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舊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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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舊年（四）
“娘娘……”
蘭心躊躇著，站在殿門邊不敢進來。
章明茗擡手，擁了擁發鬢，正漫不經心地看著手裏的話本子，淡淡道：“怎麽了，李濟又說什麽了？”
蘭心嚇得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趕忙四處看看，殿門關著，窗子關著，只有她們兩個人。
她快步走到章明茗跟前，蹲下身，幾乎是哀求道：“娘娘您小心些，隔墻有耳，萬一被人聽見了……”
“有什麽可小心的？”章明茗哼笑一聲，放下話本子，靠在軟榻上：“都打定主意了，本宮大限將至，有何畏懼？”
蘭心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娘娘，那醉驚鴻要服用滿三次才會起作用。”
“娘娘，您停手好嗎？咱們去求陛下，陛下說不定會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章明茗低下頭，望著蘭心，望著那張滿是淚痕的臉，望著那雙哭紅了的眼睛，望了一會兒。
她伸出手，輕輕擦去蘭心眼角的淚：“蘭心，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蘭心一怔，低下頭，想了想：“回娘娘，奴婢五歲被夫人救回來，跟著您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
章明茗嘆息了一聲，放軟身子，躺在榻上，目光放空：“十五年，你看著我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她頓了頓，眼神漸漸聚焦，“且不說我願意不願意，即便我去求，陛下會放過我嗎？”
蘭心沒有說話，眼淚滴答滴答在面頰上匯成兩道小溪。
“醉驚鴻，三次。”章明茗恍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笑得瀲灩，“本宮會在最美的時候，死在陛下懷裏，不管他怎麽樣，大概……大概也不會太過於恨我吧……”
蘭心撲過來，抱住她身子，哭得渾身發抖：“娘娘，您不能這樣，您不能丟下奴婢，您不能……”
“傻姑娘……”
章明茗起身，笑著摸了摸她的發頂，像小時候母親摸她的頭。
她的手指穿過蘭心烏黑的發絲，停留在發梢，輕輕撚了撚，像在撚一朵看不見的花。
“我其實很早就想給你找個人家，讓你嫁出去，替本宮過好日子。”
她喉間露出一絲哭泣，紅嫩的嘴唇微微發顫，鼻頭泛紅，眼眶裏有淚光在打轉，可她硬生生把那淚憋了回去，咽進了肚子裏。
“可……我做的事情，不管如何都會牽連到你，是我對不住你，臨了了，連送你出宮都做不到。”
章明茗太了解李清了。
等東窗事發的那一天，李清不會放過她，也不會放過蘭心。
即便她將蘭心送到天涯海角，也一定會被找到。
她只能提前做好結局，或許能保住蘭心的命。
蘭心擡起頭，淚眼模糊中，娘娘的臉還是那樣美，美得像一幅畫。
因為醉驚鴻的原因，比從前更要美，像是一朵花，用最後的生命力盛開到極致。
她怕死，可她更怕娘娘一個人孤零零地走。
她從五歲就被夫人救回來，跟著娘娘十五年。
娘娘是她的主子，也是她的姐姐，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娘娘死了，她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娘娘，”蘭心咧開嘴，哭著笑開，“奴婢不怕，娘娘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黃泉路上，奴婢替娘娘打燈籠。”
章明茗淚如雨下。
這輩子她欠蘭心、欠李清太多了，這輩子還不了，只能下輩子還了。
“好蘭心。”她哭的聲音嘶啞，“黃泉路上不需要燈籠，你乖乖的聽我的話，別怕。”
蘭心哭得渾身發抖，卻拼命點頭。
她不怕。
有娘娘這句話，她什麽都不怕了。
黃泉路長，她替娘娘提裙擺。
奈何橋窄，她扶著娘娘走過去。
孟婆湯苦，她先替娘娘嘗一口。
下輩子，她還跟著娘娘，還伺候娘娘。
兩個人關著門哭了一場，哭得眼睛腫了，喉嚨啞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章明茗靠在蘭心肩上，望著殿頂那根橫梁。
理智逐漸回歸，她坐直身子，整了整衣袖，擡手抹去臉上的淚痕。
“那些咱們收集好的罪證都準備好了？”
蘭心點點頭，也擦幹了眼淚。她從地上爬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最裏面那一層暗格。
暗格裏藏著一只紫檀木匣子，匣子上刻著纏枝蓮紋，沒有鎖，沒有鑰匙，只有一道暗扣。
