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燭影（三）
關燈
小
中
大
第225章 燭影（三）
慶功宴上，嬪妃失子。
李清的面色難看到極致，背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青筋暴露。
喬太醫匯報時聲音已經壓得極低了，但依然有些耳尖的夫人們聽到了，時不時交頭接耳兩句，眼看著就要將皇室的顏面丟的一幹二凈了。
太皇太後手腕一翻，將佛珠套入腕間，站起身朗聲道：“宮嬪酒醉，失了禮儀，將人遷到偏殿去，哀家與皇後、嬪妃親自看著。”
說罷曾嬤嬤扶著太皇太後緩步走到李清跟前，拍了拍他的手臂含笑道：“將士大勝歸京，清兒不要誤了興致。”
太皇太後知道他在想什麽，誠嬪的孩子沒了，在大興將士凱旋的慶功宴上。
這不是一個孩子的事，這是有人在打他的臉，打這大興朝的臉。
李清是最重體面、禮儀的人，不管是誰，在宮宴上搞好出這一出，背後之人絕逃不過清算。
老人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笑著安撫，好似小時候李清摔倒那般哄著，說“沒事了，沒事了”。
李清的拳頭攥得更緊了，青筋像蚯蚓一樣蜿蜒在手背上。
他望著太皇太後，沈默了一瞬，深呼吸了幾次，將滔天的怒氣壓回去。
“皇祖母說的是。”
音色還有些發啞，卻比方才穩了許多。
他松開攥緊的拳頭，轉過身，面對滿殿的將士。
他們從千裏之外的戰場上回來，帶著傷，帶著血，帶著一身的榮耀。
他們不該看到這些。
李清再次深吸一口氣，端起案上的酒盞，高高舉起。
那酒盞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酒液微微晃動，映出他此刻極力維持的平靜。
“諸位將士，”他的聲音朗朗，在殿內回蕩，“凱旋歸來，朕與諸位同飲此杯！”
殿內靜了一瞬。
隨即，武將席上有人舉起酒盞，高聲應和：“陛下萬歲！大興萬勝！”
應和聲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面，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越來越多的人舉起酒盞，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喊，從零星到整齊，從低沈到洪亮，最後匯成一片山呼海嘯。
“陛下萬歲——大興萬勝——”
李清一飲而盡，酒液入喉，辛辣得像刀割。
他沒有皺眉，只是將酒盞重重擱在案上，一聲悶響，被滿殿的歡呼聲淹沒了。
太皇太後瞧著李清已經恢覆了從容，這才安心點了點頭，轉過身，在曾嬤嬤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向偏殿。
明意貞跟在她身後，鳳袍的裙擺拖在地上，那幾滴殷紅還在，她沒有去遮，也沒有讓人擦。
她只是低著頭，跟著太皇太後，像一只被牽住了線的風箏。
嬪妃們也跟了上去。
許靜媃走在人群中，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麽。
楚尚凝握著她的手臂，兩個人走在隊伍後面，輕聲道：“靜媃，你說，太皇太後知道嗎？”
許靜媃同樣低聲道：“太皇太後什麽不知道呢？”
她在這深宮裏活了幾十年了，什麽沒見過？什麽沒經歷過？
要真計較起來，她們這些人的手段在太皇太後面前不過是過家家罷了。
慶功宴上鬧事，秦似月、章明茗，你們怕是失算了。
偏殿的門在身後合上，太皇太後在正中的紫檀椅上坐下，曾嬤嬤替她攏了攏身後的靠墊，又端了一盞熱茶放在手邊。
老太太沒有喝，只是擺了擺手，曾嬤嬤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明意貞站在她身側，鳳袍的裙擺拖在地上，那幾滴殷紅還在，在品月色的緞面上格外刺眼。
嬪妃們魚貫而入，在偏殿兩側站定。
德妃章明茗走在最前面，眼眶還是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一進門便往秦似月躺著的方向望了一眼，嘴唇微微發顫。
“太醫呢？”
太皇太後將腕間的佛珠重新摘下來，重重的落在桌上。
