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戰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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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戰事（二）
“聽說了嗎，最近朝中因著陛下要對西夷用兵之事吵得不可開交。”
楚尚凝落下一枚白子，擡頭望向對面的許靜媃。
瑤光殿內，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細碎碎的光斑。
廊下的風鈴被風吹動，發出清脆的聲響，叮叮咚咚，像一首沒頭沒尾的小曲。
許靜媃與楚尚凝二人坐在廊下對弈，中間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小幾，幾上擱著兩盞清茶，茶湯已經涼了，誰也沒顧上喝。
纖長白皙的手指撚著一枚黑子，許靜媃以手支頤，聞言，她點了點頭：“聽說了，陛下此番稟雷霆之勢，秦王殿下與中書令大人各主內外，必然是要打的。”
楚尚凝的手指在棋盒裏撥了撥，撚出一枚白子，卻沒有急著落，而是在手中摩挲。
“我父親昨日遞了牌子進宮，說陛下要他牽頭籌措糧草。”
她的聲音壓得低了些，不自覺在四周掃了一圈。
廊下只有緋兒、雲兒與芙曳遠遠守著，沒有旁人。
許靜媃撚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將那枚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笑道：“楚大人這是要重用，恭喜姐姐了。”
楚尚凝望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口。
她低下頭，將手裏的白子落在棋盤上，那落子的聲音比許靜媃的重了些。
“重用是重用，可這差事不好辦。”她的聲音裏染上了幾分憂慮，“戶部那邊，未必肯痛快掏銀子。”
“朝中那些反對用兵的人，明著不敢跟陛下唱反調，暗地裏使絆子卻是會的，糧草要是出了差錯，我父親便是頭一個替罪羊。”
許靜媃靜靜聽著，伸手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上化開，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姐姐，”她放下茶盞，思索道，“楚大人接這差事，是他自己請的，還是陛下點的？”
楚尚凝微微一怔，想了想，道：“是陛下點的，父親說，陛下召他入宮，當著秦王和中書令的面，點了他的名。”
許靜媃頷首輕笑：“那姐姐便不必擔心了，陛下既然親自點了楚大人的名，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楚大人辦好了，是功勞，辦不好，陛下也丟不起這個人，他自然會替楚大人掃清那些絆腳石。”
楚尚凝細細想了片刻，確實如許靜媃所說，心裏那點憂慮，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
只是前朝的消息，許靜媃怕是遠遠不如她靈通，居然不過瞬間能想到此處，只覺不可思議，不禁反問道：“你就這麽篤定？”
許靜媃笑了，那笑容溫婉柔和，可唇角彎起的弧度，竟與李清某些時刻有些相似。
不是刻意模仿，是日覆一日相處之後，不知不覺浸染上的默契。
棋盤上的黑白子交錯糾纏，她撚著黑子，開口道：“不是篤定，是信陛下。”
可楚尚凝聽著，只是心裏那根弦還是繃著，並沒有全然放心。
許靜媃擡起眼，瞧見她那憂心忡忡的模樣，心裏軟了一軟。
“再說了，楚大人是姐姐的父親，陛下用他，便是信他。”她的聲音放柔了幾分，“姐姐該高興才是，咱們陛下在前朝可是無往不利，從沒有讓自個兒心腹單打獨鬥的前例。”
楚尚凝被她這一說，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笑意來。
笑意很淡，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像是覺得自己方才的擔憂有些多餘。
她低下頭，又落了一子，嘴裏嘟囔著：“高興是高興，就是擔心。”
那嘟囔聲越來越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語。
許靜媃望著她那張終於松快了些的臉，心裏也松了松。
她知道楚尚凝在擔心什麽。
父親被點了名，是重用，也是風險。
這一仗打好了，楚家便有了功勳，地位更加穩固。
可若打不好，糧草出了問題，父親便是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人。
做女兒的，哪能不擔心？
可有些話，她不能說。
說了，便是往楚尚凝心裏紮刀。
許靜媃垂目，一枚黑子在手中拋起又落下，眼神漸漸放空，思緒也飄遠了了。
“姐姐，”她的聲音很輕，“你說，這一仗，能打贏嗎？”
楚尚凝的手頓了頓，擡起頭，望著她。
她以為許靜媃還真是全心全意的相信著陛下。
可許靜媃沒有。
她只是看著棋盤上那枚剛剛落下的黑子，看著那一片她親手布下的殺局，沈默著。
李清或許在後宮之事上有些糊塗，中秋夜那場大戲，他被人牽著鼻子走了一整夜，至今還不知道自己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可在政事上，他從來清明。
