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戰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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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戰事（五）
三日後，天光未亮，京城的街道便已戒嚴。
從承天門到宣武門，一路甲胄鮮明，旌旗獵獵。
二十萬大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在城外列陣，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片黑雲。
晨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寒意，掠過城樓上每一個人的面頰。
李清站在城樓正中，一身明黃色甲胄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他沒有戴冕旒，束著發，腰間懸著天子長劍，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身後是滿朝文武，身前是二十萬即將遠赴邊關的將士。
帝王堅毅的視線越過城墻，越過那一片黑壓壓的人海，望向西方。
那裏有草原，有戈壁，有虎視眈眈的敵人，也有他必須守護的子民。
驃騎大將軍張賀一身鐵甲，策馬立於城下。
他年過六旬，須發花白，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是百戰餘生的老將，是大興朝如今最能打仗的人。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如洪鐘：“臣張賀，領旨出征，吾皇萬歲！”
秦王李朝旭沒有穿朝服，換了一身玄色甲胄。
他回京不過月餘，又要走了。
這一次不是去雲南，是去更遠的西方。
他抱拳朝城樓上一禮，沒有說什麽豪言壯語，只是朗聲道：“陛下珍重！”
李清站在城樓上，望著這兩個人，望著那一片黑壓壓的將士，舉起手中的酒盞。
黃有福連忙上前斟酒，酒液在晨光中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舉起酒盞，一字一句，沈穩剛毅：“朕，敬諸位將軍，敬二十萬將士——旗開得勝，凱旋歸來！”
城樓下，二十萬將士齊聲高呼。
聲音如山呼海嘯，震得城樓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張賀接過酒盞一飲而盡，翻身上馬。
秦王李朝旭最後望了一眼城樓，似乎在尋找什麽。
他沒有找到。
而後收回目光，躍馬而上，勒轉馬頭，往軍隊的最前方而去。
號角聲響起，沈悶悠遠，像巨獸的低吼。
二十萬大軍緩緩開拔，旌旗如雲，甲胄如林。
許靜媃站在瑤光殿的廊下，望著天空。
她看不見城樓，看不見大軍，只能望見那片被宮墻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天空，和遠處隱約飄動的旌旗。
號角聲隱隱約約地傳來，沈悶的，遙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淩香站在她身後，輕聲道：“娘娘，外頭風大，回去吧。”
許靜媃沒有動。
她的舅舅，朱霑，也在那二十萬人之中。
從七品到從五品，從邊關到京城，從京城再回邊關。
他這一生，好像總是與離別有關。
離開家鄉，離開父母，離開妻女，如今又要離開剛剛安頓好的家，去一個更遠的地方。
“舅舅……”
她輕輕念了一聲，聲音被風吹散了。
雲兒從殿內走出來，手裏捧著一件披風，輕手輕腳地披在她肩上。
“娘娘，王爺醒了，正哭著找您呢。”
許靜媃這才回過神，轉身走進殿內。
權兒在乳母懷裏哭得小臉通紅，一看見她便伸著小手撲過來。
她接過兒子，抱在懷裏，輕輕拍著。
小人兒便安靜了，靠在她肩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抽抽噎噎地打著嗝。
歲歲坐在小凳子上，正拿積木搭房子。
她搭得歪歪扭扭的，一碰就倒，倒了便癟著嘴要哭。
乳母連忙幫她扶正，她便又笑了，拍著手喊“高高”。
許靜媃望著這兩個孩子，心裏那點說不清的滋味，漸漸淡了些。
舅舅會回來的。
這一仗，會贏的。
她信陛下，信張賀，信秦王，也信舅舅。
城樓上，百官肅立，無人敢言。
二十萬大軍的尾巴漸漸消失在天際，只剩下漫天的煙塵，在晨光中慢慢散開，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
旗幟、甲胄、乃至於戰馬的嘶鳴，都遠了，遠到只剩下天邊一線模糊的影子。
李清依舊站在那裏，望著北方，望著那片漸漸沈寂下來的天際線。
天子劍上，裝飾的玉珠被風吹動，輕輕碰撞，發出細碎清冷的聲響。
身後的百官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有人悄悄揉了揉站麻的膝蓋，有人把笏板換了只手拿，有人偷偷擡眼望了一下那道明黃色的背影，又飛快地垂下眼去。
誰也不知道陛下在想什麽，誰也不敢問。
黃有福小心翼翼地湊上來，他在李清身側站定，等了片刻，才敢開口：“陛下，該回了。”
李清這才微微頷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城樓。
百官連忙跟上，腳步匆匆，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只敢遠遠地綴在後面，像一條沈默的尾巴。
走到城樓拐角處，李清忽然停住。
“黃有福。”
