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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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深意
許靜媃醒來時，天色已經墨黑。
燭火被調得極暗，只留了床角那一盞，在夜風裏輕輕搖曳。
光影朦朧，將整個寢殿籠在一片昏黃的暖意裏。
她睜開眼，入目便是那張熟悉的臉。
李清正坐在床邊，身子微微前傾，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見她睜開眼，那雙一直緊繃著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黑暗中點燃了兩簇火。
他連忙彎腰，聲音又輕又快：“靜媃，你醒了？”
許靜媃望著他，一時有些恍惚。
她的腦子還昏沈著，像是被一團棉花塞得滿滿當當。
身上軟得沒有一絲力氣，連手指都擡不起來。
只有隱隱的痛意，從身下一陣陣傳來，提醒她，她生了。
她生了。
孩子呢？
許靜媃頓時緊張起來，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孩子……”
李清連忙握住她的手，將那亂動的身子壓回床上，輕輕撫摸許靜媃的手背。
“孩子很好。”他的聲音也輕，卻帶著掩不住的歡喜，“是個皇子，壯實得很，哭聲能把屋頂掀翻，乳母抱去餵奶了，一會兒就抱來給你看。”
皇子。
壯實。
哭聲能把屋頂掀翻。
許靜媃聽著這些詞，立時就安心了下來。
是個皇子，以後的終身，還有歲歲都有依靠了。
她擡起頭望著李清，望著他眼底那掩不住的歡喜，望著他握著她的那只手，望著那張一向冷峻的臉上此刻笨拙的關切。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懷這個孩子時的種種不易。
想起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想起那些陣陣作痛的夜晚，想起方才產房裏那撕心裂肺的疼。
也想起……
中秋夜他抱著德妃離去的背影。
想起那些她一個人熬過的夜，一個人咽下的委屈，一個人想通的道理。
原本柔軟的心慢慢又冷了下來。
可面上卻不改感動喜悅的神情，喃喃道：“陛下……”
產婦的身子弱，許靜媃的聲音還是很輕。
“什麽？”
李清湊得更近了些。
許靜媃眉眼彎彎，向他身後看了兩眼，殿內並沒有其他人，想必是李清把人都打發出去了。
如此，就只有讓這位九五之尊親自伺候了。
她含著笑，輕輕道：“臣妾口渴。”
李清微微一怔，隨即連忙起身。
“水，對，喝水。”
他轉過身，從床邊的小幾上端過一盞溫水，又坐回來。一手托著她的後頸，一手將盞沿送到她唇邊。
從未伺候過人，李清的手法很是生疏，許靜媃並不舒服，可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
溫水入喉，潤過幹澀的喉嚨，讓她整個人都清明了幾分。
一盞溫水下肚，李清順手將瓷盞放在身邊的小凳上，動作溫柔的將許靜媃放回床上。
脖頸靠回枕上，許靜媃擡眸望著他。
燭火映在他臉上，將那張冷峻的面容勾勒得柔和了許多。
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唇邊有新生的胡茬，一看便是一夜未眠。
他在她床邊，怕是坐了一整天。
許靜媃望著那些痕跡，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如蜻蜓點水，波瀾漸起，又瞬間平靜。
“陛下。”
她的聲音比方才有力了些。
“嗯？”
“您去看過孩子了嗎？”
李清點了點頭。
“看了。”想起那小子在繈褓裏都綁不住的小胳膊小腿，他唇角翹起，打趣道，“醜得很，像只小猴子。”
許靜媃忍不住笑了。
“剛出生的孩子都是這樣的。”當娘的聽不得別人說自己孩子半句不好，她不滿的嗔怪道，“養幾日就長開了。”
李清望著她笑，望著那張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他的心，霎時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起昨夜她在產房裏的那些悶哼，想起那些壓抑的、咬著牙的、拼命忍著的痛。
想起自己站在窗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聽著，等著，熬著。
那時候他就在想，只要她平安，只要她好好的，讓他做什麽都行。
此刻她躺在這裏，喝著水，說著話，還笑他。
真好。
他握著她的手，那力道比方才緊了幾分。
“靜媃。”
“嗯？”
“你辛苦了。”
那四個字，他說得很輕。
許靜媃聽在耳中，低頭淺笑。
李清不需要感謝她，也沒什麽好辛苦的，那是她的孩子，是她自己的。
從懷上那一刻起，就是她的骨肉，她的命，她在這深宮裏指望。
她為孩子受的那些罪，遭的那些疼，都是心甘情願的。
不是為了他，不是為了那句“辛苦了”，甚至不是為了此刻坐在床邊的這個人。
是為了她自己，為了那個在她腹中踢了九個月的小東西。
可這些話，她不會說。
她只是低著頭，讓那笑容在唇角停留了一瞬。
長睫眨了幾下，醞釀出點點水汽。
那水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既讓人覺得她受了委屈，又不至於真的落下淚來失了分寸。
然後，她擡起頭，眼裏閃著盈盈的光點：“能為陛下生下孩子，臣妾甘之如飴。”
這些話她說得真誠極了。
真誠得連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李清卻被那點點狠狠撞了一下。
