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燭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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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燭影（五）
慶功宴散去，殿內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
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杯盤狼藉，誰也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李清沒有回宣政殿，也沒有去任何嬪妃的宮裏，他黑著臉，腳步沈沈地往偏殿走。
太上皇李琛跟在他身後，走得比他慢些，面色也比他更沈些。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穿過那條長長的廊道，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長長的，像兩道沈默的碑。
偏殿裏，太皇太後還坐在那張紫檀椅上，閉著眼，撚著佛珠。
見李清、李琛進來，太皇太後擡了擡手。
曾嬤嬤瞬了然，帶著殿內的宮人魚貫而出，不過幾息功夫，偏殿內只剩下祖孫三人，和幾盞搖搖晃晃的燭火。
太皇太後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聲音淡淡的：“坐吧。”
李清沒有坐。
他站在那裏，臉黑得像鍋底，下頜繃得死緊，那雙在朝堂上讓百官不敢直視的眼睛，此刻燒著一團暗火，那火燒了一整夜，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可他不能發，不能洩，不能讓人看出他的憤怒。
他是皇帝，是這天下的主，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失態。
李琛倒是坐下了。
他在太皇太後身側的椅子上落座，面容威嚴，看不出喜怒：“母後，誠嬪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誠嬪說，皇後推了她。”太皇太後嘆息一聲，收起佛珠，“雲岫那丫頭說，皇後只是扶了一把。”
李琛的眉頭微微蹙起，側頭轉向李清。
李清依舊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清兒，”見孫兒如此，太皇太後的聲音放柔了些，“你怎麽看？”
事到如今，李清已經沒什麽想法了，他只知道，他的後宮裏，又出事了。
在他的慶功宴上，在他大興將士凱旋的慶功宴上，又出事了。
將他的面子丟在了眾人面前任人踐踏。
“孫兒不知道。”他的聲音像銹了的刀片刮過石頭，“孫兒只知道，有人犯了欺君之罪。”
太皇太後望著他，這孩子永遠這樣，越是生氣就越是悶著不說話。
“有人欺君，哀家知道，你也知道。”太皇太後嘆息一聲，“可誰在欺君，你知道麽？”
李琛的身子微微向後仰，眉頭蹙得更緊了。
他的目光在太皇太後和李清之間來回轉了一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口。
有人在欺君，這是明擺著的事。
誠嬪的孩子是怎麽沒的？太醫說是小產，可一個懷得艱難的孩子，為什麽會出現在慶功宴上？
為什麽會走到皇後面前？為什麽偏偏在皇後伸手的那一刻倒下？
這不是意外，這是算計。
李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這後宮裏的人都會說謊，他早就習慣了。
可雲岫不會，他的妹妹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做假證。
她說什麽，就是什麽。
那說謊的，只有誠嬪了。
“只有誠嬪……”
李清喉結滾動，像在自言自語。
誠嬪即便有心思做，可怕是沒那個膽子，只有背後的人在操縱她。
容妃與誠嬪在就不再來往，現在跟誠嬪交好的……
他閉了閉眼，雙腿不受控制的軟了軟，一下子坐在了旁邊的紫檀椅上。
“誠嬪的孩子，到底是怎麽沒的？”
見李清被打擊到了，李琛嘆了口氣，出聲問道。
後宮女子不會有單純的人，若是有，只可能是死人，清兒早就該明白的，怪只怪從前他與婧知將這孩子保護的太好了。
“太醫說，是小產。”看著孫子備受打擊的模樣，太皇太後心裏也不好受，“可為什麽會在慶功宴上出事……”
她停頓片刻，手指重新撚動佛珠，“剛剛我吩咐孫太醫將誠嬪用過的東西仔仔細細的查驗了一遍，那上頭……”
“有催產藥的粉末。”
李琛的眉頭瞬間蹙起來，視線從太皇太後臉上移到她手中那串佛珠上，又移回來。
“催產藥？”他不敢置信，“在慶功宴上給誠嬪下催產藥？”
有人在慶功宴這樣的場合動手，不是瘋了，就是有恃無恐。
“是。”太皇太後低著頭，輕嘆道，“哀家原本不該如此揣測，可事情太巧了，巧得讓哀家不得不多想。”
“容妃在除夕夜宴時早產，那時候哀家只當是意外，她滿了九月，隨時都可能發動，早幾天晚幾天都是常事。太醫也說，母子平安，無礙，哀家便沒有多想。”
“可如今誠嬪也出了事，也是宴席上，也是……”
她沒有說下去，可那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這些都是有人精心設計好的。
