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燭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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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燭影（二）
舞女們旋轉騰挪，彩袖如雲，將滿殿的燈火都攪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夢。
鼓點急促，絲竹悠揚，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殿中央那片絢爛的光影裏，沒有人註意到嬪妃席位上，誠嬪秦似月已經很久沒有動過面前的酸梅湯了。
她坐在德妃下首，淡紫色的宮裝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小腹微微隆起，在衣料下撐出一個輪廓。
坐姿比平日更端正些，手覆在小腹上，指節微微泛白，若是走近些就能看到白皙的額頭上，冷汗淋淋。
章明茗從皇後那邊回來後，在她身側坐下，端起酒盞抿了一口，低聲道：“去吧。”
兩個字，仿佛劊子手落下的屠刀。
秦似月整個人都止不住的顫抖起來，貝齒不自覺咬緊下唇，咬得那樣用力，唇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幾乎要滲出血來。
她沒有看章明茗，不敢看，不能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肚子，再瞞下去，只會瞞走秦家的九族。
章明茗卻沒有看她，註意力已經落在殿中央的歌舞上，仿佛方才那兩個字不是她說的。
她的側臉在燭火下美得驚人，海棠紅的宮裝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開得正盛的花，旖旎濃艷。
可那花是有刺的。
秦似月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章明茗與許靜媃不同，許靜媃將她當做活生生的人，而章明茗……
只把她當做物件，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
歌舞正酣，一曲終了，舞女們退到兩側，彩袖如雲般收攏，露出殿中央那片空蕩蕩的織金地毯。
李清吩咐黃有福賜酒，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酒杯碰撞聲，秦似月就在這片喧鬧裏站起身來。
她扶著宮女的手，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懷了身孕的女子起身時該有的樣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步一步，走向了明意貞。
明意貞正與命婦說著話，見秦似月過來，先是楞了一下，而後看到她挺著的肚子，出聲提醒道：“誠嬪，你有這身孕要小心走動才是。”
這場慶功宴有兩個孕婦，皇後從菜色到水飲布置的滴水不漏，生怕被人鉆了空子。
秦似月在她面前站定。
近得能看見鳳冠上金珠的紋路，近得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檀香，近得只要再往前半步，就能觸到她鳳袍的衣角。
“皇後娘娘說的是。”秦似月淡淡笑著，“只是臣妾偶有不適，想先回宮歇著。”
她說這話時，面上的汗珠更加細密，身子甚至不自覺的晃動了一下。
明意貞心中一跳，趕忙伸手扶住她的手，安慰道：“瞧你，身子不好就快回去歇著，稍後本宮傳太醫去看看。”
兩人雙手交握，秦似月心中一定，朝著皇後緩緩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這太不對勁了。
明意貞的笑容僵在臉上，想松開秦似月的手，卻被她緊緊握住，不禁惱怒道：“誠嬪？”
秦似月沒有回答，她的臉色在燭火下一點一點地白下去，嘴唇微微發顫，整個人顫抖的不像話，好似馬上就要倒下去一樣。
“誠嬪，你怎麽了？”
明意貞的聲音拔高了些，她想抽出手，卻見秦似月的身體便已經軟軟的倒了下去。
“誠嬪——”
尖銳地劃破了殿內的歌舞聲。
明意貞的手還保持著抽出去的姿勢，指尖觸到的卻只有空氣。
秦似月倒在她面前，淡紫色的裙擺散開，像一朵開敗的花。
她望著明意貞，痛苦道：“皇後娘娘……臣妾……臣妾的孩子……”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那微微隆起的弧度正在一點一點地塌下去。
“血——血！”
不知是誰驚叫了一聲。
明意貞低頭，看見自己鳳袍的裙擺上也沾了幾滴殷紅。
那紅在品月色的緞面上格外刺眼，像雪地上的梅花，像刀口上的銹跡，像她這輩子都洗不掉的……
她猛地退後一步，撞上了身後的鳳座，金漆的扶手硌著她的腰，生疼。
