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戰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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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戰事（一）
上儀宮。
昔日裏雍容華貴的宮殿，如今像一座被時光遺忘的孤島。
廊下的紅漆失了色彩，窗欞上的金箔也黯淡了光澤，連院子裏那株名貴的玉蘭，今年也開得稀稀落落。
整座宮殿靜得可怕，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檐角鈴鐺的細響，靜得能聽見殿內那一聲聲佛豆落地的輕響。
殿內沒有點熏香，只有佛前供著的一盤檀香，青煙裊裊，在昏暗的光線裏纏繞上升。
窗幔半垂著，遮住了外頭大半個春日，只在邊緣漏進幾線薄薄的光，照在金磚地上，照在那道跪坐著的青色身影上。
明意貞身著一身青衫，頭上沒有珠翠，只挽了個簡單的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別著。
她跪坐在佛前的蒲團上，身前攤著一卷經文，右手邊擱著一只青花小碟，碟裏盛著金黃色的佛豆。
她低著頭，一粒一粒地撿起佛豆，指尖撚過一顆，便念一句經文，再將佛豆輕輕投入碟中。
書筠跪在明意貞身後，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久，明意貞念完最後一句經文，將最後一顆佛豆投入碟中。
她雙手合十，深深拜下，額頭觸在冰涼的蒲團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直起身來。
書筠連忙膝行上前將明意貞扶起，小心翼翼的關切：“皇後娘娘，小廚房制了碗姜甜飲，您總是跪著，小心鳳體。”
明意貞沒有回頭，只將面前的經文收起，原本珠圓玉潤的人，竟是瘦的脫了像：“放著吧。”
書筠還想再勸，可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說出口。
她只是起身，從宮女手中接過那盞姜甜飲，輕輕放在明意貞身側的小幾上。
明意貞依舊沒有看那碗姜甜飲，只輕聲問道：“今兒是什麽日子了？”
書筠一怔，連忙道：“回娘娘，今兒二月十二。”
“二月十二……”明意貞嘆了一聲，“花朝節。”
書筠不敢接話。
花朝節，百花生日。
往年這個時候，娘娘宮裏是最熱鬧的。
各宮嬪妃都會來請安，皇後娘娘會賜花賞宴，滿殿都是笑語歡聲。
如今，上儀宮的門已經關了許久了，除了明貴太妃隔日便過來探望，再沒有人來過。
“二月十二，容妃該出月子了吧。”
容妃產下皇子，這不是小事。
誰人都知道，就連明家也傳了信進來，家中會在前朝努力，皇後也該在後宮努力，不能白白讓別人占了上風。
可是……娘娘心裏苦啊。
她低著頭，不敢看明意貞的臉，只低聲道：“回娘娘，是。容妃娘娘二月初二出的月子。”
“二月初二，龍擡頭，好日子。”明意貞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她生的是個皇子，陛下賜名李權，封了晉王，正月初一生的，滿京城都在傳，說這孩子有福氣。”
書筠不知道該說什麽。這些話，她本不敢告訴娘娘，怕娘娘聽了傷心。
可娘娘什麽都知道了。
上儀宮雖然關了門，可該知道的事，娘娘一件都沒有落下。
明意貞終於轉過頭，看了那碗姜甜飲一眼。
姜甜飲還冒著熱氣，甜絲絲的氣味在清冷的殿內散開，與檀香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端下去吧。”她的聲音很輕，“本宮不喝甜的。”
書筠連忙應聲，將姜甜飲端走了。
明意貞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望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門，又轉過頭，望著佛前那盞長明燈。
孩子生下來是本事，養大了也是本事，可登上帝位才是最大的本事。
許靜媃、章明茗，本宮還年輕，我們之間，慢慢鬥。
宣政殿。
夜色深沈如墨，殿內卻燈火通明。
書房的緊閉，門前只留黃有福一人守著，他雙手抄在袖中，背脊挺得筆直，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連殿內那盞宮燈被風吹得晃了一晃，都要盯上許久。
燭火透過窗欞漏出幾線光來，在金磚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影子，搖搖晃晃，像此時殿中人的心思。
李清坐在禦案後，俊朗的輪廓在燭火下嚴肅威儀。