她按下去，匣蓋彈開，露出裏頭厚厚一沓紙。
紙是上好的宣紙，泛著淡淡的米黃色，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有些是明家侵占民田的賬目，有些是明嘉言收受賄賂的書信，有些是明家子弟在地方上橫行霸道的狀紙。
蘭心捧著那只匣子，走到章明茗面前，跪下，雙手將匣子舉過頭頂：“娘娘放心，早就準備好了，明家害了夫人與娘娘一生，他們別想好好活著。”
章明茗低下頭，白皙如玉的手拂過匣子。
這些罪證，她收集了好幾年。
從入宮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收集。
明家害死了她的母親，害得她從小沒有娘，害得她為了報仇只能被雍王當成棋子。
她恨明家，恨明嘉言，恨明意貞，恨他們每一個人。
她入宮不只是為了替雍王辦事，也是為了報仇。
如今，她做不到了。
她沒有時間親眼看著明家覆滅。她的身子撐不住了，她的心也撐不住了。
醉驚鴻，三次。
今日是第二次，後日是第三次。
到時候，她會幹幹凈凈地走，不留痕跡，不拖累任何人。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明家還好好的，不甘心明意貞還坐在鳳座上，不甘心那個害死她母親的人還能安安穩穩地活著。
但她會在臨死前把這些交給李清。
她會把這些年收集的所有罪證，一封一封、一頁一頁、一件一件地交到他手裏。
他會查的。
他是皇帝，早就不滿明家了。
他不會容忍明家在他眼皮底下做這些事。
明家會倒，明嘉言會死，明意貞會失去一切。
她等不到那一天了，可只要那一天會來，這就夠了。
“好。”她接過匣子，放在膝上，“今日我服了第二顆醉驚鴻，後日，我會服下最後一粒。”
“你記得時辰，無論如何，都要請陛下過來。”
蘭心的眼淚又落了下來，只是，她沒有勸，只是跪在那裏，重重地點頭。
“奴婢省得，後日奴婢一定請陛下過來。”
章明茗點了點頭，靠回軟榻上，閉上了眼。
“蘭心。”
“奴婢在。”
“今夜，你去請容妃過來。”
蘭心一怔，擡起頭，望著她。
章明茗沒有睜眼，只是靠在軟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陛下即使清算皇後，也不會那麽快，可就算我死了，皇後也不能過上安生日子。”
“容妃，接下來，輪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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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蘭心躊躇著，站在殿門邊不敢進來。
章明茗擡手，擁了擁發鬢，正漫不經心地看著手裏的話本子，淡淡道：“怎麽了，李濟又說什麽了？”
蘭心嚇得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趕忙四處看看，殿門關著，窗子關著，只有她們兩個人。
她快步走到章明茗跟前，蹲下身，幾乎是哀求道：“娘娘您小心些，隔墻有耳，萬一被人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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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心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娘娘，那醉驚鴻要服用滿三次才會起作用。”
“娘娘，您停手好嗎？咱們去求陛下，陛下說不定會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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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輕輕擦去蘭心眼角的淚：“蘭心，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蘭心一怔，低下頭，想了想：“回娘娘，奴婢五歲被夫人救回來，跟著您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
章明茗嘆息了一聲，放軟身子，躺在榻上，目光放空：“十五年，你看著我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她頓了頓，眼神漸漸聚焦，“且不說我願意不願意，即便我去求，陛下會放過我嗎？”
蘭心沒有說話，眼淚滴答滴答在面頰上匯成兩道小溪。
“醉驚鴻，三次。”章明茗恍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笑得瀲灩，“本宮會在最美的時候，死在陛下懷裏，不管他怎麽樣，大概……大概也不會太過於恨我吧……”