黃有福連忙上前，躬身道：“奴才在。”
“傳旨，皇後自禁足後日日為皇嗣祈福，朕感其誠意，令皇後即日起重掌鳳印，統禦後宮。”
黃有福猛地一怔，瞬間便回過神，深深躬身：“奴才遵旨！”
李清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走。
腳步不緊不慢，和來時一樣。
大軍出發，前線戰事為重，朝廷之中絕不可再生波瀾。
消息傳到上儀宮時，明意貞正跪在佛前撿佛豆。
她的手指撚著一顆金黃色的豆子，口中喃喃念著經文，正要投入碟中。
書筠幾乎是跑進來的，連禮都忘了行，聲音發顫：“娘娘！陛下傳旨，令娘娘重掌鳳印，統禦後宮！”
明意貞的手猛地一抖，那顆佛豆從指間滑落，滾在地上，轉了幾轉，停在蒲團邊。
她沒有去撿，只是望著那顆豆子，望了很久。
書筠跪在地上，擡頭望著那道跪了數月的青色身影，雙目含淚。
娘娘，終於熬出來了。
明意貞身形顫抖，卻依然耐著性子，將手中剩餘的佛豆放回碟中，像她這數月來每一天做的那樣。
放完了，她雙手合十，深深拜下。
然後，她直起身來。
“更衣。”
鳳印重新交回上儀宮時，已是午後。
黃有福親自送來的，明黃色錦緞裹著，端端正正地放在托盤裏。
他站在殿外，沒有進去，只是讓書筠傳了話：“陛下說了，娘娘辛苦了。”
明意貞坐在銅鏡前，望著鏡中那個換了鳳袍、戴了鳳冠的自己。
數月沒有穿戴這些，她竟覺得有些陌生。
那明黃的絲絳，那赤金的點翠，那沈甸甸的鳳冠，壓得她脖頸有些酸。
她沒有摘，只是望著鏡中的自己，望了很久。
“書筠。”
“奴婢在。”
“把佛堂收拾好。佛豆別扔，本宮明日還要撿。”
書筠一怔，連忙應聲。
明意貞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春日的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照在她臉上，照在那身明黃的鳳袍上。
她望著窗外那片天空，那片被宮墻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天空，忽然覺得，這天也沒有那麽小了。
瑤光殿裏，許靜媃正抱著權兒。
淩香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臉色發白，聲音壓得極低：“娘娘，陛下下旨，皇後重掌鳳印了。”
許靜媃的手微微一頓。
只是一頓，隨即又輕輕拍著權兒的背。
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望著懷裏那張小臉。
權兒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她，小嘴微微嘟著，那張臉越來越像李清。
“知道了。”
她含著笑意，了然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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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天光未亮，京城的街道便已戒嚴。
從承天門到宣武門，一路甲胄鮮明，旌旗獵獵。
二十萬大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在城外列陣，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片黑雲。
晨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寒意，掠過城樓上每一個人的面頰。
李清站在城樓正中，一身明黃色甲胄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他沒有戴冕旒，束著發，腰間懸著天子長劍，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身後是滿朝文武，身前是二十萬即將遠赴邊關的將士。
帝王堅毅的視線越過城墻，越過那一片黑壓壓的人海，望向西方。
那裏有草原，有戈壁，有虎視眈眈的敵人，也有他必須守護的子民。
驃騎大將軍張賀一身鐵甲，策馬立於城下。
他年過六旬，須發花白，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是百戰餘生的老將，是大興朝如今最能打仗的人。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如洪鐘：“臣張賀，領旨出征，吾皇萬歲！”
秦王李朝旭沒有穿朝服，換了一身玄色甲胄。
他回京不過月餘，又要走了。
這一次不是去雲南，是去更遠的西方。
他抱拳朝城樓上一禮，沒有說什麽豪言壯語，只是朗聲道：“陛下珍重！”
李清站在城樓上，望著這兩個人，望著那一片黑壓壓的將士，舉起手中的酒盞。
黃有福連忙上前斟酒，酒液在晨光中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舉起酒盞，一字一句，沈穩剛毅：“朕，敬諸位將軍，敬二十萬將士——旗開得勝，凱旋歸來！”
城樓下，二十萬將士齊聲高呼。
聲音如山呼海嘯，震得城樓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張賀接過酒盞一飲而盡，翻身上馬。
秦王李朝旭最後望了一眼城樓，似乎在尋找什麽。
他沒有找到。
而後收回目光，躍馬而上，勒轉馬頭，往軍隊的最前方而去。
號角聲響起，沈悶悠遠，像巨獸的低吼。
二十萬大軍緩緩開拔，旌旗如雲，甲胄如林。
許靜媃站在瑤光殿的廊下，望著天空。
她看不見城樓，看不見大軍，只能望見那片被宮墻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天空，和遠處隱約飄動的旌旗。
