。
“德妃娘娘。”
章明茗沒有睜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保重。”
章明茗的手指停了一瞬，隨即又繼續敲著。
許靜媃轉過身，走出了殿外。
沒有提燈火，她帶著芙曳在宮墻邊行走。
夜風裹著花香撲面而來，廊下的風鈴還在響，叮叮咚咚的，像是什麽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又像是什麽人在哭。
“娘娘，德妃娘娘可說了什麽？”
芙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十分小心翼翼。
“沒什麽，”許靜媃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灌進肺腑，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聊聊人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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