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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戰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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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戰事(六)

宣政殿。

兩個月了。

自大軍出征以來,這座宮殿便成了李清起居坐臥的唯一之處。

禦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軍報、糧冊、朝臣的奏疏,朱批密密麻麻。

角落裏的鎏金香爐還燃著龍涎香,青煙裊裊,卻壓不住滿殿的墨臭與疲憊氣息。

窗外的春光透了進來,明意貞奉著一碗碧筍蔞蒿粥,站在殿門外。

她沒有讓人通報,只是靜靜地站著。

穿了一身淺金色宮裝,頭上的首飾發釵也格外素凈。

她站在那裏,不像是來宣政殿的皇後,倒像是尋常人家去書房給夫君送羹湯的妻子。

鳳印已經交還,後宮的權柄已經回到手中,可她今日來,不是以皇後的身份,是作為一個妻子,來看看她的丈夫。

說來可笑,不論李清對她做了多少過分的事……

中秋夜讓她跪在滿殿人前,當著太皇太後、太上皇、所有嬪妃的面收回鳳印,將她禁足在偏殿數月,把她的臉面踩進泥土裏。

可是只要看到那張對她微笑的臉,明意貞即便積攢了幾個月的委屈,也如風過湖面,蕩然無存。

她恨過,怨過,在佛前跪了無數個日夜,念了無數遍經文,以為自己早就心硬如鐵。

可此刻站在這裏,端著這碗粥,她才發現,那些恨和怨,薄得像一層紙。

黃有福從殿內探出頭來,一見她便要開口,被明意貞擡手止住了。

那手勢很輕,帶著皇後慣有的從容,卻沒有從前的淩厲。

她搖了搖頭,黃有福便極有眼色地側身讓開,輕手輕腳地替她推開門。

殿內很安靜。

只有朱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奏折的輕響。

角落裏的鎏金香爐還燃著龍涎香,青煙裊裊,卻壓不住滿殿的墨臭與疲憊氣息。

禦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軍報、糧冊、朝臣的奏疏,朱批密密麻麻。

李清低著頭,眉頭微微蹙著,正批著一份從邊關送來的急報。

兩個月了,他瘦了許多。

顴骨比從前高了些,下頜的線條愈發鋒利,手指握著朱筆,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像是這兩個月的操勞都刻在了那裏。

明意貞站在門口,望著他,望了很久。

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著那碗粥,靜靜地站著。

粥是用碧筍和蔞蒿熬的,清清爽爽的,是春天該有的味道。

碧筍是她讓尚食局一大早送來的,帶著露水,嫩得能掐出水。

蔞蒿是郊外野生的,她讓人尋了許久才尋到。

她親手洗的菜,親手看著小廚房的火候,熬了一個時辰,才得了這麽一小碗。

聽見響動,李清沒有擡頭,以為是黃有福進來送茶,隨口道:“放著吧。”

明意貞沒有動。

她站在那裏,望著許久未見的帝王,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是心疼嗎?是怨懟嗎?還是別的什麽?

她自己也分不清。

她只知道,他瘦了,瘦了很多。

禦案上的軍報堆得老高,最上頭那封邊角都卷了,顯然翻過許多遍。

“陛下。”

李清的筆猛地一頓,他擡起頭,只見殿門口站著一道淺金色的身影,怔了一瞬。

她穿著淺金色宮裝,素凈得不像皇後,倒像許多年前剛入東宮時的那個女子。

那時候她也常來送湯送羹,也是這樣站著,怯生生的。

只是……今非昔比。

隨即他放下朱筆,靠在椅背上,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皇後來了。”

明意貞端著粥走上前,在禦案邊站定。

案上的奏折堆得太滿,她幾乎找不到地方放碗。

李清伸手將一摞奏折挪開,騰出一小塊空地。

明意貞將粥碗放下溫柔道:“臣妾熬了碗碧筍蔞蒿粥,最是養人,陛下趁熱用些。”

她望著李清的側顏,有這幾個月積攢下來卻不知如何開口的話,最後都化成心疼:“您瞧您,竟是瘦了這麽多。”

