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舊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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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舊年（一）
宣政殿
更漏滴了不知多少回，燭火剪了又剪，滿案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可今夜，李清一本也沒有翻開。
他就那樣坐著，坐在禦案後那張龍椅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扶手上，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好幾個時辰了。
黃有福站在角落裏，垂著手，大氣都不敢出。
陛下從偏殿出來，又去了清平宮，在誠嬪榻前站了很久，一句話沒說，轉身便回了宣政殿。
回來之後便這樣坐著，不批折子，不看軍報，不召大臣，也不讓人進來。
連湯水都沒用，黃有福讓人熱了兩回，第三回涼透的時候，他撤走了，沒有再端上來。
黃有福擡起頭，偷偷望了一眼。
四更了，再過一個時辰就要早朝。
陛下這樣熬著，龍體怎麽受得住？
他硬著頭皮上前，在禦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深深躬身：“陛下，四更了，奴才伺候您歇下可好？您的龍體要緊。”
李清沒有動。
他依舊那樣坐著，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虛空裏。
那沈默很長，長得黃有福以為他沒有聽見，正要再開口，忽然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黃有福。”
黃有福連忙應聲，脊背彎得更低了：“奴才在。”
“你跟了朕多久了？”
“回陛下，奴才七歲進宮，十歲跟著陛下，如今已是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了啊……”
李清長嘆一聲。
二十六年，他身邊來來去去了多少人，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背叛了，有的還留著。
黃有福是留著的那個，從十歲起就一直跟著他，跟了二十六年，從未離開過。
他轉過頭，望著跪在地上的黃有福：“那你說，朕對德妃如何？”
黃有福頓時警鈴大作。
德妃。
陛下今夜提起德妃，不是第一次了。
黃有福的額頭抵在金磚上，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說好？說不好？說這都不對。
黃有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回陛下，陛下對德妃娘娘……極好。”
“德妃娘娘入宮七年，從昭訓到德妃，聖眷不衰，陛下更是為了娘娘破了多少例，滿宮上下，誰不說德妃娘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是啊，滿宮的人都知道他對她極好，李清自己也知道。
她喜歡海棠紅，他便讓內務府把最好的海棠紅料子都送去。
她喜歡赤金鳳釵，他便讓人打了最精致的那一支，她生辰時親手簪在她發間。
她喜歡什麽，他便給什麽。
她要什麽，他便應什麽。
哪怕她屢屢不敬皇後，李清也只會用德妃就是這個性子糊弄過去。
可李清不是蠢貨。
他十幾歲開始理政，什麽沒見過？什麽沒經歷過？朝堂上那些老狐貍，一個個比他多吃了十幾年的鹽，他都能把他們的尾巴一條一條地揪出來。
後宮裏這些女人，再能演，能演得過那些老狐貍？
他不是不知道，這後宮種種，全都針對皇後而來。
從柳氏的毒香，到文妃的紅花珠，到誠嬪的小產，每一樁，每一件，最後都指向皇後。
皇後確實行事不妥，不夠寬容大度，在後宮不得人心。可有些事不是皇後做的，就只能是……
他不敢想下去了。他怕想下去，會看到一張他不想看到的臉。
章明茗。
從她入宮的第一天起，她就跟皇後過不去。
請安遲到，行禮敷衍，言語間夾槍帶棒，從不把皇後放在眼裏。
皇後再多的不滿，李清也只會用明茗就是這個性子，皇後不要與她計較這樣敷衍過去。
想到這裏，他心中難受，像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慢慢磨，磨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閉上了眼睛，眉頭卻松開。
“朕累了。”
良久，李清又睜開眼，擺了擺手，仿佛疲憊極了。
黃有福連忙起身準備喊人來伺候李清洗漱，倒退著退到殿門口，正要出去，卻聽見身後傳來一句極輕極輕的話。
“去將德妃這些年的種種，全部呈上來。”
“是，陛下。”
晨光熹微，透過窗欞灑進瑤光殿，將滿室的簾幔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許靜媃打著哈欠從寢殿出來，殿內歲歲和權兒都還在睡，乳母正輕手輕腳地替權兒掖被角，雲兒蹲在歲歲身邊，拿帕子擦她嘴角的口水。
她看了兩眼，這才放心地轉過身，朝正殿走去。
昨夜是慶功宴，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明意貞特地免了今日的請安，說是讓各宮姐妹好生歇著。
正殿裏，淩香已經備好了早膳。
碧粳米粥，幾碟小菜，一碟桂花糕，簡簡單單的，是她慣常的口味。
許靜媃在桌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問道：“淩香。”