曾嬤嬤連忙道：“在外頭候著呢。”
太皇太後點了點頭，曾嬤嬤便出去傳話，回來後又去簾幔後頭去看看誠嬪如何。
等喬太醫進來時，腳步有些踉蹌，官帽下的鬢角全是汗，一進門便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不敢擡頭。
“誠嬪的身子，到底如何？”
喬太醫微微發顫道：“回太皇太後，誠嬪娘娘她……小產，臣已經想好了方子，只是……”
“只是什麽？”
太皇太後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喬太醫的額頭抵得更低了，低得幾乎要嵌進金磚裏：“只是娘娘的身子本就虛弱，這一胎懷得艱難，如今……日後怕是難以再育。”
太皇太後望著他，渾濁的眼睛裏微微瞇起，精光一閃而過。
她擺了擺手，喬太醫如蒙大赦，連連叩首，倒退著爬了出去。
太皇太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垂目道：“皇後。”
明意貞的身子猛地一顫，酸澀道：“兒臣在。”
“誠嬪是在你面前出的事，你是皇後，這後宮之主，該給哀家一個交代。”
明意貞的臉白得更厲害了。
誠嬪確實是在她面前倒下的，那攤血確實濺在了她的裙擺上，這是滿殿的人都看見的。
可她身為大興的皇後，從不是引頸等死之人，上前一步，走到太皇太後面前，屈膝跪下，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雪壓了數月、終於在春天來臨時重新直起腰來的樹。
“皇祖母，今日晚宴為兒臣親力親為，尤其是誠嬪與儀嬪兩位有孕的嬪妃，兒臣更是謹慎異常，她們的飲食、坐席、隨行宮人，兒臣一一過問，不敢有半點疏忽。”
“如今誠嬪不明不白地小產，但儀嬪毫發無損，兒臣鬥膽猜測，不知誠嬪是不是有些別的什麽，這才出了事。”
一番話，有理有據。
不知為何，許靜媃的餘光察覺到聽到皇後這一番話，太皇太後的竟然微微笑了起來。
她心下一緊，莫名感覺到以後若是對付皇後，怕是不容易了。
太皇太後的確對皇後刮目相看了。
這般被人算計，從前的皇後只會跪在她面前哭、喊冤，再求她做主。
如今倒是漲緊了，知道辯解、把刀子遞回去了。
“你的意思是，”太皇太後放松了身子，問道，“誠嬪這一胎，本就保不住？”
明意貞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兒臣不敢妄言，兒臣只是覺得，同樣的宴席，同樣的飲食，同樣的照料，儀嬪好好的，誠嬪卻出了事，若不是有人動了手腳，便是誠嬪自己的身子出了問題。
還不待太皇太後接話，眼看著皇後就要撇去幹系了，章明茗忽然站了出來，眼眶通紅，聲音發顫：“太皇太後，臣妾有話要說。”
聞言，太皇太後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說。”
章明茗忙不疊點頭，眼淚落了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似月她……她這些日子一直不大好，太醫說她這一胎懷得艱難，讓她好生養著，可她性子要強，什麽都要自己來。”
“今日宴席，她本不該來的，是臣妾勸她出來散散心，說整日悶在宮裏對身子不好，臣妾……臣妾若是知道會出這樣的事，打死也不會讓她來……”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片哽咽，用帕子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那話說得多好聽。
不是皇後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是誠嬪自己身子弱，是她自己性子要強，是臣妾不該勸她出來。
太皇太後望著她，蒼老但依然睿智的眼裏，看不出什麽情緒。
“德妃，你與誠嬪素來交好，她出了這樣的事，你難過，哀家知道，只是……”
她話音一轉，“誠嬪身子不好，你該勸她在宮裏歇著，怎麽反倒勸她出來？這散心，散到慶功宴上，散到皇後面前，倒是散得好。”
章明茗的臉色微微一變，連忙跪下請罪道：“太皇太後教訓的是，是臣妾思慮不周，臣妾有罪。”