蘭心撲過來，抱住她身子，哭得渾身發抖：“娘娘，您不能這樣，您不能丟下奴婢，您不能……”
“傻姑娘……”
章明茗起身，笑著摸了摸她的發頂，像小時候母親摸她的頭。
她的手指穿過蘭心烏黑的發絲，停留在發梢，輕輕撚了撚，像在撚一朵看不見的花。
“我其實很早就想給你找個人家，讓你嫁出去，替本宮過好日子。”
她喉間露出一絲哭泣，紅嫩的嘴唇微微發顫，鼻頭泛紅，眼眶裏有淚光在打轉，可她硬生生把那淚憋了回去，咽進了肚子裏。
“可……我做的事情，不管如何都會牽連到你，是我對不住你，臨了了，連送你出宮都做不到。”
章明茗太了解李清了。
等東窗事發的那一天，李清不會放過她，也不會放過蘭心。
即便她將蘭心送到天涯海角，也一定會被找到。
她只能提前做好結局，或許能保住蘭心的命。
蘭心擡起頭，淚眼模糊中，娘娘的臉還是那樣美，美得像一幅畫。
因為醉驚鴻的原因，比從前更要美，像是一朵花，用最後的生命力盛開到極致。
她怕死，可她更怕娘娘一個人孤零零地走。
她從五歲就被夫人救回來，跟著娘娘十五年。
娘娘是她的主子，也是她的姐姐，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娘娘死了，她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娘娘，”蘭心咧開嘴，哭著笑開，“奴婢不怕，娘娘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黃泉路上，奴婢替娘娘打燈籠。”
章明茗淚如雨下。
這輩子她欠蘭心、欠李清太多了，這輩子還不了，只能下輩子還了。
“好蘭心。”她哭的聲音嘶啞，“黃泉路上不需要燈籠，你乖乖的聽我的話，別怕。”
蘭心哭得渾身發抖，卻拼命點頭。
她不怕。
有娘娘這句話，她什麽都不怕了。
黃泉路長，她替娘娘提裙擺。
奈何橋窄，她扶著娘娘走過去。
孟婆湯苦，她先替娘娘嘗一口。
下輩子，她還跟著娘娘，還伺候娘娘。
兩個人關著門哭了一場，哭得眼睛腫了，喉嚨啞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章明茗靠在蘭心肩上，望著殿頂那根橫梁。
理智逐漸回歸，她坐直身子，整了整衣袖，擡手抹去臉上的淚痕。
“那些咱們收集好的罪證都準備好了？”
蘭心點點頭，也擦幹了眼淚。她從地上爬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最裏面那一層暗格。
暗格裏藏著一只紫檀木匣子，匣子上刻著纏枝蓮紋，沒有鎖，沒有鑰匙，只有一道暗扣。
她按下去，匣蓋彈開，露出裏頭厚厚一沓紙。
紙是上好的宣紙，泛著淡淡的米黃色，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有些是明家侵占民田的賬目，有些是明嘉言收受賄賂的書信，有些是明家子弟在地方上橫行霸道的狀紙。
蘭心捧著那只匣子，走到章明茗面前，跪下，雙手將匣子舉過頭頂：“娘娘放心，早就準備好了，明家害了夫人與娘娘一生，他們別想好好活著。”
章明茗低下頭，白皙如玉的手拂過匣子。
這些罪證，她收集了好幾年。
從入宮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收集。
明家害死了她的母親，害得她從小沒有娘，害得她為了報仇只能被雍王當成棋子。
她恨明家，恨明嘉言，恨明意貞，恨他們每一個人。
她入宮不只是為了替雍王辦事，也是為了報仇。
如今，她做不到了。
她沒有時間親眼看著明家覆滅。她的身子撐不住了，她的心也撐不住了。
醉驚鴻，三次。
今日是第二次，後日是第三次。
到時候，她會幹幹凈凈地走，不留痕跡，不拖累任何人。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明家還好好的，不甘心明意貞還坐在鳳座上，不甘心那個害死她母親的人還能安安穩穩地活著。
但她會在臨死前把這些交給李清。
她會把這些年收集的所有罪證，一封一封、一頁一頁、一件一件地交到他手裏。
他會查的。
他是皇帝，早就不滿明家了。
他不會容忍明家在他眼皮底下做這些事。
明家會倒，明嘉言會死，明意貞會失去一切。
她等不到那一天了，可只要那一天會來，這就夠了。
“好。”她接過匣子，放在膝上，“今日我服了第二顆醉驚鴻，後日，我會服下最後一粒。”
“你記得時辰，無論如何，都要請陛下過來。”
蘭心的眼淚又落了下來，只是，她沒有勸，只是跪在那裏，重重地點頭。
“奴婢省得，後日奴婢一定請陛下過來。”
章明茗點了點頭，靠回軟榻上，閉上了眼。
“蘭心。”
“奴婢在。”
“今夜，你去請容妃過來。”
蘭心一怔，擡起頭，望著她。
章明茗沒有睜眼，只是靠在軟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陛下即使清算皇後，也不會那麽快，可就算我死了，皇後也不能過上安生日子。”
“容妃，接下來，輪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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