從下藥到發作，從發作到倒下，從倒下到指認，每一步都是算好的，每一個細節都是被人精心設計過的。
李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柄上輕輕敲著：“母後的意思是，有人用同樣的手段，害了容妃，又害了誠嬪？”
太皇太後搖搖頭道：“容妃這事，只是哀家的揣測，可誠嬪的孩子沒了之後，她醒來第一句話，就是誣陷皇後。”
說罷，她看向正頂著頭頂燭火失神的李清，問道：“清兒，一個剛沒了孩子的母親，醒來第一句話，就是誣陷皇後，你不覺得，這太急了嗎？”
李清當然覺得太急了。
急得不像一個剛失去孩子的母親，急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就等著醒來那一刻說出口。
“容妃早產，誠嬪小產。”他眼神放空，把那幾個字重覆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咀嚼什麽難以下咽的毒藥，“都是宴席上，催產藥，都是……”
他沒有說下去。
太皇太後望著他，望著那雙終於有了幾分清明的眼睛，點了點頭：“你心裏有數了？”
李清沈默了。
他把所有的事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容妃早產，是在除夕夜宴，那晚誠嬪也在場，還出去過。
誠嬪小產，是在慶功宴，今晚她走到皇後面前，倒下去，說皇後推了她。
他不敢想下去，他怕想下去，會看到一個他不願意看到的名字。
“孫兒不知道。”
李清呢喃著，像在承認自己的無能。
太皇太後望著他，忽然嚴肅了神情：“皇帝，不知道，就慢慢查，查到了，該殺的就殺，該剮的就剮，不管是誰，這樣興風作浪的人就不該留在後宮。”
“你別忘了，你還有兒女，別讓你的兒女因為你過的戰戰兢兢。”
李清點了點頭，不發一言，整個人如同夢游一般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偏殿。
李琛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望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母後，你說，清兒能查出來嗎？”
“查不查得出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了有人在後宮裏興風作浪，就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被人牽著鼻子走。”
“這孩子，該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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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散去，殿內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
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杯盤狼藉，誰也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李清沒有回宣政殿，也沒有去任何嬪妃的宮裏，他黑著臉，腳步沈沈地往偏殿走。
太上皇李琛跟在他身後，走得比他慢些，面色也比他更沈些。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穿過那條長長的廊道，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長長的，像兩道沈默的碑。
偏殿裏，太皇太後還坐在那張紫檀椅上，閉著眼，撚著佛珠。
見李清、李琛進來，太皇太後擡了擡手。
曾嬤嬤瞬了然，帶著殿內的宮人魚貫而出，不過幾息功夫，偏殿內只剩下祖孫三人，和幾盞搖搖晃晃的燭火。
太皇太後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聲音淡淡的：“坐吧。”
李清沒有坐。
他站在那裏，臉黑得像鍋底，下頜繃得死緊，那雙在朝堂上讓百官不敢直視的眼睛，此刻燒著一團暗火，那火燒了一整夜，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可他不能發，不能洩，不能讓人看出他的憤怒。
他是皇帝，是這天下的主，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失態。
李琛倒是坐下了。
他在太皇太後身側的椅子上落座，面容威嚴，看不出喜怒：“母後，誠嬪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誠嬪說，皇後推了她。”太皇太後嘆息一聲，收起佛珠，“雲岫那丫頭說，皇後只是扶了一把。”
李琛的眉頭微微蹙起，側頭轉向李清。
李清依舊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清兒，”見孫兒如此，太皇太後的聲音放柔了些，“你怎麽看？”
事到如今，李清已經沒什麽想法了，他只知道，他的後宮裏，又出事了。
在他的慶功宴上，在他大興將士凱旋的慶功宴上，又出事了。