他沒有戴冕旒，只束著發，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間系著白玉帶，整個人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卻又沈穩內斂。
案上的奏折堆得整整齊齊，最上頭那一封，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那是西夷送來的國書，措辭傲慢，竟要天朝公主和親。
“朕已決心對西夷用兵。”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話畢，他掃了三人一眼，從趙琮知臉上移到李朝旭臉上，又落在楚通會身上。
這三個人，一個是他的舅舅，一個是他的皇叔，還有一個他的心腹。
“西夷擾邊多年，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想起西夷新可汗去年送來的那封國書，李清的聲音沈下來，眼底有暗火在燒，“竟膽大包天，還想讓天朝公主和親。”
“和親”二字一出口，殿內的氣氛又緊了幾分。
李清繼續道：“父皇在位時，便有意征討，只是當時國庫空虛，大興又逢水患，力不從心，如今朕登基已有一年有餘，國庫充盈，糧草充足，正是用兵之時。”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三人。
“朕意已決，諸位愛卿說說，準備的如何了？”
殿內瞬間安靜，燭火跳了跳，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搖搖晃晃，像幾只蓄勢待發的獸。
趙琮知先開口。
他站起身，動作不緊不慢：“陛下既有此決心，臣自然全力支持。”
“只是用兵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西夷騎兵來去如風，我軍若深入草原，糧草輜重便是頭等難題，再者，朝中並非人人主戰，戶部那邊，怕是要費些唇舌。”
他說“戶部”二字時，語調微微加重了些。
戶部那邊明家的手伸的很長，需要一番動作。
李清明了，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目光轉向秦王。
李朝旭身子往前一探，朗聲道：“陛下，臣在雲南多年，西夷的底細，臣清楚得很。”
“他們看著兇，其實就是一盤散沙，各部落誰也不服誰。真要打，不必大軍壓境，挑準了打，打疼一個，其他的就老實了，至於糧草……”
他看了趙琮知一眼，語帶幾分促狹，幾分故意的挑釁：“本王不知內政，還得趙家大哥親為。”
趙琮知不理會李朝旭，也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掌心，仿佛那掌心裏開出了一朵花來。
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可那微微抿緊的唇角，洩露了他心裏那點不痛快。
這兩人……
李清看在眼裏，無奈一笑。
大舅舅趙琮知與秦王李朝旭，一個是文臣之首，一個是宗室擎柱，本該是同朝為臣的體面。
可趙琮知總覺得秦王霸占了自己的弟弟，承恩公趙珩知，楞是跑去雲南好幾年，害得兄弟不得相見，外祖母日日在家裏念叨。
這份怨氣，攢了許多年，如今秦王回京，趙琮知將弟弟扣在家裏，在朝中見了秦王便沒有好臉色。
可秦王呢？
他倒是想賠不是，可趙琮知不給他機會。
一來二去，兩人便成了這副模樣，一個熱臉貼冷屁股，一個冷臉對熱屁股。
偏生人家兄弟倆手足情深，秦王也只得受著這份氣。
李清的無奈一笑轉瞬即逝，他朝著楚通會微微頷首。
楚通會不是陛下的血親，自然不敢如二人輕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陛下，臣在兵部時曾整理過西夷的軍事情報，去歲又奉旨與戶部核過糧草賬目，若陛下決意用兵，臣以為，時機宜早不宜遲。”
李清微微挑眉：“哦？說說看。”
楚通會不緊不慢道：“西夷以游牧為生，春夏之交馬匹最為膘壯，也是他們最易東侵之時，若能在春耕之前出兵，打他個措手不及，可收出其不意之效。”
“再者，去歲年景好，各地糧倉充盈，足以支撐一場戰事，若拖到秋後，糧草雖更充足，可西夷也有了防備，反倒不易得手。”
李清聽著，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卻沒有笑出聲來。
他靠在椅背上，視線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
“舅舅，糧草之事，你如何看？”
趙琮知沈吟片刻，把所有的關節都在腦子裏過一遍。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楚侍郎所言有理，陛下從去年便開始布局，朝中物資充沛，如今臣擔心的不是糧草不夠，是運不上去。”
