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燭影（一）
關燈
小
中
大
第223章 燭影（一）
西夷這一仗，大興大獲全勝。
捷報傳回京城那日，滿城歡騰，爆竹聲從午後響到深夜，連宮墻外的百姓都能聽見紫宸殿上那一聲聲山呼萬歲。
待到大軍回京之日，已是盛夏時分。
慶功宴定在未央殿舉行。
這是皇後解除禁足後第一次打理宴席，分外用心。
未央殿從清晨便開始忙碌。
宮人們踩著梯子掛燈籠，明黃的、朱紅的，一串一串，從殿檐垂到廊柱，像一條條流動的彩帶。
案幾上的桌圍換了新的，杏黃色的緞面，繡著五福捧壽的紋樣，金線在燭火下灼灼生輝。
內務府送來的杯盞碗碟，明意貞一件一件地看過，有半點瑕疵的便退回去重換。
尚食局擬了十幾道菜單子，她嫌太油膩的不要，嫌太清淡的也不滿意，最後定下八冷八熱、四道點心、兩道湯羹，不鋪張，不寒酸，體體面面的。
書筠端了一盞酸梅湯進來，輕聲道：“娘娘，歇歇吧，都忙了一整日了。”
明意貞這才察覺自己額上都是汗珠，接過酸梅湯，抿了一口，酸甜冰涼的汁水入喉，讓她整個人都清爽了幾分。
“各宮的座次可都發下去了？”
她放下碗，問道。
書筠連忙道：“都發下去了，貴妃娘娘那邊也送了，只是……”
她小心的看了明意貞一眼，猶猶豫豫道，“貴妃娘娘說身子不適，怕是不能來赴宴了。”
蘇臻容……
自從被去歲被診出無法再有身孕，這個驕傲的女子便一蹶不振。
可是這賤人雖然吃了苦頭，潑天的臟水卻淋了她一頭一臉。
母親那日進宮時還說了蘇家在朝堂之上與明家不對付，如今陛下又在削弱世家的勢力，她作為明家兒女，必須要為母家爭奪喘息的機會。
思緒千轉百回，明意貞端著碗的手只是微微一頓，隨即又抿了一口，聲音淡淡的：“知道了。”
“貴妃不來便不來吧，讓太醫去瞧瞧，別真有什麽不好。”
書筠應聲去了。
夜幕降臨時，未央殿燈火通明。
殿內擺了近百張案幾，從禦階下一直排到殿門口。
禦階之上設了三席，太上皇與太皇太後居中，皇帝與皇後居左，秦王與中書令居右。
嬪妃們的席位在殿左，宗室命婦在殿右，文武百官按品級列坐其後。
張賀坐在武將之首，須發花白，精神矍鑠，面前的酒盞已經空了兩輪。
朱霑坐在靠後的位置，五品的官服穿在身上，還有些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兒放，酒也不敢多喝。
嬪妃席位上，德妃章明茗坐在最前面，一身海棠紅宮裝，赤金點翠鳳釵，在燭火下灼灼生輝。
她端著酒盞，笑意盈盈，與身側的誠嬪說著什麽。
文妃楚尚凝坐在她對面，一襲鵝黃宮裝，素凈得體，只是偶爾往殿門口望一眼，與上首的許靜媃小聲說著話，目光不時移向對側。
和妃難得帶著越王李林出來。
見她一直盯著對側看，許靜媃悄悄瞥了一眼，只見和妃趙華熙正低頭替越王李林擦嘴角。
那孩子吃什麽都漏，方才一塊桂花糕，咬一口掉一半渣，和妃也不惱，只是耐心地擦，一遍又一遍。
她穿著素凈，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像一株不起眼的迎春花。
許靜媃收回目光，又抿了一口酒，低聲道：“姐姐為何一直看著和妃？”
楚尚凝的手指在酒盞邊緣上輕輕摩挲，視線依舊落在和妃身上。
沈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同樣壓得很低：“你看越王。”
許靜媃又看了一眼。
那孩子靠在和妃懷裏，小臉蒼白，瘦得像只小貓，連笑都是有氣無力的。
可今日他難得出來，精神倒還好，正拿一塊桂花糕逗自己玩，咬一口，看一看，再咬一口。
“越王今日氣色不錯。”
楚尚凝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她嘆息一聲，從越王身上移到和妃臉上，那張素凈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溫和，耐心，像這世上所有普通的母親一樣。
