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朱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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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朱家（上）
京郊外
三架馬車後頭跟著輜重，在小路上慢慢前行。
這車隊不算氣派。
馬車是尋常的青帷桐木車，拉車的馬也不是什麽名駒，輜重不過是些箱籠包袱，捆得結結實實，一看便是遠道而來的人家。
一行車隊走得不急不躁，自有一股邊地人家的沈穩。
最後一輛馬車的窗幔忽然被掀開，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探出來，接著是一張眉目清秀的少女面孔。
那少女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生得明眸皓齒，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著，滿是對新奇世界的好奇。
她悄悄探出頭來，打量著外頭的一切，路邊的小樹、遠處的田舍、越來越近的城墻。
遠方，京城巍峨的城墻在冬日的薄霧中漸漸清晰。
那城墻高大厚重，青灰色的磚石在陽光下泛著沈穆的光，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臥在那裏，俯視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少女望了兩眼，心裏有些發慌，連忙放下窗幔，坐回了馬車內。
車內，一位臉若圓盤、長相極為颯爽的女子正閉目養神。
聽見動靜，她睜開眼，瞪了少女一眼。
“你這小丫頭！”她的聲音又脆又亮，呵斥道，“京城不比北疆，進了城可不許這般拋頭露面了，再沒禮數，仔細你的皮！”
少女在來京的路上就聽了一耳朵母親的責罵，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她也不怕，笑嘻嘻地倚在身側姐姐的肩頭，撒嬌道：“娘，這不還沒入京城嗎？女兒曉得的。”
那女子又瞪了她一眼，這才閉上眼，嘴裏還嘀咕著：“曉得曉得，你什麽都曉得，到了京城看你曉得不曉得。”
少女朝她做了個鬼臉，可惜她娘閉著眼，什麽都沒看見。
姐姐在一旁抿嘴笑，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示意她安分些。
少女便乖乖靠在她肩上，不再鬧了。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了兩炷香的功夫。
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車廂裏的母女三人隨著車身的搖晃輕輕晃動，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
那圓臉女子開始絮絮叨叨地交代著進京後的規矩：“見了你們大表姐要行禮，過幾日入了宮，見了娘娘更要規矩，你們年紀都不小了人，要準備著找婆家，不能丟了連米哦按……”
少女聽得昏昏欲睡，靠在姐姐肩頭，眼皮越來越沈。
忽然，馬車停了。
外頭傳來守衛的喝聲：“京畿重地，請出示路引！”
車隊穩穩地停住。
片刻後，第二輛馬車的車簾掀開，一位魁梧男子從車上跨步了下來。
正是許靜媃的舅舅，朱霑。
他在邊關熬了十幾年，一身風霜，滿臉滄桑。
那張臉被北疆的風沙磨礪得粗糲剛毅，濃眉大眼，鼻梁挺直，身材高大魁梧，站在那裏像一座鐵塔。
他整了整衣襟，從袖中取出一份明黃色的文書遞了過去：“五品宣節校尉朱霑，奉旨進京任職。”
守衛接過文書，仔細查驗了一番，又擡頭看了看朱霑，再看了看身後的車隊，在幾輛馬車和輜重上轉了一圈，點了點頭。
雙手將文書恭敬的還給朱霑道：“朱校尉，請進城。”
守衛側身讓開，城門洞開。
朱霑接過文書，小心地收回袖中，轉身回到車上。
車隊重新啟動，緩緩駛入城門。
街市兩旁酒樓茶肆林立，旗幡招展，叫賣聲、說笑聲、車馬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讓人眼花繚亂。
朱家的小女兒又忍不住掀開一角窗幔，偷偷往外瞧了一眼。