太皇太後沒有讓她起來，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慶功宴上，嬪妃失子。
李清的面色難看到極致，背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青筋暴露。
喬太醫匯報時聲音已經壓得極低了，但依然有些耳尖的夫人們聽到了，時不時交頭接耳兩句，眼看著就要將皇室的顏面丟的一幹二凈了。
太皇太後手腕一翻，將佛珠套入腕間，站起身朗聲道：“宮嬪酒醉，失了禮儀，將人遷到偏殿去，哀家與皇後、嬪妃親自看著。”
說罷曾嬤嬤扶著太皇太後緩步走到李清跟前，拍了拍他的手臂含笑道：“將士大勝歸京，清兒不要誤了興致。”
太皇太後知道他在想什麽，誠嬪的孩子沒了，在大興將士凱旋的慶功宴上。
這不是一個孩子的事，這是有人在打他的臉，打這大興朝的臉。
李清是最重體面、禮儀的人，不管是誰，在宮宴上搞好出這一出，背後之人絕逃不過清算。
老人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笑著安撫，好似小時候李清摔倒那般哄著，說“沒事了，沒事了”。
李清的拳頭攥得更緊了，青筋像蚯蚓一樣蜿蜒在手背上。
他望著太皇太後，沈默了一瞬，深呼吸了幾次，將滔天的怒氣壓回去。
“皇祖母說的是。”
音色還有些發啞，卻比方才穩了許多。
他松開攥緊的拳頭，轉過身，面對滿殿的將士。
他們從千裏之外的戰場上回來，帶著傷，帶著血，帶著一身的榮耀。
他們不該看到這些。
李清再次深吸一口氣，端起案上的酒盞，高高舉起。
那酒盞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酒液微微晃動，映出他此刻極力維持的平靜。
“諸位將士，”他的聲音朗朗，在殿內回蕩，“凱旋歸來，朕與諸位同飲此杯！”
殿內靜了一瞬。
隨即，武將席上有人舉起酒盞，高聲應和：“陛下萬歲！大興萬勝！”
應和聲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面，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越來越多的人舉起酒盞，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喊，從零星到整齊，從低沈到洪亮，最後匯成一片山呼海嘯。
“陛下萬歲——大興萬勝——”
李清一飲而盡，酒液入喉，辛辣得像刀割。
他沒有皺眉，只是將酒盞重重擱在案上，一聲悶響，被滿殿的歡呼聲淹沒了。
太皇太後瞧著李清已經恢覆了從容，這才安心點了點頭，轉過身，在曾嬤嬤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向偏殿。
明意貞跟在她身後，鳳袍的裙擺拖在地上，那幾滴殷紅還在，她沒有去遮，也沒有讓人擦。
她只是低著頭，跟著太皇太後，像一只被牽住了線的風箏。
嬪妃們也跟了上去。
許靜媃走在人群中，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麽。
楚尚凝握著她的手臂，兩個人走在隊伍後面，輕聲道：“靜媃，你說，太皇太後知道嗎？”
許靜媃同樣低聲道：“太皇太後什麽不知道呢？”
她在這深宮裏活了幾十年了，什麽沒見過？什麽沒經歷過？
要真計較起來，她們這些人的手段在太皇太後面前不過是過家家罷了。
慶功宴上鬧事，秦似月、章明茗，你們怕是失算了。
偏殿的門在身後合上，太皇太後在正中的紫檀椅上坐下，曾嬤嬤替她攏了攏身後的靠墊，又端了一盞熱茶放在手邊。
老太太沒有喝，只是擺了擺手，曾嬤嬤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明意貞站在她身側，鳳袍的裙擺拖在地上，那幾滴殷紅還在，在品月色的緞面上格外刺眼。
嬪妃們魚貫而入，在偏殿兩側站定。
德妃章明茗走在最前面，眼眶還是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一進門便往秦似月躺著的方向望了一眼，嘴唇微微發顫。
“太醫呢？”
太皇太後將腕間的佛珠重新摘下來，重重的落在桌上。
曾嬤嬤連忙道：“在外頭候著呢。”
太皇太後點了點頭，曾嬤嬤便出去傳話，回來後又去簾幔後頭去看看誠嬪如何。