“和妃從前將越王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從不帶出來，就算只有她自己也是不喜歡多露臉的，可是今日……”
可和妃今日，偏偏帶著孩子坐在了最顯眼的位置上。
許靜媃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素手放下酒盞，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了一下：“姐姐的意思是……”
楚尚凝轉過頭，望著她道：“皇後覆位了，那日咱們去請安的時候她故意將權兒與越王相比，和妃就這麽一個孩子，只怕是起了別的心思了。”
點到為止，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又望了一眼和妃的方向。
那孩子已經靠在母親懷裏，眼睛半睜半閉，像是要睡了。
和妃低著頭，輕輕拍著他的背，像是要讓大興的將士們看看，越王才是李清的長子。
許靜媃的指尖停住了。
她沒有看和妃，只是望著自己面前那盞已經空了的酒盞，望著盞底那淺淺的一層琥珀色。
皇後故意將權兒與越王相比，她當然記得。
那日在上儀宮，明意貞笑意盈盈地說容妃，晉王比越王小，倒比越王壯實，可見會養孩子。
晉王比越王小，卻比越王壯實，這是在提醒和妃，你的孩子是長子，卻不如弟弟康健。
將來自然不如晉王這個弟弟能擔起大任。
天下沒有母親會不為自己的孩子考慮，更遑論天家？
和妃就算蟄伏，但就憑她能躲過東宮裏的種種手段率先生下兒子，許靜媃就絕不會小看她。
“和妃深不可，越王縱使弱了些，”許靜媃擡手擋住嘴唇，與楚尚凝道，“可總會長大。”
楚尚凝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望著許靜媃，望著那張被廣袖遮住了一半的臉，那雙眼睛平靜得看不出深淺，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不是怕和妃，是怕許靜媃說這句話時的語氣。
“靜媃……”
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許靜媃放下手，廣袖垂落，露出那張溫婉的臉。
她轉過頭，望著楚尚凝，笑了笑：“姐姐不必擔心，權兒還小，有些事，不急。”
說著，又端起酒盞，發現已經空了，便又放下。
目光越過舞女們搖曳的彩袖，落在禦階之上。
李清正與秦王說著什麽，眉宇間是少見的舒展，端起酒盞一飲而盡，笑聲朗朗。
帝王的心，會偏向誰那裏呢？
“容妃妹妹。”
正思索著，身側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笑意。
許靜媃側過頭，章明茗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端著酒盞，笑意盈盈。
海棠紅的裙擺在燭火下搖曳生姿，赤金點翠的鳳釵隨著她微微偏頭的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德妃娘娘。”
許靜媃起身行禮。
章明茗在她身側坐下，舉著酒杯搖了搖，意味不明道：“和妃今日倒難得，帶越王出來了，容妃妹妹，你說，她是不是想通了什麽？”
這般明顯不安好心的問題許靜媃怎麽會上當？
她只是溫柔含笑道：“孩子大了，出來認認人總是好的。”
章明茗滿含興味的看著那張滴水不漏的臉，笑了一聲：“容妃妹妹果然會說話。”
她站起身來，端著酒盞，對著許靜媃晃了一下：“本宮去給皇後娘娘敬杯酒，失陪了。”
說罷，便轉身走了，海棠紅的裙擺在燭火下搖曳生姿。
章明茗笑著舉杯，朝著明意貞端起茶盞，笑意盈盈地與她碰了一杯。
見德妃走遠了，楚尚凝才出聲道：“她又要做什麽？”
許靜媃收回目光，端起楚尚凝替她新斟的梅子酒，抿了一口：“誰知道呢？總不會是去給皇後表忠心。”
楚尚凝的眉頭微微蹙起，還想再問，殿內驟然響起的鼓樂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新一輪的歌舞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西夷這一仗，大興大獲全勝。