那高聳的牌樓、鱗次櫛比的店鋪、川流不息的行人，是她從未見過的繁華。
她看呆了，直到母親咳了一聲，才連忙放下窗幔，乖乖坐好。
京城之地，寸土寸金。
朱家這樣的人家，即便賣光北疆與清河縣的家產，也難在這天子腳下買下一尺容身之地。
這一點，朱霑心裏清楚，朱夫人心裏也清楚。
動身前他們沒少為這事犯愁，到了京城住哪兒？
賃房子要銀子，一家老小嚼用也要銀子，他那點俸祿，怕是緊巴巴的。
好在陸懷禮早早就備好了一套宅子。
雖說早早的就不再沾染皇商事務，轉而在朝中做著不大不小的官，但陸家本家給許家花銀子可是毫不吝嗇。
他辦事周到，宅子選在了榆雙坊，四進院，青磚灰瓦，門前兩棵老槐樹，雖不是什麽豪門大宅，卻勝在敞亮齊整。
更難得的是，這宅子與他跟許靜婉的宅子只隔著一條巷子，走兩步就到，方便兩家照顧走動。
嶄新的朱漆大門前，車馬停穩。
那兩扇大門漆得鋥亮，銅釘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門楣上掛著“朱府”的匾額，紅綢還系著，顯然是新掛上去的。
臺階掃得幹幹凈凈，門檻也新刷了漆，處處透著妥帖。
朱霑從第二輛馬車上跳下來，整了整衣襟，又回過身，將兒子朱桓從車上接下來。
朱桓十歲的年紀，生得隨他爹，比同齡孩子高大些，眉目間卻多了幾分書卷氣，此刻正瞪大眼睛望著這座新宅子，嘴唇微微發抖。
朱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而後走到第一輛馬車前，站定。
深吸一口氣，呼出的氣在冬日清冽的空氣裏凝成一團白霧。
他彎下腰，對著車簾恭聲道：“爹，娘，到家了。”
車簾掀開。
先下來的是朱家的老仆人福伯，他在清河縣跟了朱家幾十年，如今也跟來了京城。
他手腳利索地放下腳凳，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朱霑上前一步，伸出手。
車簾後探出一只蒼老的手，穩穩地搭在他的小臂上。
他小心地扶著，像扶著這世上最珍貴的瓷器。
朱家老太爺從車裏出來。
老人家六十出頭的年紀，頭發已經花白，身量高大，卻有些佝僂了。
朱老太爺舉人出身，在清河縣當了半輩子縣令，不同朱霑的高大魁梧，自身帶著讀書人的溫和沈靜。
他扶著兒子的手下了車，站定，擡眼望了望那扇朱漆大門，又望了望門楣上的匾額，沒有說話。
身後，老婦人探出頭來。
朱夫人連忙上前，與朱霑一左一右，將老太太扶下車。
許家老太太比老爺子小幾歲，頭發卻白了大半，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
她下了車，腳踩在京城的地面上，忽然就紅了眼眶。
“到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許靜媃的兩個表妹，朱家大女兒朱愫、小女兒朱恬，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祖母。
朱愫生得端莊文靜，眉目間有幾分許靜媃的影子。
朱恬則是那副機靈模樣，此刻正乖乖地扶著祖母的手臂，不敢再東張西望。
朱桓也走過來，站在祖父身側。
一家人在那扇嶄新的朱漆大門前，安安靜靜地站著，誰也沒有急著進去。
冬日的陽光灑下來，暖暖的，照在那扇門上，照在那塊匾額上，照在這群風塵仆仆的來客身上。
朱霑望著那扇門，喉結滾動了幾下。
他在邊關熬了十幾年，從大頭兵熬到七品，又從七品熬到從五品。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老死在邊地了，沒想到還有來京的這一天。
朱老太爺拍了拍他的肩：“進去吧。”
朱霑點點頭，扶著父親，一步一步，走上臺階。
身後，朱夫人扶著老太太，朱愫朱恬簇擁在兩側，朱桓緊緊跟著。
一家人跨過那道門檻，走進了這座嶄新的宅子。
宅子裏頭，陸懷禮早已安排得妥妥當當。
就連佛堂裏都擺著嶄新的桌椅，條案上供著祖宗牌位，香爐裏的煙裊裊升起。
側院裏幾株老梅正開著，疏疏落落的幾朵，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雅。
老太太站在院中，望著那幾株梅開心的笑了。
“這梅，倒像是咱們老宅子裏的那幾株。”
朱夫人也笑了，扶著老太太往裏走：“娘，往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
