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紛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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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紛爭（四）
捷報傳入京城那日，正是暮春時節，禦花園的牡丹開得正盛。
八百裏加急的馬蹄聲踏碎了午後的寧靜，驛卒從宣武門一路狂奔至宮城，手中的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沿途行人紛紛避讓。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承天門傳到宣政殿，又從宣政殿傳到後宮，不到半個時辰，整座皇宮都知道了西夷大捷。
驃騎大將軍張賀率五千精兵，在他念他翁山以南大破西夷右賢王兩萬騎兵。
五千對兩萬，以少勝多，斬敵三千，俘虜三千，牲畜數萬，馬匹、牛羊漫山遍野，繳獲的輜重堆得像小山。
右賢王帶著殘部落荒而逃，連帥旗都丟了。
更有秦王親率八百騎兵突襲西夷可汗的王帳，打了那位自視甚高的年輕可汗一個措手不及。
據說可汗從夢中驚醒，光著腳跑出帳外，連盔甲都來不及穿，便被親兵架上馬背，一路往沙漠深處逃竄。
秦王追了三百裏，直到沙漠邊緣才收兵。
捷報在朝堂上宣讀時，文武百官山呼萬歲。
李清坐在禦座上，冕旒後的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年輕的天子苦心布局，終於打出了驕傲。
瑤光殿裏，許靜媃正抱著權兒在廊下曬太陽。
歲歲蹲在院子裏，拿一根小樹枝逗螞蟻玩，嘴裏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麽。
淩香從外頭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湊到許靜媃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許靜媃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輕輕拍著權兒的背，面上平靜，語氣卻止不住的焦急：“舅舅呢？舅舅可有消息？”
淩香連忙道：“有，朱校尉隨張大將軍出征，此次也立了功，斬敵十餘人，還繳獲了一匹戰馬，軍報上提了一筆，說朱校尉驍勇善戰，張大將軍已經為他請功了。”
許靜媃這才放心點了點頭，低下頭，望著懷裏那張小臉。
權兒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她，小嘴微微嘟著，活脫脫一個小李清。
許靜媃忍不住捏了一把兒子又肥又軟的腮幫子，笑顏如花。
也好，男孩子像李清沒什麽不好的。
歲歲從院子裏跑過來，手裏還拿著那根小樹枝，舉得高高的，要給她看。
許靜媃彎腰將她撈起來，一手一個，抱著兩個孩子。
歲歲靠在她肩上，小樹枝戳著她的發髻，咯咯地笑。
“老遠就聽到歲歲在笑，怎麽，這麽久不見父皇，你這壞丫頭就沒有想念一點嗎？”
那聲音從廊下傳來，帶著幾分笑意，幾分佯裝的惱怒。
許靜媃瞬間就聽出了來人是誰，剛想起身行禮，卻被懷裏兩個孩子絆住。
歲歲可不管自己的娘要幹什麽，小丫頭正拿著小樹枝戳母妃的發髻，戳得專心致志，咯咯笑得像只剛下蛋的小母雞。
聽到聲音，她的小手頓了一下，歪著腦袋，循聲望去。
廊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正大步走來。
李清瘦了許多，顴骨比從前高了，下頜的線條愈發鋒利，可他的腳步是輕快的，眼睛是亮的，唇角是彎著的，彎成一個歲歲熟悉的、她每次見了都要伸手去夠的弧度。
歲歲望著他，望了一瞬，似乎正在打量這位熟悉的人。
只是一瞬，她丟了手裏的小樹枝，張開兩只小短手，身子往前一撲，嘴裏甜甜的喊著：“父——父皇！”
那聲音又軟又甜，像玉蘭花瓣上滾落的露珠。