號角聲隱隱約約地傳來，沈悶的，遙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淩香站在她身後，輕聲道：“娘娘，外頭風大，回去吧。”
許靜媃沒有動。
她的舅舅，朱霑，也在那二十萬人之中。
從七品到從五品，從邊關到京城，從京城再回邊關。
他這一生，好像總是與離別有關。
離開家鄉，離開父母，離開妻女，如今又要離開剛剛安頓好的家，去一個更遠的地方。
“舅舅……”
她輕輕念了一聲，聲音被風吹散了。
雲兒從殿內走出來，手裏捧著一件披風，輕手輕腳地披在她肩上。
“娘娘，王爺醒了，正哭著找您呢。”
許靜媃這才回過神，轉身走進殿內。
權兒在乳母懷裏哭得小臉通紅，一看見她便伸著小手撲過來。
她接過兒子，抱在懷裏，輕輕拍著。
小人兒便安靜了，靠在她肩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抽抽噎噎地打著嗝。
歲歲坐在小凳子上，正拿積木搭房子。
她搭得歪歪扭扭的，一碰就倒，倒了便癟著嘴要哭。
乳母連忙幫她扶正，她便又笑了，拍著手喊“高高”。
許靜媃望著這兩個孩子，心裏那點說不清的滋味，漸漸淡了些。
舅舅會回來的。
這一仗，會贏的。
她信陛下，信張賀，信秦王，也信舅舅。
城樓上，百官肅立，無人敢言。
二十萬大軍的尾巴漸漸消失在天際，只剩下漫天的煙塵，在晨光中慢慢散開，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
旗幟、甲胄、乃至於戰馬的嘶鳴，都遠了，遠到只剩下天邊一線模糊的影子。
李清依舊站在那裏，望著北方，望著那片漸漸沈寂下來的天際線。
天子劍上，裝飾的玉珠被風吹動，輕輕碰撞，發出細碎清冷的聲響。
身後的百官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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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知道陛下在想什麽，誰也不敢問。
黃有福小心翼翼地湊上來，他在李清身側站定，等了片刻，才敢開口：“陛下，該回了。”
李清這才微微頷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城樓。
百官連忙跟上，腳步匆匆，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只敢遠遠地綴在後面，像一條沈默的尾巴。
走到城樓拐角處，李清忽然停住。
“黃有福。”
黃有福連忙上前，躬身道：“奴才在。”
“傳旨，皇後自禁足後日日為皇嗣祈福，朕感其誠意，令皇後即日起重掌鳳印，統禦後宮。”
黃有福猛地一怔，瞬間便回過神，深深躬身：“奴才遵旨！”
李清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走。
腳步不緊不慢，和來時一樣。
大軍出發，前線戰事為重，朝廷之中絕不可再生波瀾。
消息傳到上儀宮時，明意貞正跪在佛前撿佛豆。
她的手指撚著一顆金黃色的豆子，口中喃喃念著經文，正要投入碟中。
書筠幾乎是跑進來的，連禮都忘了行，聲音發顫：“娘娘！陛下傳旨，令娘娘重掌鳳印，統禦後宮！”
明意貞的手猛地一抖，那顆佛豆從指間滑落，滾在地上，轉了幾轉，停在蒲團邊。
她沒有去撿，只是望著那顆豆子，望了很久。
書筠跪在地上，擡頭望著那道跪了數月的青色身影，雙目含淚。
娘娘，終於熬出來了。
明意貞身形顫抖，卻依然耐著性子，將手中剩餘的佛豆放回碟中，像她這數月來每一天做的那樣。
放完了，她雙手合十，深深拜下。
然後，她直起身來。
“更衣。”
鳳印重新交回上儀宮時，已是午後。
黃有福親自送來的，明黃色錦緞裹著，端端正正地放在托盤裏。
他站在殿外，沒有進去，只是讓書筠傳了話：“陛下說了，娘娘辛苦了。”
明意貞坐在銅鏡前，望著鏡中那個換了鳳袍、戴了鳳冠的自己。
數月沒有穿戴這些，她竟覺得有些陌生。
那明黃的絲絳，那赤金的點翠，那沈甸甸的鳳冠，壓得她脖頸有些酸。
她沒有摘，只是望著鏡中的自己，望了很久。
“書筠。”
“奴婢在。”
“把佛堂收拾好。佛豆別扔，本宮明日還要撿。”
書筠一怔，連忙應聲。
明意貞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春日的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照在她臉上，照在那身明黃的鳳袍上。
她望著窗外那片天空，那片被宮墻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天空，忽然覺得，這天也沒有那麽小了。
瑤光殿裏，許靜媃正抱著權兒。
淩香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臉色發白，聲音壓得極低：“娘娘，陛下下旨，皇後重掌鳳印了。”
許靜媃的手微微一頓。
只是一頓，隨即又輕輕拍著權兒的背。
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望著懷裏那張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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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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