老太太點點頭，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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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架馬車後頭跟著輜重，在小路上慢慢前行。
這車隊不算氣派。
馬車是尋常的青帷桐木車，拉車的馬也不是什麽名駒，輜重不過是些箱籠包袱，捆得結結實實，一看便是遠道而來的人家。
一行車隊走得不急不躁，自有一股邊地人家的沈穩。
最後一輛馬車的窗幔忽然被掀開，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探出來，接著是一張眉目清秀的少女面孔。
那少女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生得明眸皓齒，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著，滿是對新奇世界的好奇。
她悄悄探出頭來，打量著外頭的一切，路邊的小樹、遠處的田舍、越來越近的城墻。
遠方，京城巍峨的城墻在冬日的薄霧中漸漸清晰。
那城墻高大厚重，青灰色的磚石在陽光下泛著沈穆的光，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臥在那裏，俯視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少女望了兩眼，心裏有些發慌，連忙放下窗幔，坐回了馬車內。
車內，一位臉若圓盤、長相極為颯爽的女子正閉目養神。
聽見動靜，她睜開眼，瞪了少女一眼。
“你這小丫頭！”她的聲音又脆又亮，呵斥道，“京城不比北疆，進了城可不許這般拋頭露面了，再沒禮數，仔細你的皮！”
少女在來京的路上就聽了一耳朵母親的責罵，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她也不怕，笑嘻嘻地倚在身側姐姐的肩頭，撒嬌道：“娘，這不還沒入京城嗎？女兒曉得的。”
那女子又瞪了她一眼，這才閉上眼，嘴裏還嘀咕著：“曉得曉得，你什麽都曉得，到了京城看你曉得不曉得。”
少女朝她做了個鬼臉，可惜她娘閉著眼，什麽都沒看見。
姐姐在一旁抿嘴笑，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示意她安分些。
少女便乖乖靠在她肩上，不再鬧了。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了兩炷香的功夫。
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車廂裏的母女三人隨著車身的搖晃輕輕晃動，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
那圓臉女子開始絮絮叨叨地交代著進京後的規矩：“見了你們大表姐要行禮，過幾日入了宮，見了娘娘更要規矩，你們年紀都不小了人，要準備著找婆家，不能丟了連米哦按……”
少女聽得昏昏欲睡，靠在姐姐肩頭，眼皮越來越沈。
忽然，馬車停了。
外頭傳來守衛的喝聲：“京畿重地，請出示路引！”
車隊穩穩地停住。
片刻後，第二輛馬車的車簾掀開，一位魁梧男子從車上跨步了下來。
正是許靜媃的舅舅，朱霑。
他在邊關熬了十幾年，一身風霜，滿臉滄桑。
那張臉被北疆的風沙磨礪得粗糲剛毅，濃眉大眼，鼻梁挺直，身材高大魁梧，站在那裏像一座鐵塔。
他整了整衣襟，從袖中取出一份明黃色的文書遞了過去：“五品宣節校尉朱霑，奉旨進京任職。”
守衛接過文書，仔細查驗了一番，又擡頭看了看朱霑，再看了看身後的車隊，在幾輛馬車和輜重上轉了一圈，點了點頭。
雙手將文書恭敬的還給朱霑道：“朱校尉，請進城。”
守衛側身讓開，城門洞開。
朱霑接過文書，小心地收回袖中，轉身回到車上。
車隊重新啟動，緩緩駛入城門。
街市兩旁酒樓茶肆林立，旗幡招展，叫賣聲、說笑聲、車馬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讓人眼花繚亂。
朱家的小女兒又忍不住掀開一角窗幔，偷偷往外瞧了一眼。
那高聳的牌樓、鱗次櫛比的店鋪、川流不息的行人，是她從未見過的繁華。
她看呆了，直到母親咳了一聲，才連忙放下窗幔，乖乖坐好。
京城之地，寸土寸金。
朱家這樣的人家，即便賣光北疆與清河縣的家產，也難在這天子腳下買下一尺容身之地。