從登基之初的整頓吏治，到後來的輕徭薄賦，再到如今的決意用兵，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沒有出過半點差錯。
他要打西夷，除卻面上說的“不願再和親”之外，立威才是主要目的。
北疆、回紇、南詔，這些年來不乏躍躍欲試者。
大興自太宗後休養生息，幾代人沒有大動幹戈，倒是讓周邊的鄰居覺得大興軍事疲弱，有了不該有的心思。
這一仗，是打給西夷看的，也是打給所有人看的。
這些道理，她在深宮裏看得清清楚楚。
而那些在朝堂上爭吵不休的大臣們，那些在深宮裏竊竊私語的嬪妃們，她們未必不懂，只是不願意懂。
後宮女子多認同陛下明面上的借口。
誰也不願意自己未來若是有個女兒，被打發出去和親，從此死生難以相見，連封信都遞不出去。
那比死了還難受。
所以那些宮妃的母家，自然也會為了打仗出力。
世家就算再不願意，也不能與所有人唱反調，冒天下之大不韙。
這是一盤大棋，從後宮到朝堂，從京城到邊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計。
而李清，是那個執棋的人。
只是……
許靜媃的手指微微收緊，那枚黑子被她攥在掌心，硌得手心生疼。
世間沒有絕對。
若是贏了，自然皆大歡喜，她的權兒有了一個更霸氣威嚴的父皇。
可若是輸了……
若是輸了，大興元氣大傷，周邊各國趁虛而入，朝中主和派卷土重來，李清這些年積攢的威望，一夜之間便會化為烏有。
到那時候，她的歲歲，可怎麽好？
歲歲今年才一歲多，連話都說不利索，只會含含糊糊地叫“母妃”“父皇”，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新月。
她那麽小，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開心了就笑，不開心了就哭。
許靜媃望著棋盤上那片黑白交錯的殺局，只覺得那棋子有些刺眼。
她不會讓歲歲和親。
誰也別想把她的女兒從身邊帶走。
許靜媃將掌心的棋子松開，那枚黑子從指間滑落，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能贏。”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楚尚凝望著她，望著那雙清明的眼睛裏一閃而過的、說不清的東西。
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能贏。”
她也說。
棋盤上，黑白交錯，殺機四伏。
兩個女人的聲音，在廊下輕輕回蕩，很快被風鈴的叮咚聲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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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嗎，最近朝中因著陛下要對西夷用兵之事吵得不可開交。”
楚尚凝落下一枚白子，擡頭望向對面的許靜媃。
瑤光殿內，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細碎碎的光斑。
廊下的風鈴被風吹動，發出清脆的聲響，叮叮咚咚，像一首沒頭沒尾的小曲。
許靜媃與楚尚凝二人坐在廊下對弈，中間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小幾，幾上擱著兩盞清茶，茶湯已經涼了，誰也沒顧上喝。
纖長白皙的手指撚著一枚黑子，許靜媃以手支頤，聞言，她點了點頭：“聽說了，陛下此番稟雷霆之勢，秦王殿下與中書令大人各主內外，必然是要打的。”
楚尚凝的手指在棋盒裏撥了撥，撚出一枚白子，卻沒有急著落，而是在手中摩挲。
“我父親昨日遞了牌子進宮，說陛下要他牽頭籌措糧草。”
她的聲音壓得低了些，不自覺在四周掃了一圈。
廊下只有緋兒、雲兒與芙曳遠遠守著，沒有旁人。
許靜媃撚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將那枚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笑道：“楚大人這是要重用，恭喜姐姐了。”
楚尚凝望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口。
她低下頭，將手裏的白子落在棋盤上，那落子的聲音比許靜媃的重了些。
“重用是重用，可這差事不好辦。”她的聲音裏染上了幾分憂慮，“戶部那邊，未必肯痛快掏銀子。”
“朝中那些反對用兵的人，明著不敢跟陛下唱反調，暗地裏使絆子卻是會的，糧草要是出了差錯，我父親便是頭一個替罪羊。”
許靜媃靜靜聽著，伸手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上化開，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姐姐，”她放下茶盞，思索道，“楚大人接這差事，是他自己請的，還是陛下點的？”
楚尚凝微微一怔，想了想，道：“是陛下點的，父親說，陛下召他入宮，當著秦王和中書令的面，點了他的名。”