捷報傳回京城那日，滿城歡騰，爆竹聲從午後響到深夜，連宮墻外的百姓都能聽見紫宸殿上那一聲聲山呼萬歲。
待到大軍回京之日，已是盛夏時分。
慶功宴定在未央殿舉行。
這是皇後解除禁足後第一次打理宴席，分外用心。
未央殿從清晨便開始忙碌。
宮人們踩著梯子掛燈籠，明黃的、朱紅的，一串一串，從殿檐垂到廊柱，像一條條流動的彩帶。
案幾上的桌圍換了新的，杏黃色的緞面，繡著五福捧壽的紋樣，金線在燭火下灼灼生輝。
內務府送來的杯盞碗碟，明意貞一件一件地看過，有半點瑕疵的便退回去重換。
尚食局擬了十幾道菜單子，她嫌太油膩的不要，嫌太清淡的也不滿意，最後定下八冷八熱、四道點心、兩道湯羹，不鋪張，不寒酸，體體面面的。
書筠端了一盞酸梅湯進來，輕聲道：“娘娘，歇歇吧，都忙了一整日了。”
明意貞這才察覺自己額上都是汗珠，接過酸梅湯，抿了一口，酸甜冰涼的汁水入喉，讓她整個人都清爽了幾分。
“各宮的座次可都發下去了？”
她放下碗，問道。
書筠連忙道：“都發下去了，貴妃娘娘那邊也送了，只是……”
她小心的看了明意貞一眼，猶猶豫豫道，“貴妃娘娘說身子不適，怕是不能來赴宴了。”
蘇臻容……
自從被去歲被診出無法再有身孕，這個驕傲的女子便一蹶不振。
可是這賤人雖然吃了苦頭，潑天的臟水卻淋了她一頭一臉。
母親那日進宮時還說了蘇家在朝堂之上與明家不對付，如今陛下又在削弱世家的勢力，她作為明家兒女，必須要為母家爭奪喘息的機會。
思緒千轉百回，明意貞端著碗的手只是微微一頓，隨即又抿了一口，聲音淡淡的：“知道了。”
“貴妃不來便不來吧，讓太醫去瞧瞧，別真有什麽不好。”
書筠應聲去了。
夜幕降臨時，未央殿燈火通明。
殿內擺了近百張案幾，從禦階下一直排到殿門口。
禦階之上設了三席，太上皇與太皇太後居中，皇帝與皇後居左，秦王與中書令居右。
嬪妃們的席位在殿左，宗室命婦在殿右，文武百官按品級列坐其後。
張賀坐在武將之首，須發花白，精神矍鑠，面前的酒盞已經空了兩輪。
朱霑坐在靠後的位置，五品的官服穿在身上，還有些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兒放，酒也不敢多喝。
嬪妃席位上，德妃章明茗坐在最前面，一身海棠紅宮裝，赤金點翠鳳釵，在燭火下灼灼生輝。
她端著酒盞，笑意盈盈，與身側的誠嬪說著什麽。
文妃楚尚凝坐在她對面，一襲鵝黃宮裝，素凈得體，只是偶爾往殿門口望一眼，與上首的許靜媃小聲說著話，目光不時移向對側。
和妃難得帶著越王李林出來。
見她一直盯著對側看，許靜媃悄悄瞥了一眼，只見和妃趙華熙正低頭替越王李林擦嘴角。
那孩子吃什麽都漏，方才一塊桂花糕，咬一口掉一半渣，和妃也不惱，只是耐心地擦，一遍又一遍。
她穿著素凈，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像一株不起眼的迎春花。
許靜媃收回目光，又抿了一口酒，低聲道：“姐姐為何一直看著和妃？”
楚尚凝的手指在酒盞邊緣上輕輕摩挲，視線依舊落在和妃身上。
沈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同樣壓得很低：“你看越王。”
許靜媃又看了一眼。
那孩子靠在和妃懷裏，小臉蒼白，瘦得像只小貓，連笑都是有氣無力的。
可今日他難得出來，精神倒還好，正拿一塊桂花糕逗自己玩，咬一口，看一看，再咬一口。
“越王今日氣色不錯。”
楚尚凝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她嘆息一聲，從越王身上移到和妃臉上，那張素凈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溫和，耐心，像這世上所有普通的母親一樣。
“和妃從前將越王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從不帶出來，就算只有她自己也是不喜歡多露臉的，可是今日……”