等喬太醫進來時，腳步有些踉蹌，官帽下的鬢角全是汗，一進門便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不敢擡頭。
“誠嬪的身子，到底如何？”
喬太醫微微發顫道：“回太皇太後，誠嬪娘娘她……小產，臣已經想好了方子，只是……”
“只是什麽？”
太皇太後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喬太醫的額頭抵得更低了，低得幾乎要嵌進金磚裏：“只是娘娘的身子本就虛弱，這一胎懷得艱難，如今……日後怕是難以再育。”
太皇太後望著他，渾濁的眼睛裏微微瞇起，精光一閃而過。
她擺了擺手，喬太醫如蒙大赦，連連叩首，倒退著爬了出去。
太皇太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垂目道：“皇後。”
明意貞的身子猛地一顫，酸澀道：“兒臣在。”
“誠嬪是在你面前出的事，你是皇後，這後宮之主，該給哀家一個交代。”
明意貞的臉白得更厲害了。
誠嬪確實是在她面前倒下的，那攤血確實濺在了她的裙擺上，這是滿殿的人都看見的。
可她身為大興的皇後，從不是引頸等死之人，上前一步，走到太皇太後面前，屈膝跪下，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雪壓了數月、終於在春天來臨時重新直起腰來的樹。
“皇祖母，今日晚宴為兒臣親力親為，尤其是誠嬪與儀嬪兩位有孕的嬪妃，兒臣更是謹慎異常，她們的飲食、坐席、隨行宮人，兒臣一一過問，不敢有半點疏忽。”
“如今誠嬪不明不白地小產，但儀嬪毫發無損，兒臣鬥膽猜測，不知誠嬪是不是有些別的什麽，這才出了事。”
一番話，有理有據。
不知為何，許靜媃的餘光察覺到聽到皇後這一番話，太皇太後的竟然微微笑了起來。
她心下一緊，莫名感覺到以後若是對付皇後，怕是不容易了。
太皇太後的確對皇後刮目相看了。
這般被人算計，從前的皇後只會跪在她面前哭、喊冤，再求她做主。
如今倒是漲緊了，知道辯解、把刀子遞回去了。
“你的意思是，”太皇太後放松了身子，問道，“誠嬪這一胎，本就保不住？”
明意貞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兒臣不敢妄言，兒臣只是覺得，同樣的宴席，同樣的飲食，同樣的照料，儀嬪好好的，誠嬪卻出了事，若不是有人動了手腳，便是誠嬪自己的身子出了問題。
還不待太皇太後接話，眼看著皇後就要撇去幹系了，章明茗忽然站了出來，眼眶通紅，聲音發顫：“太皇太後，臣妾有話要說。”
聞言，太皇太後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說。”
章明茗忙不疊點頭，眼淚落了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似月她……她這些日子一直不大好，太醫說她這一胎懷得艱難，讓她好生養著，可她性子要強，什麽都要自己來。”
“今日宴席，她本不該來的，是臣妾勸她出來散散心，說整日悶在宮裏對身子不好，臣妾……臣妾若是知道會出這樣的事，打死也不會讓她來……”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片哽咽，用帕子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那話說得多好聽。
不是皇後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是誠嬪自己身子弱，是她自己性子要強，是臣妾不該勸她出來。
太皇太後望著她，蒼老但依然睿智的眼裏，看不出什麽情緒。
“德妃，你與誠嬪素來交好，她出了這樣的事，你難過，哀家知道，只是……”
她話音一轉，“誠嬪身子不好，你該勸她在宮裏歇著，怎麽反倒勸她出來？這散心，散到慶功宴上，散到皇後面前，倒是散得好。”
章明茗的臉色微微一變，連忙跪下請罪道：“太皇太後教訓的是，是臣妾思慮不周，臣妾有罪。”
太皇太後沒有讓她起來，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