是愧疚，也是心疼。
他握著她的手，那力道比方才又緊了幾分。
“靜媃……”
他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那些話，太輕了。
輕得配不上她受的這些苦。
許靜媃望著他，望著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裏一片清明。
夠了。
她要的就是這個。
不必更多。
她垂下眼簾，遮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清醒，而後又擡起眼，依舊是那副溫柔恭順的模樣。
窗外，夜色墨黑。
正月初一的夜，沒有月亮，只有滿天的星。
那些星星遠遠近近地綴在天幕上，像一顆顆碎掉的寶石，閃著清冷的光。
她望著那些星，每顆星星都有名字，轉頭望向李清，眉眼彎彎：“陛下，給孩子取名了嗎？”
李清微微一怔。
隨即，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想好了，只是並未與旁人說起，想第一個告訴你。”
第一個告訴她。
許靜媃聽著這幾個字，又是抿嘴一笑，故作正經道：“懇請陛下示下。”
她說著，便要做勢起身行禮。
李清連忙按住她。
“別動。”他聲音無奈，“你身子還虛，躺好。”
許靜媃便順勢靠回枕上，擡眼望著他，等著。
“你不必總是這般如此。”
李清並沒有直接說孩子的名字，而是莫名其妙說了這麽一句話。
許靜媃的睫毛輕輕一顫，只是低著頭，不說話。
李清見她不接話，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墨黑的夜空，又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朕想了一個字，權，咱們的孩兒，便叫李權，可好？”
那是一個很重的字。
背後蘊含的深意大到許靜媃都不敢深想。
她的手，在被褥下輕輕攥緊了一瞬。
只是一瞬，隨即，她便笑了，只當品不出李清的深意：“權…嗯，百草權輿，好名字，臣妾喜歡。”
李清說出權字之後，便定定望著她，聽她並未說出其他意思，而是用一句“百草權輿”輕描淡寫地帶過時，他的眉尾輕輕一挑。
“真的喜歡？”
許靜媃點了點頭，整個人坦蕩又清澈。
“陛下取的名字，自然是好的。”
“等他長大些，臣妾要親自告訴他，這個名字，是他父皇想了很久，第一個告訴母妃的。”
那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帶著一個母親特有的溫柔。
李清聽著這話，心裏那一絲隱隱的警惕立刻便散了。
他笑著，伸出手，握住許靜媃的手。
“好，咱們的孩兒，名為李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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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靜媃醒來時，天色已經墨黑。
燭火被調得極暗，只留了床角那一盞，在夜風裏輕輕搖曳。
光影朦朧，將整個寢殿籠在一片昏黃的暖意裏。
她睜開眼，入目便是那張熟悉的臉。
李清正坐在床邊，身子微微前傾，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見她睜開眼，那雙一直緊繃著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黑暗中點燃了兩簇火。
他連忙彎腰，聲音又輕又快：“靜媃，你醒了？”
許靜媃望著他，一時有些恍惚。
她的腦子還昏沈著，像是被一團棉花塞得滿滿當當。
身上軟得沒有一絲力氣，連手指都擡不起來。
只有隱隱的痛意，從身下一陣陣傳來，提醒她，她生了。
她生了。
孩子呢？
許靜媃頓時緊張起來，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孩子……”
李清連忙握住她的手，將那亂動的身子壓回床上，輕輕撫摸許靜媃的手背。
“孩子很好。”他的聲音也輕，卻帶著掩不住的歡喜，“是個皇子，壯實得很，哭聲能把屋頂掀翻，乳母抱去餵奶了，一會兒就抱來給你看。”
皇子。
壯實。
哭聲能把屋頂掀翻。
許靜媃聽著這些詞，立時就安心了下來。
是個皇子，以後的終身，還有歲歲都有依靠了。
她擡起頭望著李清，望著他眼底那掩不住的歡喜，望著他握著她的那只手，望著那張一向冷峻的臉上此刻笨拙的關切。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懷這個孩子時的種種不易。
想起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想起那些陣陣作痛的夜晚，想起方才產房裏那撕心裂肺的疼。
也想起……
中秋夜他抱著德妃離去的背影。
想起那些她一個人熬過的夜，一個人咽下的委屈，一個人想通的道理。
原本柔軟的心慢慢又冷了下來。
可面上卻不改感動喜悅的神情，喃喃道：“陛下……”
產婦的身子弱，許靜媃的聲音還是很輕。
“什麽？”
李清湊得更近了些。
許靜媃眉眼彎彎，向他身後看了兩眼，殿內並沒有其他人，想必是李清把人都打發出去了。
如此，就只有讓這位九五之尊親自伺候了。
她含著笑，輕輕道：“臣妾口渴。”
李清微微一怔，隨即連忙起身。
“水，對，喝水。”
他轉過身，從床邊的小幾上端過一盞溫水，又坐回來。一手托著她的後頸，一手將盞沿送到她唇邊。
從未伺候過人，李清的手法很是生疏，許靜媃並不舒服，可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