“草原不比中原，沒有官道，沒有驛站，車馬難行，不過……”
他看了李朝旭一眼：“若秦王殿下肯指點糧道，此事便有了七分把握。”
李朝旭撫掌笑道，笑聲爽朗：“趙家大哥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趙琮知淡淡道：“殿下在西南多年，這火，您不烤誰烤？”
殿內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李清也笑了，笑著搖了搖頭。
大舅舅對小舅舅極為疼愛，愛屋及烏，對占著自家弟弟的秦王便格外看不順眼。
秦王心裏也苦，是珩知先去的雲南，他才跟著去的。
可這話，跟趙琮知說不通。
趙琮知不管那些，他只認一個理，我弟弟不在京城，就是你拐走的。
李清笑完了，正了正神色。
“皇叔，糧道之事，你來統籌。”他轉向李朝旭，囑托道，“兵馬調遣，朕要一份詳細的方略，何時出兵，分幾路，用誰為將，糧草如何接應，一樣都不能少。”
李朝旭抱拳，聲音洪亮：“臣領旨。”
“楚卿，”李清又轉向楚通會，“軍報、糧草、輜重，你與戶部、兵部商議，十日之內拿出章程來，此事幹系重大，朕要的是穩妥。”
楚通會躬身，聲音堅定：“臣遵旨。”
“舅舅，”最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在趙琮知身上，“此戰所需一切後勤，由您定案，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後勤若出半點差錯，前線的將士便要多流十倍的血，朕要一份十全十美的定論。”
趙琮知起身，鄭重道：“臣遵旨。”
“好。”
李清站起身來。
他繞過禦案，走到窗前，推開窗。
遠處宮墻的輪廓在夜色中沈默地矗立著，像這王朝百年的脊梁。
“西夷之患，困擾朝廷多年。”李清的聲音隨著夜風裏飄出去很遠，“朕即位以來，夜不能寐，每每想起邊關百姓受苦，心中便如刀絞，這一仗，朕一定要打，也一定要打贏。”
他轉過身，望著殿內三人。
燭火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團燒得正旺的火。
“朕要的不是擊退，是打服，打到他們再不敢東侵，再不敢提什麽和親。”
帝王的聲音在宣政殿裏回蕩，撞在梁柱上，撞在墻壁上，撞在每個人心上。
殿內三人齊齊躬身，動作整齊得像是一個人。
“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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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儀宮。
昔日裏雍容華貴的宮殿，如今像一座被時光遺忘的孤島。
廊下的紅漆失了色彩，窗欞上的金箔也黯淡了光澤，連院子裏那株名貴的玉蘭，今年也開得稀稀落落。
整座宮殿靜得可怕，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檐角鈴鐺的細響，靜得能聽見殿內那一聲聲佛豆落地的輕響。
殿內沒有點熏香，只有佛前供著的一盤檀香，青煙裊裊，在昏暗的光線裏纏繞上升。
窗幔半垂著，遮住了外頭大半個春日，只在邊緣漏進幾線薄薄的光，照在金磚地上，照在那道跪坐著的青色身影上。
明意貞身著一身青衫，頭上沒有珠翠，只挽了個簡單的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別著。
她跪坐在佛前的蒲團上，身前攤著一卷經文，右手邊擱著一只青花小碟，碟裏盛著金黃色的佛豆。
她低著頭，一粒一粒地撿起佛豆，指尖撚過一顆，便念一句經文，再將佛豆輕輕投入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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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筠連忙膝行上前將明意貞扶起，小心翼翼的關切：“皇後娘娘，小廚房制了碗姜甜飲，您總是跪著，小心鳳體。”
明意貞沒有回頭，只將面前的經文收起，原本珠圓玉潤的人，竟是瘦的脫了像：“放著吧。”
書筠還想再勸，可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說出口。
她只是起身，從宮女手中接過那盞姜甜飲，輕輕放在明意貞身側的小幾上。
明意貞依舊沒有看那碗姜甜飲，只輕聲問道：“今兒是什麽日子了？”
書筠一怔，連忙道：“回娘娘，今兒二月十二。”
“二月十二……”明意貞嘆了一聲，“花朝節。”
書筠不敢接話。
花朝節，百花生日。
往年這個時候，娘娘宮裏是最熱鬧的。