許靜媃頷首輕笑：“那姐姐便不必擔心了，陛下既然親自點了楚大人的名，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楚大人辦好了，是功勞，辦不好，陛下也丟不起這個人，他自然會替楚大人掃清那些絆腳石。”
楚尚凝細細想了片刻，確實如許靜媃所說，心裏那點憂慮，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
只是前朝的消息，許靜媃怕是遠遠不如她靈通，居然不過瞬間能想到此處，只覺不可思議，不禁反問道：“你就這麽篤定？”
許靜媃笑了，那笑容溫婉柔和，可唇角彎起的弧度，竟與李清某些時刻有些相似。
不是刻意模仿，是日覆一日相處之後，不知不覺浸染上的默契。
棋盤上的黑白子交錯糾纏，她撚著黑子，開口道：“不是篤定，是信陛下。”
可楚尚凝聽著，只是心裏那根弦還是繃著，並沒有全然放心。
許靜媃擡起眼，瞧見她那憂心忡忡的模樣，心裏軟了一軟。
“再說了，楚大人是姐姐的父親，陛下用他，便是信他。”她的聲音放柔了幾分，“姐姐該高興才是，咱們陛下在前朝可是無往不利，從沒有讓自個兒心腹單打獨鬥的前例。”
楚尚凝被她這一說，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笑意來。
笑意很淡，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像是覺得自己方才的擔憂有些多餘。
她低下頭，又落了一子，嘴裏嘟囔著：“高興是高興，就是擔心。”
那嘟囔聲越來越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語。
許靜媃望著她那張終於松快了些的臉，心裏也松了松。
她知道楚尚凝在擔心什麽。
父親被點了名，是重用，也是風險。
這一仗打好了，楚家便有了功勳，地位更加穩固。
可若打不好，糧草出了問題，父親便是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人。
做女兒的，哪能不擔心？
可有些話，她不能說。
說了，便是往楚尚凝心裏紮刀。
許靜媃垂目，一枚黑子在手中拋起又落下，眼神漸漸放空，思緒也飄遠了了。
“姐姐，”她的聲音很輕，“你說，這一仗，能打贏嗎？”
楚尚凝的手頓了頓，擡起頭，望著她。
她以為許靜媃還真是全心全意的相信著陛下。
可許靜媃沒有。
她只是看著棋盤上那枚剛剛落下的黑子，看著那一片她親手布下的殺局，沈默著。
李清或許在後宮之事上有些糊塗，中秋夜那場大戲，他被人牽著鼻子走了一整夜，至今還不知道自己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可在政事上，他從來清明。
從登基之初的整頓吏治，到後來的輕徭薄賦，再到如今的決意用兵，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沒有出過半點差錯。
他要打西夷，除卻面上說的“不願再和親”之外，立威才是主要目的。
北疆、回紇、南詔，這些年來不乏躍躍欲試者。
大興自太宗後休養生息，幾代人沒有大動幹戈，倒是讓周邊的鄰居覺得大興軍事疲弱，有了不該有的心思。
這一仗，是打給西夷看的，也是打給所有人看的。
這些道理，她在深宮裏看得清清楚楚。
而那些在朝堂上爭吵不休的大臣們，那些在深宮裏竊竊私語的嬪妃們，她們未必不懂，只是不願意懂。
後宮女子多認同陛下明面上的借口。
誰也不願意自己未來若是有個女兒，被打發出去和親，從此死生難以相見，連封信都遞不出去。
那比死了還難受。
所以那些宮妃的母家，自然也會為了打仗出力。
世家就算再不願意，也不能與所有人唱反調，冒天下之大不韙。
這是一盤大棋，從後宮到朝堂，從京城到邊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計。
而李清，是那個執棋的人。
只是……
許靜媃的手指微微收緊，那枚黑子被她攥在掌心，硌得手心生疼。
世間沒有絕對。
若是贏了，自然皆大歡喜，她的權兒有了一個更霸氣威嚴的父皇。
可若是輸了……
若是輸了，大興元氣大傷，周邊各國趁虛而入，朝中主和派卷土重來，李清這些年積攢的威望，一夜之間便會化為烏有。
到那時候，她的歲歲，可怎麽好？
歲歲今年才一歲多，連話都說不利索，只會含含糊糊地叫“母妃”“父皇”，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新月。
她那麽小，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開心了就笑，不開心了就哭。
許靜媃望著棋盤上那片黑白交錯的殺局，只覺得那棋子有些刺眼。
她不會讓歲歲和親。
誰也別想把她的女兒從身邊帶走。
許靜媃將掌心的棋子松開，那枚黑子從指間滑落，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能贏。”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楚尚凝望著她，望著那雙清明的眼睛裏一閃而過的、說不清的東西。
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能贏。”
她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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