溫水入喉，潤過幹澀的喉嚨，讓她整個人都清明了幾分。
一盞溫水下肚，李清順手將瓷盞放在身邊的小凳上，動作溫柔的將許靜媃放回床上。
脖頸靠回枕上，許靜媃擡眸望著他。
燭火映在他臉上，將那張冷峻的面容勾勒得柔和了許多。
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唇邊有新生的胡茬，一看便是一夜未眠。
他在她床邊，怕是坐了一整天。
許靜媃望著那些痕跡，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如蜻蜓點水，波瀾漸起，又瞬間平靜。
“陛下。”
她的聲音比方才有力了些。
“嗯？”
“您去看過孩子了嗎？”
李清點了點頭。
“看了。”想起那小子在繈褓裏都綁不住的小胳膊小腿，他唇角翹起，打趣道，“醜得很，像只小猴子。”
許靜媃忍不住笑了。
“剛出生的孩子都是這樣的。”當娘的聽不得別人說自己孩子半句不好，她不滿的嗔怪道，“養幾日就長開了。”
李清望著她笑，望著那張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他的心，霎時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起昨夜她在產房裏的那些悶哼，想起那些壓抑的、咬著牙的、拼命忍著的痛。
想起自己站在窗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聽著，等著，熬著。
那時候他就在想，只要她平安，只要她好好的，讓他做什麽都行。
此刻她躺在這裏，喝著水，說著話，還笑他。
真好。
他握著她的手，那力道比方才緊了幾分。
“靜媃。”
“嗯？”
“你辛苦了。”
那四個字，他說得很輕。
許靜媃聽在耳中，低頭淺笑。
李清不需要感謝她，也沒什麽好辛苦的，那是她的孩子，是她自己的。
從懷上那一刻起，就是她的骨肉，她的命，她在這深宮裏指望。
她為孩子受的那些罪，遭的那些疼，都是心甘情願的。
不是為了他，不是為了那句“辛苦了”，甚至不是為了此刻坐在床邊的這個人。
是為了她自己，為了那個在她腹中踢了九個月的小東西。
可這些話，她不會說。
她只是低著頭，讓那笑容在唇角停留了一瞬。
長睫眨了幾下，醞釀出點點水汽。
那水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既讓人覺得她受了委屈，又不至於真的落下淚來失了分寸。
然後，她擡起頭，眼裏閃著盈盈的光點：“能為陛下生下孩子，臣妾甘之如飴。”
這些話她說得真誠極了。
真誠得連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李清卻被那點點狠狠撞了一下。
是愧疚，也是心疼。
他握著她的手，那力道比方才又緊了幾分。
“靜媃……”
他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那些話，太輕了。
輕得配不上她受的這些苦。
許靜媃望著他，望著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裏一片清明。
夠了。
她要的就是這個。
不必更多。
她垂下眼簾，遮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清醒，而後又擡起眼，依舊是那副溫柔恭順的模樣。
窗外，夜色墨黑。
正月初一的夜，沒有月亮，只有滿天的星。
那些星星遠遠近近地綴在天幕上，像一顆顆碎掉的寶石，閃著清冷的光。
她望著那些星，每顆星星都有名字，轉頭望向李清，眉眼彎彎：“陛下，給孩子取名了嗎？”
李清微微一怔。
隨即，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想好了，只是並未與旁人說起，想第一個告訴你。”
第一個告訴她。
許靜媃聽著這幾個字，又是抿嘴一笑，故作正經道：“懇請陛下示下。”
她說著，便要做勢起身行禮。
李清連忙按住她。
“別動。”他聲音無奈，“你身子還虛，躺好。”
許靜媃便順勢靠回枕上，擡眼望著他，等著。
“你不必總是這般如此。”
李清並沒有直接說孩子的名字，而是莫名其妙說了這麽一句話。
許靜媃的睫毛輕輕一顫，只是低著頭，不說話。
李清見她不接話，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墨黑的夜空，又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朕想了一個字，權，咱們的孩兒，便叫李權，可好？”
那是一個很重的字。
背後蘊含的深意大到許靜媃都不敢深想。
她的手，在被褥下輕輕攥緊了一瞬。
只是一瞬，隨即，她便笑了，只當品不出李清的深意：“權…嗯，百草權輿，好名字，臣妾喜歡。”
李清說出權字之後，便定定望著她，聽她並未說出其他意思，而是用一句“百草權輿”輕描淡寫地帶過時，他的眉尾輕輕一挑。
“真的喜歡？”
許靜媃點了點頭，整個人坦蕩又清澈。
“陛下取的名字，自然是好的。”
“等他長大些，臣妾要親自告訴他，這個名字，是他父皇想了很久，第一個告訴母妃的。”
那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帶著一個母親特有的溫柔。
李清聽著這話，心裏那一絲隱隱的警惕立刻便散了。
他笑著，伸出手，握住許靜媃的手。
“好，咱們的孩兒，名為李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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