李清三步並作兩步跨過來，一把將女兒從許靜媃懷裏撈起來，舉得高高的。
歲歲被舉到半空，先是一楞，隨即咯咯笑得更大聲了，小手拍著他的臉，小腳蹬著他的胸口，一點都不怕他。
“壞丫頭，這麽久不見父皇，也不想？”
李清將她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腦袋上，聲音有些發悶。
歲歲摟著他的脖子，小手揪著他的衣領，嘴裏絮絮叨叨地喊“父皇、父皇”，喊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確認這個人真的在這裏。
李清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睛卻越過女兒毛茸茸的腦袋，望向廊下那道藕荷色的身影。
許靜媃已經站起來了，抱著權兒，站在廊柱邊，望著他。
春風吹過來，將她的裙擺吹得輕輕飄動，鬢邊幾縷碎發被風吹散，拂過臉頰。
她望著他，而後垂目行禮：“陛下。”
李清抱著歲歲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他望著她，望著那張溫婉的臉，忽然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肩頭一片落花。
“辛苦了。”
許靜媃的睫毛輕輕一顫：“陛下操勞國事，才是辛苦。”
懷裏，權兒被吵醒了，小臉皺成一團，哼哼唧唧地要哭。
顧不上李清的反應，許靜媃忙低頭哄他，輕輕拍著，小人兒便安靜了，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面前那個陌生又熟悉的人。
李清低頭望著權兒，望著那張越來越像自己的小臉，忍不住伸出手，想抱，可懷裏已經有一個了。
歲歲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小臉埋在他肩窩裏，悶悶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你姐姐霸占著父皇呢。”
李清笑了笑，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寵溺。
歲歲聽不懂，只是摟得更緊了。
許靜媃望著這一幕，唇角翹起，溫柔道：“陛下用過早膳了嗎？”
李清搖了搖頭：“想著你們，沒顧上。”
許靜媃點了點頭，轉身吩咐淩香：“讓小廚房備些清淡的，陛下不愛油膩，粥要熬得稠一些。”
淩香連忙應聲去了。
李清抱著歲歲，在許靜媃身邊坐下，一雙男女，一雙兒女，幸福又安寧。
春風吹過來，將玉蘭的葉子吹得沙沙地響。
歲歲靠在他懷裏，掰著自己的手指頭玩，偶爾擡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權兒在許靜媃懷裏又睡著了，小嘴微微嘟著，那張小臉在陽光下泛著柔柔的光。
兩人並肩坐著，中間隔著一個睡著了的孩子。
“前線如何？”
她的聲音很輕。
“好。”李清的聲音也很輕，“張賀在他念他翁山大捷，皇叔把可汗趕進了沙漠，這一仗，打得漂亮。”
他說著，眼底有光，是這幾個月來少有的亮色。
許靜媃點了點頭，李清高興了，那她便也要跟著高興，頓時面露喜色，可想到了什麽，又低垂了頭，語氣顫抖：“舅舅呢……舅舅可好？”
那“舅舅”兩個字，她說得怯弱，像怕從李清嘴裏聽到什麽不好的消息。
李清望著她，心軟的一塌糊塗，語氣輕柔的好似在哄歲歲：“好，朱校尉驍勇，跟著張賀在他念他翁山一戰立了功勞，等大軍回朝，朕定會好好嘉獎。”
許靜媃這才如蒙大赦，松了口氣道：“那就好，舅舅無事就好。”
歲歲在李清懷裏打了個哈欠，小手揉著眼睛，顯然是困了。
李清低頭望著她，只覺這幾個月，他錯過了多少？
歲歲什麽時候開始淘氣了，學會用小樹枝戳人發髻的他都不知道。
“陛下。”
正楞楞的註視著孩子，許靜媃的聲音從身側傳來：“粥好了，進去用些吧。”
李清這才如夢初醒，微微頷首，抱著歲歲站起身來。
歲歲已經快睡著了，小腦袋靠在他肩上，眼睛半睜半閉，小手還攥著他的衣領，不肯松開。