可她顧不上那疼，只是望著倒在地上的秦似月，望著她身下那攤正在蔓延的紅，腦子裏一片空白。
“快傳太醫！”
她的聲音尖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書筠從人群中擠過來，扶住她的手臂，那力道很大，可她感覺不到。
滿殿的歡騰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鼓樂聲停了，舞女們驚叫著退到兩旁，杯盞落地聲、腳步聲、驚呼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可明意貞什麽都聽不見，她只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敲喪鐘。
章明茗從人群中擠過來，臉上滿是驚惶，聲音發顫：“似月，似月你怎麽了？”
她蹲在秦似月身邊，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涼得像從冰水裏撈出來的。
“孩子……我的孩子……”
秦似月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像這幾個月來所有被藏在肚子裏的秘密，終於化作一聲嘆息，從唇邊飄走了。
“都讓開！”
李清怒喝一聲，劈開了滿殿的惶惶不安。
人群像被無形的手推開，紛紛散開，露出倒在地上的秦似月。
李清大步走過來，他的臉色鐵青，下頜繃得死緊。
他走近了些，看著秦似月的慘狀，眼中戾氣更重。
“都楞著做什麽？太醫呢？”
“陛下，臣在——”
喬太醫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跪在地上時膝蓋磕在金磚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
他伸出手，搭上秦似月的手腕，屏息把脈。
李清沒有看太醫，只低聲安慰著臉色慘白的秦似月：“誠嬪，朕在這裏，你不會有事的。”
秦似月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說著姐姐，卻又聽不真切。
章明茗跪在她身側，握著她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蒼白的指尖上，聲音又急又碎：“似月，似月你撐著，太醫來了，孩子會沒事的，你也會沒事的……”
聲音真誠極了，真誠得像這滿殿的燭火，亮堂堂的，看不出半點陰影。
良久，喬太醫松開手，額頭抵在金磚上，聲音發顫：“誠嬪娘娘她……小產了，孩子……沒有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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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點急促，絲竹悠揚，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殿中央那片絢爛的光影裏，沒有人註意到嬪妃席位上，誠嬪秦似月已經很久沒有動過面前的酸梅湯了。
她坐在德妃下首，淡紫色的宮裝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小腹微微隆起，在衣料下撐出一個輪廓。
坐姿比平日更端正些，手覆在小腹上，指節微微泛白，若是走近些就能看到白皙的額頭上，冷汗淋淋。
章明茗從皇後那邊回來後，在她身側坐下，端起酒盞抿了一口，低聲道：“去吧。”
兩個字，仿佛劊子手落下的屠刀。
秦似月整個人都止不住的顫抖起來，貝齒不自覺咬緊下唇，咬得那樣用力，唇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幾乎要滲出血來。
她沒有看章明茗，不敢看，不能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肚子，再瞞下去，只會瞞走秦家的九族。
章明茗卻沒有看她，註意力已經落在殿中央的歌舞上，仿佛方才那兩個字不是她說的。
她的側臉在燭火下美得驚人，海棠紅的宮裝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開得正盛的花，旖旎濃艷。
可那花是有刺的。
秦似月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章明茗與許靜媃不同，許靜媃將她當做活生生的人，而章明茗……
只把她當做物件，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
歌舞正酣，一曲終了，舞女們退到兩側，彩袖如雲般收攏，露出殿中央那片空蕩蕩的織金地毯。
李清吩咐黃有福賜酒，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酒杯碰撞聲，秦似月就在這片喧鬧裏站起身來。