淩香連忙上前：“奴婢在。”
“昨夜宮裏可有什麽動靜？”
淩香彎腰附在許靜媃耳邊道：“回娘娘，沒什麽動靜，只是黃有福派了身邊的小太監來回話，陛下早朝時將朱大姑娘賜婚給了楚大人的長子。”
這樁婚事，李清在瑤光殿與許靜媃提過，只是沒想到，李清在慶功宴的第二天，當朝下了旨。
許靜媃低下頭，喝了一口粥。
婚事是好婚事，只是不知道為何，她總覺得太快了。
跟章明茗利用秦似月去栽贓皇後一般，都太快了。
身邊的淩香繼續道：“奴婢給了些銀子後，問了那小太監幾句，他支支吾吾的，只說陛下心情不佳，昨夜在宣政殿枯坐許久，別的也不敢多說。”
許靜媃點了點頭，放下銀箸，伸手取了一塊歲歲最喜歡的桂花糕。
桂花糕切成小小的菱形，擺成一朵花的形狀，金燦燦的，看著便讓人有食欲。
咬了一口，桂花香在舌尖上化開，甜絲絲的。
李清必然已經明白了。
他不是蠢貨，他只是不想知道。
可誠嬪的血濺在他眼前，他不能再裝瞎了。
這些後宮風波背後的黑手，從柳氏的毒香到文妃的紅花珠，到誠嬪慶功宴的小產，每一樁每一件，都像一條線，一根一根地指向同一個人。
李清發現自己愛了那麽多年的女人竟這般不堪，心裏自然不好受，可痛過之後立刻就會想到，憑章明茗自己的家世背景，絕對做不到如此嚴絲合縫。
她身後有人。
賜婚一事本不該如此著急，可李清等不了了。
他必須趕在處理德妃之前，將所有事情安排妥當。
德妃一倒，後宮必亂，朝堂必震，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必會趁亂生事。
他不能讓自自己唯一康健的兒子被這場風暴波及。
將許靜媃與楚家綁在一起，楚家自然會在前朝出力，文妃也會更加用心。
兩家結了姻親，便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楚家為了自己的前程，為了女兒的前程，為了兒子的前程，也會拼盡全力護住許靜媃，護住權兒。
許靜媃放下那塊只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笑著搖了搖頭。
她真是佩服李清。
在心力交瘁的時候，還能想到這些，還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是皇帝，不管心裏多疼，不管夜裏多累，天亮的時候，他還是要坐在那張龍椅上，批折子，下旨意，打理好一切。
反正，她是做不到的。
她會在深夜裏哭，會在沒人的時候嘆氣，會在撐不住的時候想，要不算了，愛怎樣就怎樣吧。
李清不會，他永遠不會。
許靜媃忽然有些心疼。
只是一瞬，隨即便將那心疼壓了下去。
她是妃子，不是妻子。
許靜媃沒有資格心疼李清，李清也不需要許靜媃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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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
更漏滴了不知多少回，燭火剪了又剪，滿案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可今夜，李清一本也沒有翻開。
他就那樣坐著，坐在禦案後那張龍椅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扶手上，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好幾個時辰了。
黃有福站在角落裏，垂著手，大氣都不敢出。
陛下從偏殿出來，又去了清平宮，在誠嬪榻前站了很久，一句話沒說，轉身便回了宣政殿。
回來之後便這樣坐著，不批折子，不看軍報，不召大臣，也不讓人進來。
連湯水都沒用，黃有福讓人熱了兩回，第三回涼透的時候，他撤走了，沒有再端上來。
黃有福擡起頭，偷偷望了一眼。
四更了，再過一個時辰就要早朝。
陛下這樣熬著，龍體怎麽受得住？
他硬著頭皮上前，在禦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深深躬身：“陛下，四更了，奴才伺候您歇下可好？您的龍體要緊。”
李清沒有動。
他依舊那樣坐著，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虛空裏。
那沈默很長，長得黃有福以為他沒有聽見，正要再開口，忽然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黃有福。”
黃有福連忙應聲，脊背彎得更低了：“奴才在。”
“你跟了朕多久了？”
“回陛下，奴才七歲進宮，十歲跟著陛下，如今已是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了啊……”
李清長嘆一聲。
二十六年，他身邊來來去去了多少人，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背叛了，有的還留著。
黃有福是留著的那個，從十歲起就一直跟著他，跟了二十六年，從未離開過。
他轉過頭，望著跪在地上的黃有福：“那你說，朕對德妃如何？”
黃有福頓時警鈴大作。
德妃。
陛下今夜提起德妃，不是第一次了。
黃有福的額頭抵在金磚上，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說好？說不好？說這都不對。
黃有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回陛下，陛下對德妃娘娘……極好。”
