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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燭影(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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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燭影(終)

上儀宮的燈火還亮著,明意貞送走了太皇太後身邊的嬤嬤,這才轉身回到殿內。

殿內,明夫人還坐在那裏。

她本可以直接出宮的,宮門落鎖之前,她有的是時間離開。

可她沒有走,從偏殿出來後就一直坐在這裏,手裏端著一盞茶,那茶已經涼透了,卻一口沒喝。

她的臉色不大好,白得有些發灰,眼睛望著虛空裏的某一個點,瞳孔卻沒有焦距,像是在看什麽很遠很遠的東西。

明意貞走進來,見母親這副模樣,不禁十分好奇。。

母親是明家的主母,見過大風大浪的,當年明家在朝堂上被人彈劾,父親差點被罷官,她都沒有這樣失魂落魄過。

今日這是怎麽了?

“娘,您今天是怎麽了?”

明意貞在她身側坐下,伸手握住母親的手。

明明是盛夏時分,可那手冰涼,涼得像從冰水裏撈出來的,她握緊了些,想把自己掌心的溫度渡過去。

明夫人被她這一喊,猛地回過神來,像是從一場很深的夢裏被人叫醒。

她轉過頭,望著女兒,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那盞涼透了的茶上。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涼的,那苦澀在舌尖上化開,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沒什麽。”明夫人看向女兒問道,“意貞,在偏殿跪在你身邊的那個妃子,是誰?”

明意貞微微一怔。

跪在她身邊的妃子……

偏殿裏跪在她身邊的,只有德妃,章明茗。

想起章明茗跪在太皇太後面前哭訴的模樣,想起她那句“容妃妹妹,你也是當娘的人,你說,世上有這樣當娘的嗎”,想起她那雙哭紅的眼睛裏一閃而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警惕道:“那是德妃章氏,娘怎麽忽然問起她?”

姓章?

不是姓舒。

明夫人在心裏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像在嚼一片黃連,苦得她舌根發麻,可那苦裏,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她不是舒靈,不是那個讓她恨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她只是姓章,一個普普通通的的章。

不是舒靈,可那張臉,那雙桃花眼,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那笑起來的弧度。

像,太像了。

像極了二十多年前夫君養在外頭的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像一根刺,紮在明夫人心裏二十多年,紮得她夜不能寐,紮得她每次想起來都要疼上一回。

她以為這根刺早就爛在肉裏了,以為時間久了,傷口就會愈合,以為不提不想不念,就能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可今日,在偏殿裏,看到德妃那張臉的那一刻,那根刺又活了過來,紮得她渾身發冷,紮得她魂不守舍,紮得她差點在女兒面前失態。

舒靈。

江南人氏,生得極美,美到說句天仙下凡都不為過。

她的眼睛是桃花眼,笑起來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生的風情,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嫵媚。

那是明嘉言養在外頭的女人,從江南過來跟了他好幾年。

男人好色,只要不帶到正妻跟前,明夫人就當不存在。

可後來舒靈懷孕了,她怎麽能讓舒靈生下孩子,將來有一天跟她的孩子去搶去爭?

強行給那個女人灌了一碗落胎藥,後來就聽說舒靈毀了容,走了。

可如今,德妃長著和舒靈一樣的桃花眼,一樣的瓜子臉,一樣笑起來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可莫名眉宇間又有些明嘉言年輕時的影子。

是不是當年那碗落胎藥沒起作用?

她是不是舒靈的女兒?

是不是明嘉言的女兒?

是不是……意貞同父異母的妹妹?

明夫人的手指猛地收緊,茶盞在掌心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像是要裂開。

“娘?您怎麽了?您認識德妃?”

明夫人搖了搖頭,強行讓聲音恢覆平靜:“沒什麽,只是覺得她生得好看,多看了兩眼。”

說罷,她擡起頭,望著女兒,眼神裏交織著愧疚、恐懼、擔憂。

“意貞,你聽娘說。”她的聲音極低,“德妃這個人,你離她遠些。”

明意貞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不明所以道:“娘,您到底知道什麽?”

明夫人沒有回答。

她不能告訴她德妃長著一張和舒靈一模一樣的臉,不能告訴她舒靈是明嘉言養在外頭的女人,不能告訴她德妃可能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

這些話,說出來就是天翻地覆,說出來就是把明家推到懸崖邊上。

明嘉言養外室,是德行有虧,外室生女改頭換面入宮為妃,是欺君之罪。

誰會信明家是無辜的?

這兩條,任何一條都足以讓明家萬劫不覆。

“意貞,娘活了這麽多年,見過太多人,有些人,你看一眼就知道,不能近,不能惹,不能沾,德妃就是這種人。”她擡起頭,望著女兒,“你聽娘的話,離她遠些,不要與她親近,也不要與她為敵,她的事,你不要管,也不要問。”

明意貞望著母親,心一點一點的沈了下去,能讓一貫成竹在胸的母親如此失態,絕不是小事。

她乖覺的點了點頭:“女兒知道了。”

見女兒答應了,明夫人這才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準備出宮,可走到殿門口,腳步頓了頓,回過頭望了一眼。

這才離去。

瑤光殿

哄著兩個小祖宗睡著後,許靜媃坐在床邊,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思緒萬千。

可比起秦似月小產,她更在意的是,明夫人為何看到德妃的臉,會那般失態。

明夫人是明家的主母,見過大風大浪的,不會輕易失態。

今日這是怎麽了?

她見過德妃?

認識德妃?

還是……認識德妃的這張臉?

許靜媃收回手,替歲歲掖了掖被角,而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夏夜的風吹進來,帶著花香,帶著泥土的氣息,微微涼。

她想起明夫人那雙眼睛,那雙望著德妃時像是見了鬼一樣的眼睛。

這就不難解釋了。

為何章明茗入宮之後便與皇後成為死敵。

德妃的年紀,跟明夫人應當扯不上什麽直接的關系,只可能是父輩的事情。

她的父親,或者她的母親,跟明家有過節。

“淩香。”

淩香從外頭進來,屈膝道:“娘娘。”

許靜媃擡起頭,今晚的夜空只有彎月,孤零零的,像一把刀懸在每個人的頭頂。

“我讓母親去打聽江南有沒有什麽出名的美人,可有說法?”

淩香低下頭道:“未曾,夫人還未曾傳信進來。”

“嗯。”

她應了一聲,繼續道:“再傳一封信出去,請姐夫也幫忙,查一查右相與右相夫人從前可曾去過江南?那些地方二十年前可有什麽美人,還有……”

“雍王當時,有沒有擡舉哪位原在江南的官員。”

地方官員送些美貌女子給權貴,從來沾點好處這不是稀罕事。

許靜媃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查出德妃底細的機會。

淩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雍王。

這兩個字,在宮裏是禁忌,誰也不敢提。

她應聲時聲音有些發緊:“奴婢省得。”

娘娘要查的事,從來都不是小,她沒有多問,轉身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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