他一手抱著女兒，一手虛虛護著，與抱著權兒的許靜媃走進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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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報傳入京城那日，正是暮春時節，禦花園的牡丹開得正盛。
八百裏加急的馬蹄聲踏碎了午後的寧靜，驛卒從宣武門一路狂奔至宮城，手中的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沿途行人紛紛避讓。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承天門傳到宣政殿，又從宣政殿傳到後宮，不到半個時辰，整座皇宮都知道了西夷大捷。
驃騎大將軍張賀率五千精兵，在他念他翁山以南大破西夷右賢王兩萬騎兵。
五千對兩萬，以少勝多，斬敵三千，俘虜三千，牲畜數萬，馬匹、牛羊漫山遍野，繳獲的輜重堆得像小山。
右賢王帶著殘部落荒而逃，連帥旗都丟了。
更有秦王親率八百騎兵突襲西夷可汗的王帳，打了那位自視甚高的年輕可汗一個措手不及。
據說可汗從夢中驚醒，光著腳跑出帳外，連盔甲都來不及穿，便被親兵架上馬背，一路往沙漠深處逃竄。
秦王追了三百裏，直到沙漠邊緣才收兵。
捷報在朝堂上宣讀時，文武百官山呼萬歲。
李清坐在禦座上，冕旒後的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年輕的天子苦心布局，終於打出了驕傲。
瑤光殿裏，許靜媃正抱著權兒在廊下曬太陽。
歲歲蹲在院子裏，拿一根小樹枝逗螞蟻玩，嘴裏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麽。
淩香從外頭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湊到許靜媃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許靜媃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輕輕拍著權兒的背，面上平靜，語氣卻止不住的焦急：“舅舅呢？舅舅可有消息？”
淩香連忙道：“有，朱校尉隨張大將軍出征，此次也立了功，斬敵十餘人，還繳獲了一匹戰馬，軍報上提了一筆，說朱校尉驍勇善戰，張大將軍已經為他請功了。”
許靜媃這才放心點了點頭，低下頭，望著懷裏那張小臉。
權兒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她，小嘴微微嘟著，活脫脫一個小李清。
許靜媃忍不住捏了一把兒子又肥又軟的腮幫子，笑顏如花。
也好，男孩子像李清沒什麽不好的。
歲歲從院子裏跑過來，手裏還拿著那根小樹枝，舉得高高的，要給她看。
許靜媃彎腰將她撈起來，一手一個，抱著兩個孩子。
歲歲靠在她肩上，小樹枝戳著她的發髻，咯咯地笑。
“老遠就聽到歲歲在笑，怎麽，這麽久不見父皇，你這壞丫頭就沒有想念一點嗎？”
那聲音從廊下傳來，帶著幾分笑意，幾分佯裝的惱怒。
許靜媃瞬間就聽出了來人是誰，剛想起身行禮，卻被懷裏兩個孩子絆住。
歲歲可不管自己的娘要幹什麽，小丫頭正拿著小樹枝戳母妃的發髻，戳得專心致志，咯咯笑得像只剛下蛋的小母雞。
聽到聲音，她的小手頓了一下，歪著腦袋，循聲望去。
廊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正大步走來。
李清瘦了許多，顴骨比從前高了，下頜的線條愈發鋒利，可他的腳步是輕快的，眼睛是亮的，唇角是彎著的，彎成一個歲歲熟悉的、她每次見了都要伸手去夠的弧度。
歲歲望著他，望了一瞬，似乎正在打量這位熟悉的人。
只是一瞬，她丟了手裏的小樹枝，張開兩只小短手，身子往前一撲，嘴裏甜甜的喊著：“父——父皇！”
那聲音又軟又甜，像玉蘭花瓣上滾落的露珠。
李清三步並作兩步跨過來，一把將女兒從許靜媃懷裏撈起來，舉得高高的。
歲歲被舉到半空，先是一楞，隨即咯咯笑得更大聲了，小手拍著他的臉，小腳蹬著他的胸口，一點都不怕他。
“壞丫頭，這麽久不見父皇，也不想？”