“德妃娘娘入宮七年，從昭訓到德妃，聖眷不衰，陛下更是為了娘娘破了多少例，滿宮上下，誰不說德妃娘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是啊，滿宮的人都知道他對她極好，李清自己也知道。
她喜歡海棠紅，他便讓內務府把最好的海棠紅料子都送去。
她喜歡赤金鳳釵，他便讓人打了最精致的那一支，她生辰時親手簪在她發間。
她喜歡什麽，他便給什麽。
她要什麽，他便應什麽。
哪怕她屢屢不敬皇後，李清也只會用德妃就是這個性子糊弄過去。
可李清不是蠢貨。
他十幾歲開始理政，什麽沒見過？什麽沒經歷過？朝堂上那些老狐貍，一個個比他多吃了十幾年的鹽，他都能把他們的尾巴一條一條地揪出來。
後宮裏這些女人，再能演，能演得過那些老狐貍？
他不是不知道，這後宮種種，全都針對皇後而來。
從柳氏的毒香，到文妃的紅花珠，到誠嬪的小產，每一樁，每一件，最後都指向皇後。
皇後確實行事不妥，不夠寬容大度，在後宮不得人心。可有些事不是皇後做的，就只能是……
他不敢想下去了。他怕想下去，會看到一張他不想看到的臉。
章明茗。
從她入宮的第一天起，她就跟皇後過不去。
請安遲到，行禮敷衍，言語間夾槍帶棒，從不把皇後放在眼裏。
皇後再多的不滿，李清也只會用明茗就是這個性子，皇後不要與她計較這樣敷衍過去。
想到這裏，他心中難受，像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慢慢磨，磨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閉上了眼睛，眉頭卻松開。
“朕累了。”
良久，李清又睜開眼，擺了擺手，仿佛疲憊極了。
黃有福連忙起身準備喊人來伺候李清洗漱，倒退著退到殿門口，正要出去，卻聽見身後傳來一句極輕極輕的話。
“去將德妃這些年的種種，全部呈上來。”
“是，陛下。”
晨光熹微，透過窗欞灑進瑤光殿，將滿室的簾幔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許靜媃打著哈欠從寢殿出來，殿內歲歲和權兒都還在睡，乳母正輕手輕腳地替權兒掖被角，雲兒蹲在歲歲身邊，拿帕子擦她嘴角的口水。
她看了兩眼，這才放心地轉過身，朝正殿走去。
昨夜是慶功宴，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明意貞特地免了今日的請安，說是讓各宮姐妹好生歇著。
正殿裏，淩香已經備好了早膳。
碧粳米粥，幾碟小菜，一碟桂花糕，簡簡單單的，是她慣常的口味。
許靜媃在桌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問道：“淩香。”
淩香連忙上前：“奴婢在。”
“昨夜宮裏可有什麽動靜？”
淩香彎腰附在許靜媃耳邊道：“回娘娘，沒什麽動靜，只是黃有福派了身邊的小太監來回話，陛下早朝時將朱大姑娘賜婚給了楚大人的長子。”
這樁婚事，李清在瑤光殿與許靜媃提過，只是沒想到，李清在慶功宴的第二天，當朝下了旨。
許靜媃低下頭，喝了一口粥。
婚事是好婚事，只是不知道為何，她總覺得太快了。
跟章明茗利用秦似月去栽贓皇後一般，都太快了。
身邊的淩香繼續道：“奴婢給了些銀子後，問了那小太監幾句，他支支吾吾的，只說陛下心情不佳，昨夜在宣政殿枯坐許久，別的也不敢多說。”
許靜媃點了點頭，放下銀箸，伸手取了一塊歲歲最喜歡的桂花糕。
桂花糕切成小小的菱形，擺成一朵花的形狀，金燦燦的，看著便讓人有食欲。
咬了一口，桂花香在舌尖上化開，甜絲絲的。
李清必然已經明白了。
他不是蠢貨，他只是不想知道。
可誠嬪的血濺在他眼前，他不能再裝瞎了。
這些後宮風波背後的黑手，從柳氏的毒香到文妃的紅花珠，到誠嬪慶功宴的小產，每一樁每一件，都像一條線，一根一根地指向同一個人。
李清發現自己愛了那麽多年的女人竟這般不堪，心裏自然不好受，可痛過之後立刻就會想到，憑章明茗自己的家世背景，絕對做不到如此嚴絲合縫。
她身後有人。
賜婚一事本不該如此著急，可李清等不了了。
他必須趕在處理德妃之前，將所有事情安排妥當。
德妃一倒，後宮必亂，朝堂必震，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必會趁亂生事。
他不能讓自自己唯一康健的兒子被這場風暴波及。
將許靜媃與楚家綁在一起，楚家自然會在前朝出力，文妃也會更加用心。
兩家結了姻親，便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楚家為了自己的前程，為了女兒的前程，為了兒子的前程，也會拼盡全力護住許靜媃，護住權兒。
許靜媃放下那塊只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笑著搖了搖頭。
她真是佩服李清。
在心力交瘁的時候，還能想到這些，還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是皇帝，不管心裏多疼，不管夜裏多累，天亮的時候，他還是要坐在那張龍椅上，批折子，下旨意，打理好一切。
反正，她是做不到的。
她會在深夜裏哭，會在沒人的時候嘆氣，會在撐不住的時候想，要不算了，愛怎樣就怎樣吧。
李清不會，他永遠不會。
許靜媃忽然有些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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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妃子，不是妻子。
許靜媃沒有資格心疼李清，李清也不需要許靜媃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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