各宮嬪妃都會來請安，皇後娘娘會賜花賞宴，滿殿都是笑語歡聲。
如今，上儀宮的門已經關了許久了，除了明貴太妃隔日便過來探望，再沒有人來過。
“二月十二，容妃該出月子了吧。”
容妃產下皇子，這不是小事。
誰人都知道，就連明家也傳了信進來，家中會在前朝努力，皇後也該在後宮努力，不能白白讓別人占了上風。
可是……娘娘心裏苦啊。
她低著頭，不敢看明意貞的臉，只低聲道：“回娘娘，是。容妃娘娘二月初二出的月子。”
“二月初二，龍擡頭，好日子。”明意貞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她生的是個皇子，陛下賜名李權，封了晉王，正月初一生的，滿京城都在傳，說這孩子有福氣。”
書筠不知道該說什麽。這些話，她本不敢告訴娘娘，怕娘娘聽了傷心。
可娘娘什麽都知道了。
上儀宮雖然關了門，可該知道的事，娘娘一件都沒有落下。
明意貞終於轉過頭，看了那碗姜甜飲一眼。
姜甜飲還冒著熱氣，甜絲絲的氣味在清冷的殿內散開，與檀香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端下去吧。”她的聲音很輕，“本宮不喝甜的。”
書筠連忙應聲，將姜甜飲端走了。
明意貞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望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門，又轉過頭，望著佛前那盞長明燈。
孩子生下來是本事，養大了也是本事，可登上帝位才是最大的本事。
許靜媃、章明茗，本宮還年輕，我們之間，慢慢鬥。
宣政殿。
夜色深沈如墨，殿內卻燈火通明。
書房的緊閉，門前只留黃有福一人守著，他雙手抄在袖中，背脊挺得筆直，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連殿內那盞宮燈被風吹得晃了一晃，都要盯上許久。
燭火透過窗欞漏出幾線光來，在金磚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影子，搖搖晃晃，像此時殿中人的心思。
李清坐在禦案後，俊朗的輪廓在燭火下嚴肅威儀。
他沒有戴冕旒，只束著發，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間系著白玉帶，整個人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卻又沈穩內斂。
案上的奏折堆得整整齊齊，最上頭那一封，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那是西夷送來的國書，措辭傲慢，竟要天朝公主和親。
“朕已決心對西夷用兵。”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話畢，他掃了三人一眼，從趙琮知臉上移到李朝旭臉上，又落在楚通會身上。
這三個人，一個是他的舅舅，一個是他的皇叔，還有一個他的心腹。
“西夷擾邊多年，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想起西夷新可汗去年送來的那封國書，李清的聲音沈下來，眼底有暗火在燒，“竟膽大包天，還想讓天朝公主和親。”
“和親”二字一出口，殿內的氣氛又緊了幾分。
李清繼續道：“父皇在位時，便有意征討，只是當時國庫空虛，大興又逢水患，力不從心，如今朕登基已有一年有餘，國庫充盈，糧草充足，正是用兵之時。”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三人。
“朕意已決，諸位愛卿說說，準備的如何了？”
殿內瞬間安靜，燭火跳了跳，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搖搖晃晃，像幾只蓄勢待發的獸。
趙琮知先開口。
他站起身，動作不緊不慢：“陛下既有此決心，臣自然全力支持。”
“只是用兵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西夷騎兵來去如風，我軍若深入草原，糧草輜重便是頭等難題，再者，朝中並非人人主戰，戶部那邊，怕是要費些唇舌。”
他說“戶部”二字時，語調微微加重了些。
戶部那邊明家的手伸的很長，需要一番動作。
李清明了，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目光轉向秦王。
李朝旭身子往前一探，朗聲道：“陛下，臣在雲南多年，西夷的底細，臣清楚得很。”
“他們看著兇，其實就是一盤散沙，各部落誰也不服誰。真要打，不必大軍壓境，挑準了打，打疼一個，其他的就老實了，至於糧草……”
他看了趙琮知一眼，語帶幾分促狹，幾分故意的挑釁：“本王不知內政，還得趙家大哥親為。”