李清將她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腦袋上，聲音有些發悶。
歲歲摟著他的脖子，小手揪著他的衣領，嘴裏絮絮叨叨地喊“父皇、父皇”，喊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確認這個人真的在這裏。
李清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睛卻越過女兒毛茸茸的腦袋，望向廊下那道藕荷色的身影。
許靜媃已經站起來了，抱著權兒，站在廊柱邊，望著他。
春風吹過來，將她的裙擺吹得輕輕飄動，鬢邊幾縷碎發被風吹散，拂過臉頰。
她望著他，而後垂目行禮：“陛下。”
李清抱著歲歲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他望著她，望著那張溫婉的臉，忽然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肩頭一片落花。
“辛苦了。”
許靜媃的睫毛輕輕一顫：“陛下操勞國事，才是辛苦。”
懷裏，權兒被吵醒了，小臉皺成一團，哼哼唧唧地要哭。
顧不上李清的反應，許靜媃忙低頭哄他，輕輕拍著，小人兒便安靜了，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面前那個陌生又熟悉的人。
李清低頭望著權兒，望著那張越來越像自己的小臉，忍不住伸出手，想抱，可懷裏已經有一個了。
歲歲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小臉埋在他肩窩裏，悶悶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你姐姐霸占著父皇呢。”
李清笑了笑，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寵溺。
歲歲聽不懂，只是摟得更緊了。
許靜媃望著這一幕，唇角翹起，溫柔道：“陛下用過早膳了嗎？”
李清搖了搖頭：“想著你們，沒顧上。”
許靜媃點了點頭，轉身吩咐淩香：“讓小廚房備些清淡的，陛下不愛油膩，粥要熬得稠一些。”
淩香連忙應聲去了。
李清抱著歲歲，在許靜媃身邊坐下，一雙男女，一雙兒女，幸福又安寧。
春風吹過來，將玉蘭的葉子吹得沙沙地響。
歲歲靠在他懷裏，掰著自己的手指頭玩，偶爾擡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權兒在許靜媃懷裏又睡著了，小嘴微微嘟著，那張小臉在陽光下泛著柔柔的光。
兩人並肩坐著，中間隔著一個睡著了的孩子。
“前線如何？”
她的聲音很輕。
“好。”李清的聲音也很輕，“張賀在他念他翁山大捷，皇叔把可汗趕進了沙漠，這一仗，打得漂亮。”
他說著，眼底有光，是這幾個月來少有的亮色。
許靜媃點了點頭，李清高興了，那她便也要跟著高興，頓時面露喜色，可想到了什麽，又低垂了頭，語氣顫抖：“舅舅呢……舅舅可好？”
那“舅舅”兩個字，她說得怯弱，像怕從李清嘴裏聽到什麽不好的消息。
李清望著她，心軟的一塌糊塗，語氣輕柔的好似在哄歲歲：“好，朱校尉驍勇，跟著張賀在他念他翁山一戰立了功勞，等大軍回朝，朕定會好好嘉獎。”
許靜媃這才如蒙大赦，松了口氣道：“那就好，舅舅無事就好。”
歲歲在李清懷裏打了個哈欠，小手揉著眼睛，顯然是困了。
李清低頭望著她，只覺這幾個月，他錯過了多少？
歲歲什麽時候開始淘氣了，學會用小樹枝戳人發髻的他都不知道。
“陛下。”
正楞楞的註視著孩子，許靜媃的聲音從身側傳來：“粥好了，進去用些吧。”
李清這才如夢初醒，微微頷首，抱著歲歲站起身來。
歲歲已經快睡著了，小腦袋靠在他肩上，眼睛半睜半閉，小手還攥著他的衣領，不肯松開。
他一手抱著女兒，一手虛虛護著，與抱著權兒的許靜媃走進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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