這一點，朱霑心裏清楚，朱夫人心裏也清楚。
動身前他們沒少為這事犯愁，到了京城住哪兒？
賃房子要銀子，一家老小嚼用也要銀子，他那點俸祿，怕是緊巴巴的。
好在陸懷禮早早就備好了一套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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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辦事周到，宅子選在了榆雙坊，四進院，青磚灰瓦，門前兩棵老槐樹，雖不是什麽豪門大宅，卻勝在敞亮齊整。
更難得的是，這宅子與他跟許靜婉的宅子只隔著一條巷子，走兩步就到，方便兩家照顧走動。
嶄新的朱漆大門前，車馬停穩。
那兩扇大門漆得鋥亮，銅釘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門楣上掛著“朱府”的匾額，紅綢還系著，顯然是新掛上去的。
臺階掃得幹幹凈凈，門檻也新刷了漆，處處透著妥帖。
朱霑從第二輛馬車上跳下來，整了整衣襟，又回過身，將兒子朱桓從車上接下來。
朱桓十歲的年紀，生得隨他爹，比同齡孩子高大些，眉目間卻多了幾分書卷氣，此刻正瞪大眼睛望著這座新宅子，嘴唇微微發抖。
朱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而後走到第一輛馬車前，站定。
深吸一口氣，呼出的氣在冬日清冽的空氣裏凝成一團白霧。
他彎下腰，對著車簾恭聲道：“爹，娘，到家了。”
車簾掀開。
先下來的是朱家的老仆人福伯，他在清河縣跟了朱家幾十年，如今也跟來了京城。
他手腳利索地放下腳凳，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朱霑上前一步，伸出手。
車簾後探出一只蒼老的手，穩穩地搭在他的小臂上。
他小心地扶著，像扶著這世上最珍貴的瓷器。
朱家老太爺從車裏出來。
老人家六十出頭的年紀，頭發已經花白，身量高大，卻有些佝僂了。
朱老太爺舉人出身，在清河縣當了半輩子縣令，不同朱霑的高大魁梧，自身帶著讀書人的溫和沈靜。
他扶著兒子的手下了車，站定，擡眼望了望那扇朱漆大門，又望了望門楣上的匾額，沒有說話。
身後，老婦人探出頭來。
朱夫人連忙上前，與朱霑一左一右，將老太太扶下車。
許家老太太比老爺子小幾歲，頭發卻白了大半，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
她下了車，腳踩在京城的地面上，忽然就紅了眼眶。
“到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許靜媃的兩個表妹，朱家大女兒朱愫、小女兒朱恬，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祖母。
朱愫生得端莊文靜，眉目間有幾分許靜媃的影子。
朱恬則是那副機靈模樣，此刻正乖乖地扶著祖母的手臂，不敢再東張西望。
朱桓也走過來，站在祖父身側。
一家人在那扇嶄新的朱漆大門前，安安靜靜地站著，誰也沒有急著進去。
冬日的陽光灑下來，暖暖的，照在那扇門上，照在那塊匾額上，照在這群風塵仆仆的來客身上。
朱霑望著那扇門，喉結滾動了幾下。
他在邊關熬了十幾年，從大頭兵熬到七品，又從七品熬到從五品。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老死在邊地了，沒想到還有來京的這一天。
朱老太爺拍了拍他的肩：“進去吧。”
朱霑點點頭，扶著父親，一步一步，走上臺階。
身後，朱夫人扶著老太太，朱愫朱恬簇擁在兩側，朱桓緊緊跟著。
一家人跨過那道門檻，走進了這座嶄新的宅子。
宅子裏頭，陸懷禮早已安排得妥妥當當。
就連佛堂裏都擺著嶄新的桌椅，條案上供著祖宗牌位，香爐裏的煙裊裊升起。
側院裏幾株老梅正開著，疏疏落落的幾朵，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雅。
老太太站在院中，望著那幾株梅開心的笑了。
“這梅，倒像是咱們老宅子裏的那幾株。”
朱夫人也笑了，扶著老太太往裏走：“娘，往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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