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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舊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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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舊年(三)

“誠嬪失子,本宮心痛萬分,日後儀嬪定要多多註意,有什麽事直接來回稟本宮便是。”

早間請安時,明意貞端坐在鳳座上,一身金色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鳳冠,通身的氣派依舊是皇後的雍容。

可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是這幾夜沒有睡好。

誠嬪的事還沒有定論,案子懸在那裏,像一把刀懸在每個人頭頂。

她作為皇後,不能不表態。

這才痛心疾首地說了那句話。

被點了名的陳秀善趕忙起身行禮道:“多謝皇後娘娘關懷,臣妾必定小心保重。”

殿內的嬪妃們紛紛低下頭,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有人只是面無表情地坐著,像一尊尊泥塑。

章明茗沒有來,她告了病,從慶功宴後就一直告病,誰也不知道她是真病還是假病。

秦似月小產自然也不能來。

倒是貴妃,卻一改往日的作風,即便看得出來她瘦了大一圈,精神氣卻還不錯。

蘇臻容穿著一身淺紫色宮裝,頭上簪了幾支珠花,素凈得不像貴妃。

她瘦了一大圈,衣裳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可精神氣卻還不錯,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腰、卻始終沒有折斷的草。

從前她對皇後雖不服氣,卻是尊敬有加。

皇後是皇後,她是淑妃,始終低人一頭,可如今妹妹不顧自身,為她沖鋒陷陣,若是她這個做姐姐的還縮在臨華殿內唉聲嘆氣……

還不如死了幹凈。

“皇後娘娘賢惠大度,儀嬪與誠嬪都是除夕時有子,哎……”她嘆息一聲,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咽道,“眼下娘娘重新執掌後宮,誠嬪卻沒了孩子,太可惜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品味蘇臻容那句話,如今娘娘重新執掌後宮,誠嬪卻沒了孩子。

這話聽著像惋惜,可仔細一品,不是惋惜,是刀。

誠嬪是在皇後覆出後第一次大宴上出的事,是在皇後面前倒下的,是在皇後伸手的那一刻沒了孩子的。

皇後說她沒有推,安陽長公主說她只是扶了一把,可誠嬪的孩子還是沒了。

不管是誰的錯,皇後都脫不了幹系。

蘇臻容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紮在明意貞最疼的地方。

許靜媃驚訝地挑了挑眉,有些不可置信。

她坐在嬪妃席位中,端著茶盞,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蘇臻容變了。

從前那個驕傲的貴妃,變成了如今這個能在請安時笑著捅刀子的女人。

不是她想變,是這後宮逼她變的。

中秋那筆賬,她還是算在了明意貞身上。

明意貞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只是一頓,隨即又恢覆了從容。

她望著蘇臻容,目光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貴妃說的是,誠嬪的孩子沒了,本宮也心痛,可事情已經發生了,本宮能做的,就是替誠嬪討一個公道。”

話音一轉,她眼目嚴肅:“本宮已經讓人在查了,查到了,不管是是誰,本宮都不會放過。”

蘇臻容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回宮的路上,楚尚凝與許靜媃揮退了轎輦,帶著貼身宮女在宮道上緩步慢行。

晨光熹微,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白玉磚上,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楚尚凝走得很慢,裙擺在地面上輕輕拂過,眉頭微微蹙著,還在琢磨方才請安時的一幕幕。

“今天倒是奇了,貴妃都不聞世事大半年了,今兒卻跳出來跟皇後打起了擂臺。”

她側過頭,望著許靜媃,不解道:“靜媃,你說她這是什麽意思?是忽然想通了,還是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什麽?”

“她不是想通了,她是等不下去了。”許靜媃輕嘆一聲,“大半年前,太醫說她不能再生育了,這種打擊誰也接受不了。”

“貴妃將自己關在臨華殿內,時日一長,只會越來越難過,越來越恨。”

楚尚凝的手指微微收緊,挽著許靜媃的手臂,低聲道:“所以,她恨皇後,她以為那些麝香是皇後放的。”

許靜媃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那些麝香是不是皇後放的,誰也不確定,可貴妃認定是皇後放的,那就足夠她振作起來。”

想起自己生下歲歲後,每每看著女兒脆弱的模樣,她也是這般,靠著恨讓自己快速好起來。

她低頭笑道:“恨一個人,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個理由。”

楚尚凝沈默了一瞬,她望著遠處上儀宮的方向。

這深宮裏的恨,從來沒有來由,也從來沒有盡頭。

蘇臻容恨皇後,皇後恨德妃,德妃恨所有人。

恨來恨去,恨到最後,誰還記得當初為什麽恨?

“靜媃,你說,貴妃今天忽然開口,是不是因為她知道了什麽?或者……她有了什麽新的打算?”

“也許吧。”許靜媃的目光落在頭頂的天空,白雲搖動,心曠神怡,“她閉門了大半年,看著不聞世事,可她還有個妹妹在。”

她頓了頓,目光從天空收回來,落在楚尚凝臉上,“今天她開口了,說明她們姐妹兩想好了,日後怕是有的鬧呢。”

蘇家兩姐妹的事許靜媃並沒有瞞著楚尚凝。

這兩人一起算計德妃的事情楚尚凝也知道,她只微微頷首:“是啊,想想這日子,過的實在讓人厭煩,整天算計來算計去,過過安生日子不好嗎?”

“姐姐這話說的。”

許靜媃笑著,拉住楚尚凝的手晃了晃,難得帶了幾分少女時才有的嬌憨。

“姐姐還記不記得上個月咱們看的話本子?”

她偏著頭,望著楚尚凝,那雙眼裏漾著淺淺的笑意,像春日裏被風吹皺的湖水。

楚尚凝微微一怔,隨即也想了起來。

上個月她在瑤光殿閑坐,許靜媃不知從哪裏弄來一本話本子,說是外頭時興的,講的是一個江湖俠女闖蕩天涯的故事。

她翻了幾頁,便被那些刀光劍影、恩怨情仇迷住了,兩個人靠在軟榻上,頭挨著頭,看了整整一下午。

歲歲在一旁搭積木,權兒在搖籃裏睡得正香,那大概是她這幾個月來最安心的一個下午。

“那話本子上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何況是在皇宮裏呢?”

楚尚凝自然明白這些都是奢望,只得嘆息一聲。

那本話本子,江湖俠女最後歸隱山林、從此不問世事。

那時候她還羨慕,說若是能像俠女那樣,尋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蓋一間小院子,種幾株花,養幾只雞,過安安靜靜的日子,該有多好。

許靜媃當時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翻過一頁紙,說“姐姐,你看這裏,她又被人追殺了”。

如今想來,許靜媃不是沒聽見,是不知道怎麽接。

歸隱山林,不問世事,那是話本子裏才有的結局。

她們在這深宮裏,哪裏也去不了,什麽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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