趙琮知不理會李朝旭，也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掌心，仿佛那掌心裏開出了一朵花來。
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可那微微抿緊的唇角，洩露了他心裏那點不痛快。
這兩人……
李清看在眼裏，無奈一笑。
大舅舅趙琮知與秦王李朝旭，一個是文臣之首，一個是宗室擎柱，本該是同朝為臣的體面。
可趙琮知總覺得秦王霸占了自己的弟弟，承恩公趙珩知，楞是跑去雲南好幾年，害得兄弟不得相見，外祖母日日在家裏念叨。
這份怨氣，攢了許多年，如今秦王回京，趙琮知將弟弟扣在家裏，在朝中見了秦王便沒有好臉色。
可秦王呢？
他倒是想賠不是，可趙琮知不給他機會。
一來二去，兩人便成了這副模樣，一個熱臉貼冷屁股，一個冷臉對熱屁股。
偏生人家兄弟倆手足情深，秦王也只得受著這份氣。
李清的無奈一笑轉瞬即逝，他朝著楚通會微微頷首。
楚通會不是陛下的血親，自然不敢如二人輕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陛下，臣在兵部時曾整理過西夷的軍事情報，去歲又奉旨與戶部核過糧草賬目，若陛下決意用兵，臣以為，時機宜早不宜遲。”
李清微微挑眉：“哦？說說看。”
楚通會不緊不慢道：“西夷以游牧為生，春夏之交馬匹最為膘壯，也是他們最易東侵之時，若能在春耕之前出兵，打他個措手不及，可收出其不意之效。”
“再者，去歲年景好，各地糧倉充盈，足以支撐一場戰事，若拖到秋後，糧草雖更充足，可西夷也有了防備，反倒不易得手。”
李清聽著，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卻沒有笑出聲來。
他靠在椅背上，視線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
“舅舅，糧草之事，你如何看？”
趙琮知沈吟片刻，把所有的關節都在腦子裏過一遍。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楚侍郎所言有理，陛下從去年便開始布局，朝中物資充沛，如今臣擔心的不是糧草不夠，是運不上去。”
“草原不比中原，沒有官道，沒有驛站，車馬難行，不過……”
他看了李朝旭一眼：“若秦王殿下肯指點糧道，此事便有了七分把握。”
李朝旭撫掌笑道，笑聲爽朗：“趙家大哥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趙琮知淡淡道：“殿下在西南多年，這火，您不烤誰烤？”
殿內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李清也笑了，笑著搖了搖頭。
大舅舅對小舅舅極為疼愛，愛屋及烏，對占著自家弟弟的秦王便格外看不順眼。
秦王心裏也苦，是珩知先去的雲南，他才跟著去的。
可這話，跟趙琮知說不通。
趙琮知不管那些，他只認一個理，我弟弟不在京城，就是你拐走的。
李清笑完了，正了正神色。
“皇叔，糧道之事，你來統籌。”他轉向李朝旭，囑托道，“兵馬調遣，朕要一份詳細的方略，何時出兵，分幾路，用誰為將，糧草如何接應，一樣都不能少。”
李朝旭抱拳，聲音洪亮：“臣領旨。”
“楚卿，”李清又轉向楚通會，“軍報、糧草、輜重，你與戶部、兵部商議，十日之內拿出章程來，此事幹系重大，朕要的是穩妥。”
楚通會躬身，聲音堅定：“臣遵旨。”
“舅舅，”最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在趙琮知身上，“此戰所需一切後勤，由您定案，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後勤若出半點差錯，前線的將士便要多流十倍的血，朕要一份十全十美的定論。”
趙琮知起身，鄭重道：“臣遵旨。”
“好。”
李清站起身來。
他繞過禦案，走到窗前，推開窗。
遠處宮墻的輪廓在夜色中沈默地矗立著，像這王朝百年的脊梁。
“西夷之患，困擾朝廷多年。”李清的聲音隨著夜風裏飄出去很遠，“朕即位以來，夜不能寐，每每想起邊關百姓受苦，心中便如刀絞，這一仗，朕一定要打，也一定要打贏。”
他轉過身，望著殿內三人。
燭火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團燒得正旺的火。
“朕要的不是擊退，是打服，打到他們再不敢東侵，再不敢提什麽和親。”
帝王的聲音在宣政殿裏回蕩，撞在梁柱上，撞在墻壁上，撞在每個人心上。
殿內三人齊齊躬身，動作整齊得像是一個人。
“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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