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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舊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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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舊年(二)

衍秀宮的花,開得總是比別處早些,也敗得晚些。

中秋已過,禦花園裏的牡丹早就謝了,月季也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朵,可衍秀宮裏,依舊是姹紫嫣紅的一片。

章明茗穿著薄紗長裙,水紅色的,裙擺拖在地上,拂過花叢間的碎石小徑。

她彎著腰,纖長白皙的手指捏著一把金剪子,正在花叢間游走,一朵一朵地剪著那些開得正盛的花。

牡丹剪下來,月季也剪下來,剪了便隨手遞給身後的蘭心,看也不看一眼。

蘭心捧著花籃,憂心忡忡地跟在她身後。

花籃裏已經堆了小半籃的花,紅的粉的紫的黃的,擠在一起,像一團打翻了的胭脂。

她的眉頭蹙得緊緊的,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娘娘,咱們的人說陛下已經在查您了,您要想想辦法才是啊!”

章明茗的依舊優哉游哉的剪著花,金剪子“哢嚓”一聲,剪斷了一朵開得正盛的白牡丹。

那花瓣厚實,潔白如雪,落在她掌心,像一片碎了的月光。

她低下頭,望著那朵花然後輕輕吹了一口氣,花瓣便散了,一片一片地飄落在花叢間。

“什麽我們的人,那是雍王殿下的人。”

站起身,她隨意的走到一處假山石前坐下,手肘支在膝上,托著腮,姿態慵懶隨意,像一只曬夠了太陽的貓。

“總有這麽一天的,陛下不查,容妃也在查,遲早的事罷了。”

蘭心看著自家娘娘那渾不在意的神色,急得都要哭出來了。

娘娘從來都是這樣,天塌下來也不當回事。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陛下在查,娘娘怎麽還能這樣雲淡風輕?

蘭心也顧不得規矩了,捧著花籃在章明茗身邊坐下:“容妃就算想查,真能查的水落石出也不知猴年馬月了,娘娘何必這般著急,讓誠嬪去栽贓呢?”

娘娘明明可以再等等,等容妃查到一半查不下去了,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動手?為什麽要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

“等?”章明茗輕輕笑了一聲,“你想等,可別人不會讓你等。”

“眼看著晉王誕生,李濟他可等不了了。”

“本宮也不想把事情做得這樣急,”章明茗擡頭看著南方,自言自語,“可李濟托人傳了信,要本宮盡快下手除掉晉王。”

她頓了頓,平靜的苦澀一笑:“可真動了晉王,本宮也就完了。”

晉王是皇帝的心頭肉,是皇帝唯一的健康的皇子,是皇帝對未來的全部指望。

動了晉王,就是動皇帝的逆鱗。

不管她是誰,動了晉王,就是死。

她不能,也不願意,李濟卻不在乎。

章明茗只是他的一枚棋子,用完了就可以丟棄。

她死了,他還可以再養一枚。

大興那麽大,總會有新的棋子,新的美人。

“容妃也在查本宮的底細了,她一向聰明,早晚都會摸清楚。”

“做與不做都是死,那本宮為何不在萬劫不覆之前,把皇後拉下水?”

蘭心的眼淚落了下來,無聲無息的,一滴一滴的,落在花籃裏那些被剪下的花上。

她很想說,說娘娘您逃吧?

可逃到哪裏去?這天下都是皇帝的,這後宮都是皇帝的,她們連這座宮門都出不去。

說娘娘您去找陛下坦白吧?

坦白什麽?坦白她是雍王的人?坦白她入宮是為了斷絕李清的是子嗣?

那只會死得更快,死得更慘。

章明茗望著蘭心哭,沒有安慰,也沒有說話。

這麽多年了,每每看這李清在自己身邊熟睡,她總是會想,如果那年在江南遇見的不是李濟,而是李清,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想著想著,章明茗笑了起來,那笑容溫婉,幸福,像每一個沈浸在美好幻想中的女子該有的模樣。

她靠在假山石上,水紅色的薄紗長裙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朵即將被風吹散的雲。

她的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新月,唇角翹起一個溫柔的弧度,連眉眼間那慣常的傲氣都散得幹幹凈凈。

應該是跟容妃一樣吧。

有可愛的女兒,嗓門大的兒子,會很幸福。

她會像許靜媃那樣,抱著孩子在廊下曬太陽,給孩子餵飯,哄孩子睡覺。

她會教女兒背詩,教兒子騎馬,會在他們生病的時候徹夜不眠,會在他們磕著碰著的時候心疼得掉眼淚。

她會是一個好母親。

她一定會是一個好母親。

她比許靜媃更會照顧人,比許靜媃更耐心,比許靜媃更懂得怎麽把一個孩子養得白白胖胖。

她只是沒有機會。

然後她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跟明意貞鬥,親眼看下仇人一家慘死。

她會把明意貞從皇後的位子上拉下來,會讓她跪在自己面前,會讓她也嘗嘗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

她會把明家連根拔起,會把那些傷害母親的人一個一個地踩死。

她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不用急著下藥,不用急著栽贓,不用急著把自己往絕路上逼。

可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貓捉老鼠一樣地,玩死她們。

可她沒有一輩子。

這些年裏,她看著李清寵她、愛她、把她捧在手心裏,看著他把一顆心掏出來放在她面前。

她每一次都在想,如果這是真的該多好。

如果她不是雍王的女人,如果她入宮不是為了害人,如果她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邊,告訴他,陛下,臣妾愛你,是真的愛你。

可她沒有資格。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資格。

章明茗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淡到最後,什麽都沒有了。

她坐在假山石上,手肘支在膝上,托著腮,望著遠處那片天空,望了很久。

“本宮累了。”

輕嘆一聲,章明茗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上的花瓣:“本宮還沒輸,本宮還有這條命可以去算計。”

就像昭獻皇後,當年明明可以活下來,卻用自己的一條命,保住了所有孩子的利益一樣。

蘭心捧著花籃,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哭了很久。

娘娘從前的願望不過是,等報了仇,就買一個小院子,種一院子的花,養幾只雞,過安安靜靜的日子。

可……小姐……

正殿的門在身後合上,章明茗坐在銅鏡前,望著鏡中的自己。

水紅色的薄紗長裙,烏黑的發髻上簪著一朵紅月季,桃花眼,瓜子臉,膚若凝脂,唇不點而朱。

她伸出手,摘下那朵紅月季,舉到眼前,轉了轉。

花瓣上還沾著露珠,在灑進來的日光下閃著碎碎的光。

章明茗望著那朵花,望了很久,然後將它輕輕放在妝臺上。

明意貞,最後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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