可和妃今日，偏偏帶著孩子坐在了最顯眼的位置上。
許靜媃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素手放下酒盞，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了一下：“姐姐的意思是……”
楚尚凝轉過頭，望著她道：“皇後覆位了，那日咱們去請安的時候她故意將權兒與越王相比，和妃就這麽一個孩子，只怕是起了別的心思了。”
點到為止，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又望了一眼和妃的方向。
那孩子已經靠在母親懷裏，眼睛半睜半閉，像是要睡了。
和妃低著頭，輕輕拍著他的背，像是要讓大興的將士們看看，越王才是李清的長子。
許靜媃的指尖停住了。
她沒有看和妃，只是望著自己面前那盞已經空了的酒盞，望著盞底那淺淺的一層琥珀色。
皇後故意將權兒與越王相比，她當然記得。
那日在上儀宮，明意貞笑意盈盈地說容妃，晉王比越王小，倒比越王壯實，可見會養孩子。
晉王比越王小，卻比越王壯實，這是在提醒和妃，你的孩子是長子，卻不如弟弟康健。
將來自然不如晉王這個弟弟能擔起大任。
天下沒有母親會不為自己的孩子考慮，更遑論天家？
和妃就算蟄伏，但就憑她能躲過東宮裏的種種手段率先生下兒子，許靜媃就絕不會小看她。
“和妃深不可，越王縱使弱了些，”許靜媃擡手擋住嘴唇，與楚尚凝道，“可總會長大。”
楚尚凝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望著許靜媃，望著那張被廣袖遮住了一半的臉，那雙眼睛平靜得看不出深淺，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不是怕和妃，是怕許靜媃說這句話時的語氣。
“靜媃……”
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許靜媃放下手，廣袖垂落，露出那張溫婉的臉。
她轉過頭，望著楚尚凝，笑了笑：“姐姐不必擔心，權兒還小，有些事，不急。”
說著，又端起酒盞，發現已經空了，便又放下。
目光越過舞女們搖曳的彩袖，落在禦階之上。
李清正與秦王說著什麽，眉宇間是少見的舒展，端起酒盞一飲而盡，笑聲朗朗。
帝王的心，會偏向誰那裏呢？
“容妃妹妹。”
正思索著，身側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笑意。
許靜媃側過頭，章明茗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端著酒盞，笑意盈盈。
海棠紅的裙擺在燭火下搖曳生姿，赤金點翠的鳳釵隨著她微微偏頭的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德妃娘娘。”
許靜媃起身行禮。
章明茗在她身側坐下，舉著酒杯搖了搖，意味不明道：“和妃今日倒難得，帶越王出來了，容妃妹妹，你說，她是不是想通了什麽？”
這般明顯不安好心的問題許靜媃怎麽會上當？
她只是溫柔含笑道：“孩子大了，出來認認人總是好的。”
章明茗滿含興味的看著那張滴水不漏的臉，笑了一聲：“容妃妹妹果然會說話。”
她站起身來，端著酒盞，對著許靜媃晃了一下：“本宮去給皇後娘娘敬杯酒，失陪了。”
說罷，便轉身走了，海棠紅的裙擺在燭火下搖曳生姿。
章明茗笑著舉杯，朝著明意貞端起茶盞，笑意盈盈地與她碰了一杯。
見德妃走遠了，楚尚凝才出聲道：“她又要做什麽？”
許靜媃收回目光，端起楚尚凝替她新斟的梅子酒，抿了一口：“誰知道呢？總不會是去給皇後表忠心。”
楚尚凝的眉頭微微蹙起，還想再問，殿內驟然響起的鼓樂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新一輪的歌舞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