她扶著宮女的手，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懷了身孕的女子起身時該有的樣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步一步，走向了明意貞。
明意貞正與命婦說著話，見秦似月過來，先是楞了一下，而後看到她挺著的肚子，出聲提醒道：“誠嬪，你有這身孕要小心走動才是。”
這場慶功宴有兩個孕婦，皇後從菜色到水飲布置的滴水不漏，生怕被人鉆了空子。
秦似月在她面前站定。
近得能看見鳳冠上金珠的紋路，近得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檀香，近得只要再往前半步，就能觸到她鳳袍的衣角。
“皇後娘娘說的是。”秦似月淡淡笑著，“只是臣妾偶有不適，想先回宮歇著。”
她說這話時，面上的汗珠更加細密，身子甚至不自覺的晃動了一下。
明意貞心中一跳，趕忙伸手扶住她的手，安慰道：“瞧你，身子不好就快回去歇著，稍後本宮傳太醫去看看。”
兩人雙手交握，秦似月心中一定，朝著皇後緩緩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這太不對勁了。
明意貞的笑容僵在臉上，想松開秦似月的手，卻被她緊緊握住，不禁惱怒道：“誠嬪？”
秦似月沒有回答，她的臉色在燭火下一點一點地白下去，嘴唇微微發顫，整個人顫抖的不像話，好似馬上就要倒下去一樣。
“誠嬪，你怎麽了？”
明意貞的聲音拔高了些，她想抽出手，卻見秦似月的身體便已經軟軟的倒了下去。
“誠嬪——”
尖銳地劃破了殿內的歌舞聲。
明意貞的手還保持著抽出去的姿勢，指尖觸到的卻只有空氣。
秦似月倒在她面前，淡紫色的裙擺散開，像一朵開敗的花。
她望著明意貞，痛苦道：“皇後娘娘……臣妾……臣妾的孩子……”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那微微隆起的弧度正在一點一點地塌下去。
“血——血！”
不知是誰驚叫了一聲。
明意貞低頭，看見自己鳳袍的裙擺上也沾了幾滴殷紅。
那紅在品月色的緞面上格外刺眼，像雪地上的梅花，像刀口上的銹跡，像她這輩子都洗不掉的……
她猛地退後一步，撞上了身後的鳳座，金漆的扶手硌著她的腰，生疼。
可她顧不上那疼，只是望著倒在地上的秦似月，望著她身下那攤正在蔓延的紅，腦子裏一片空白。
“快傳太醫！”
她的聲音尖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書筠從人群中擠過來，扶住她的手臂，那力道很大，可她感覺不到。
滿殿的歡騰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鼓樂聲停了，舞女們驚叫著退到兩旁，杯盞落地聲、腳步聲、驚呼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可明意貞什麽都聽不見，她只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敲喪鐘。
章明茗從人群中擠過來，臉上滿是驚惶，聲音發顫：“似月，似月你怎麽了？”
她蹲在秦似月身邊，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涼得像從冰水裏撈出來的。
“孩子……我的孩子……”
秦似月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像這幾個月來所有被藏在肚子裏的秘密，終於化作一聲嘆息，從唇邊飄走了。
“都讓開！”
李清怒喝一聲，劈開了滿殿的惶惶不安。
人群像被無形的手推開，紛紛散開，露出倒在地上的秦似月。
李清大步走過來，他的臉色鐵青，下頜繃得死緊。
他走近了些，看著秦似月的慘狀，眼中戾氣更重。
“都楞著做什麽？太醫呢？”
“陛下，臣在——”
喬太醫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跪在地上時膝蓋磕在金磚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
他伸出手，搭上秦似月的手腕，屏息把脈。
李清沒有看太醫，只低聲安慰著臉色慘白的秦似月：“誠嬪，朕在這裏，你不會有事的。”
秦似月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說著姐姐，卻又聽不真切。
章明茗跪在她身側，握著她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蒼白的指尖上，聲音又急又碎：“似月，似月你撐著，太醫來了，孩子會沒事的，你也會沒事的……”
聲音真誠極了，真誠得像這滿殿的燭火，亮堂堂的，看不出半點陰影。
良久，喬太醫松開手，額頭抵在金磚上，聲音發顫：“誠嬪娘娘她……小產了，孩子……沒有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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