聲音有些發顫。

她連忙低下頭,裝作整理衣袖,將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陛下千萬保重身子。”她的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臣妾不懂前朝的事,只知道……陛下若是累垮了,這大興的天,便沒有人撐了。”

李清不語,只是垂目望向那碗粥,

禁足數月,抄經念佛,皇後變了許多。

從前那個盛氣淩人的皇後,如今學會低頭了,學會忍讓了。

那碗粥,碧筍青翠,蔞蒿嫩白,粥底熬得濃稠,一看便知是費了心思的。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清清爽爽的,是春天的味道。

“好。”

只說了一個字,便低頭繼續喝粥。

那“好”字裏,有太多東西。

有這幾個月冷落她的歉意,有她送粥來的暖意,也有一個帝王說不出口的、關於“委屈你了”的全部意思。

李清不是不知道,中秋之夜所種的種種,明意貞並非全做過。

那紅花珠不是她放的,貴妃的麝香一事也不是皇後做的,容妃的毒香案她也不過是失察而非主使。

至於其他更沒有證據,遠遠不該得到收回鳳印這般嚴重的處罰。

可明家勢大,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像一棵老樹的根,深深紮進大興朝的每一寸土壤裏。

他當時正動手修剪明家的枝葉,削官職、調外任、一步一步地收緊那根套在明家脖子上的繩。

即便知道他不得不狠下心來懲罰皇後。

哪怕知道她有冤屈,他也不能手軟。

這一局棋,他落子的時候,就知道會傷到她。

可他沒有別的路走。

到底是對不住她。

明意貞沒有多留。

等李清喝完粥,收了碗便要退下。

碗底還有些殘餘的粥,她端在手裏,沈甸甸的,走到殿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李清的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說出口:“明日,朕回上儀宮用晚膳。”

明意貞的腳步頓住了。

她攥著碗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又慢慢松開。

攥緊又松開的動作裏,有這幾個月所有說不出口的話。窗外春風吹過來,暖暖的,帶著花香。

她站在門口,望著廊下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地面,唇角彎起一個弧度。

“臣妾恭候陛下。”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像那碗粥裏裊裊升起的熱氣,像這幾個月她在佛前念了無數遍、終於被聽見的經文。

殿門在她身後合上。

她站在廊下,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空碗,碗底殘餘的粥已經涼了,凝成薄薄的一層,像一面小小的鏡子。

她望著那層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入東宮的時候,也常常去送粥。

那時候陛下還會笑著接過去,還會說“意貞辛苦了”,還會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一起用。

那時候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這幾個月在上儀宮,她跪在佛前,一粒一粒撿著佛豆,把從前的日子翻來覆去地想,想自己哪裏做錯了,想他們之間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

今日,她去了。

他沒有趕她走,喝完了她熬的粥,還說了一句“明日回上儀宮用晚膳”。

夠了,夠了。

她端著空碗,一步一步走下宣政殿的臺階。

春風吹過來,將她淺金色的裙擺吹得微微飄動,像一朵移動的雲。

書筠在臺階下等著,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伸手要接她手裏的碗。

明意貞沒有給,只端著那只空碗,一路走回了上儀宮。

上儀宮裏,佛堂還開著。

那盞長明燈還亮著,佛豆還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裏,蒲團上還有她跪出來的凹痕。

她站在佛堂門口,望了一眼,沒有進去。

“書筠,把佛堂收拾了。”

書筠一怔,小心翼翼地問:“娘娘,佛豆還撿嗎?”

明意貞望著那盞長明燈,望了一會兒後笑道:“不撿了,明日陛下要來用晚膳,你讓小廚房預備著,陛下愛吃蝦燴,要新鮮的,還有那道醋魚,記得用鎮江的醋。”

書筠眼神一亮,連忙應聲,轉身去吩咐了。

明意貞站在窗前,推開窗。

窗外那株玉蘭已經謝了,葉子綠油油的,密密的,遮住了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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