將他的面子丟在了眾人面前任人踐踏。
“孫兒不知道。”他的聲音像銹了的刀片刮過石頭，“孫兒只知道，有人犯了欺君之罪。”
太皇太後望著他，這孩子永遠這樣，越是生氣就越是悶著不說話。
“有人欺君，哀家知道，你也知道。”太皇太後嘆息一聲，“可誰在欺君，你知道麽？”
李琛的身子微微向後仰，眉頭蹙得更緊了。
他的目光在太皇太後和李清之間來回轉了一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口。
有人在欺君，這是明擺著的事。
誠嬪的孩子是怎麽沒的？太醫說是小產，可一個懷得艱難的孩子，為什麽會出現在慶功宴上？
為什麽會走到皇後面前？為什麽偏偏在皇後伸手的那一刻倒下？
這不是意外，這是算計。
李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這後宮裏的人都會說謊，他早就習慣了。
可雲岫不會，他的妹妹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做假證。
她說什麽，就是什麽。
那說謊的，只有誠嬪了。
“只有誠嬪……”
李清喉結滾動，像在自言自語。
誠嬪即便有心思做，可怕是沒那個膽子，只有背後的人在操縱她。
容妃與誠嬪在就不再來往，現在跟誠嬪交好的……
他閉了閉眼，雙腿不受控制的軟了軟，一下子坐在了旁邊的紫檀椅上。
“誠嬪的孩子，到底是怎麽沒的？”
見李清被打擊到了，李琛嘆了口氣，出聲問道。
後宮女子不會有單純的人，若是有，只可能是死人，清兒早就該明白的，怪只怪從前他與婧知將這孩子保護的太好了。
“太醫說，是小產。”看著孫子備受打擊的模樣，太皇太後心裏也不好受，“可為什麽會在慶功宴上出事……”
她停頓片刻，手指重新撚動佛珠，“剛剛我吩咐孫太醫將誠嬪用過的東西仔仔細細的查驗了一遍，那上頭……”
“有催產藥的粉末。”
李琛的眉頭瞬間蹙起來，視線從太皇太後臉上移到她手中那串佛珠上，又移回來。
“催產藥？”他不敢置信，“在慶功宴上給誠嬪下催產藥？”
有人在慶功宴這樣的場合動手，不是瘋了，就是有恃無恐。
“是。”太皇太後低著頭，輕嘆道，“哀家原本不該如此揣測，可事情太巧了，巧得讓哀家不得不多想。”
“容妃在除夕夜宴時早產，那時候哀家只當是意外，她滿了九月，隨時都可能發動，早幾天晚幾天都是常事。太醫也說，母子平安，無礙，哀家便沒有多想。”
“可如今誠嬪也出了事，也是宴席上，也是……”
她沒有說下去，可那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這些都是有人精心設計好的。
從下藥到發作，從發作到倒下，從倒下到指認，每一步都是算好的，每一個細節都是被人精心設計過的。
李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柄上輕輕敲著：“母後的意思是，有人用同樣的手段，害了容妃，又害了誠嬪？”
太皇太後搖搖頭道：“容妃這事，只是哀家的揣測，可誠嬪的孩子沒了之後，她醒來第一句話，就是誣陷皇後。”
說罷，她看向正頂著頭頂燭火失神的李清，問道：“清兒，一個剛沒了孩子的母親，醒來第一句話，就是誣陷皇後，你不覺得，這太急了嗎？”
李清當然覺得太急了。
急得不像一個剛失去孩子的母親，急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就等著醒來那一刻說出口。
“容妃早產，誠嬪小產。”他眼神放空，把那幾個字重覆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咀嚼什麽難以下咽的毒藥，“都是宴席上，催產藥，都是……”
他沒有說下去。
太皇太後望著他，望著那雙終於有了幾分清明的眼睛，點了點頭：“你心裏有數了？”
李清沈默了。
他把所有的事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容妃早產，是在除夕夜宴，那晚誠嬪也在場，還出去過。
誠嬪小產，是在慶功宴，今晚她走到皇後面前，倒下去，說皇後推了她。
他不敢想下去，他怕想下去，會看到一個他不願意看到的名字。
“孫兒不知道。”
李清呢喃著，像在承認自己的無能。
太皇太後望著他，忽然嚴肅了神情：“皇帝，不知道，就慢慢查，查到了，該殺的就殺，該剮的就剮，不管是誰，這樣興風作浪的人就不該留在後宮。”
“你別忘了，你還有兒女，別讓你的兒女因為你過的戰戰兢兢。”
李清點了點頭，不發一言，整個人如同夢游一般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偏殿。
李琛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望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母後，你說，清兒能查出來嗎？”
“查不查得出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了有人在後宮裏興風作浪，就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被人牽著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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