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孩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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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孩子（上）
除夕夜宴，戛然而止。
消息是從文妃娘娘傳出來的，容妃娘娘發動了。
黃有福親自去禦前稟報時，滿殿的絲竹聲正悠揚，舞女們的水袖翻飛如雲。
他跪在高階之下，聲音明明極低，可那容妃娘娘怕是要生了幾個字，還是像一陣風，瞬間吹遍了整個未央殿。
李清霍然起身。
他什麽都沒說，甚至沒來得及向太皇太後和太上皇行禮，便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腳步很快，很急，龍袍在燭火下翻飛出一道明黃色的殘影。
滿殿的人都楞住了。
隨即，太皇太後也站了起來。
“今兒這宴，就到這兒吧。”她的聲音平淡，面色卻很嚴肅，“都是自家人，恰逢新年，皇室添丁，都隨哀家去瑤光殿候著。”
曾嬤嬤連忙上前攙扶，老太太卻擺了擺手，自己扶著椅背站穩，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太上皇李琛緊隨其後。
剩下的宗室王公、命婦嬪妃，面面相覷了一瞬，便紛紛起身，魚貫而出。
沒有人敢不去。
容妃這一胎，本就牽動著所有人的心。
陛下的長子體弱，若能得一個健康的皇子，那意味著什麽，在場的人心裏都清楚。
更何況，是太皇太後親自發的話。
誰敢不去？
安陽長公主扶著貼身宮女的手，隨著人群往外走。
她的視線在前方那道明黃色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不遠處那道明媚的身影……德妃章明茗。
章明茗走得不快不慢，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只是那雙桃花眼，比方才暗了幾分。
她的身側，跟著剛剛晉位的誠嬪秦似月。
秦似月低著頭，扶著名淑的手臂，腳步很穩，誰也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
楚尚凝早已不在殿內。
從許靜媃被扶上轎輦的那一刻起，她就跟著去了瑤光殿。
此刻她正守在產房外，在殿內來回踱步，雙手攪在一起，臉色蒼白如紙。
大隊人馬從未央殿浩浩蕩蕩地移向瑤光殿。
宮燈在風雪中搖曳，照亮了一條長長的、蜿蜒的人龍。
龍首是李清，龍身是太皇太後、太上皇、宗室王公、嬪妃命婦，龍尾是那些捧著暖爐、抱著大氅、小心翼翼伺候的宮人。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落在每一個人身上。
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窸窸窣窣，踩在雪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瑤光殿的正殿從未如此擁擠過。
太皇太後端坐在主位上，蒼老的手指撚動著那串紫檀木佛珠，口中喃喃念著佛經。
太上皇坐在她身側，面容威嚴，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握著椅柄的手，比平時緊了幾分。
李清沒有坐。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望著窗外那片茫茫的雪夜。
燭火映在他身上，將那明黃色的背影勾勒得孤峭沈重。
沒有人敢上前打擾他。
秦王李朝旭站在人群之中，嘴唇緊抿。
承恩公趙珩知立在他身側，那張過分好看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睛，偶爾會望向那道明黃色的背影，又很快移開。
嬪妃們站在另一側。
貴妃蘇臻容沒有來，她依舊閉門不出，依舊稱病不見人。
今夜這樣大的場面，她也不肯露面。
德妃章明茗站在最前頭，一身海棠紅的宮裝在燭火下依舊灼灼生輝。
誠嬪秦似月站在她身後半步，低著頭，垂著眼，安安靜靜得像一尊雕塑，沒有人能看出她在想什麽。
儀嬪也來了，扶著貼身宮女的手，臉色有些發白。她也是剛查出有孕的人，此刻聽著產房裏隱隱傳來的動靜，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安陽長公主站在太皇太後身側，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掃過。
掃過德妃，掃過誠嬪，掃過那些神色各異的嬪妃，最後落在產房那扇緊閉的門上。
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隨即，她便收回目光，依舊是那副矜貴從容的模樣。
宗室命婦們站在更靠後的位置，三三兩兩，竊竊私語。那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聽不見，可那嗡嗡嚶嚶的聲響，還是讓這正殿裏的氣氛愈發壓抑。
產房內，時不時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太皇太後念著佛經的唇停頓了片刻，下一瞬又繼續撚動。
曾嬤嬤立在她身側，低聲道：“太皇太後，您坐了大半夜，要不先歪一歪……”
太皇太後搖了搖頭，只是繼續撚動佛珠，念著經文。
老天保佑，太祖太宗保佑，清兒能得康健的皇子。
產房的門，開了一次。
一個產婆滿頭大汗地跑出來，在太皇太後面前跪下，聲音發顫：“回太皇太後，容妃娘娘胎位正，只是……只是娘娘這胎發動得急，怕是要費些時候。”
太皇太後望著她，目光沈靜如水：“容妃可平安？”
產婆是許靜媃一早就安排好的人，自然盡心盡力。
聞言，她重重叩首：“奴婢……奴婢定當竭盡全力，好在娘娘母親在內陪伴，娘娘心情不錯，定能母子平安。”
太皇太後放心的點了點頭，唇角的褶皺深了些，擺了擺手道：“你好好伺候，容妃母子平安，哀家重重有賞。”
產婆如蒙大赦，起身又跑回產房。
門，再次關上。
隔絕了裏面所有的聲音。
窗前，那道明黃色的背影，始終一動不動。
李清站在那裏，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面前是窗，窗外是茫茫的雪夜。
大紅燈籠在風雪中搖晃，將光影投在窗紙上，明明滅滅，像他此刻紛亂的思緒。
他不敢去看產房的門。
那扇門，方才開了一次，又關上了。
開的時候，他聽見裏面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那是許靜媃的聲音，他認得。
那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咬著牙、拼著命、硬生生吞下去的。
他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讓所有人看見他眼底的慌亂。
他是皇帝。
是這天下的主。
他不能慌。
他也不敢聽。
只得將手負在身後，緊緊攥著，骨節分明的手指，青筋畢露，指節泛白，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自己的骨頭捏碎。
李清看著那片茫茫的白，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剛入東宮時的模樣。
那時候她還是個承徽，怯生生的，見了他都不敢擡頭，可那雙眼，總是悄悄望著他，全心全意的愛慕他。
想起她懷歲歲的時候。
那時候她身子不好，太醫說要多養著，她卻非要親自給孩子做小衣裳。
燭火下，她一針一線地繡著，眉眼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想起她生歲歲那夜，險些母女聚亡，終究老天保佑，歲歲是活下來了，可她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李清閉了閉眼。
睫毛微微顫動，像是承受著什麽不可承受之重。
是我不好，總是讓你獨自面對一切。
靜媃，好好生下我們的孩子。
我定會，好好補償你。
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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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宴，戛然而止。
消息是從文妃娘娘傳出來的，容妃娘娘發動了。
黃有福親自去禦前稟報時，滿殿的絲竹聲正悠揚，舞女們的水袖翻飛如雲。
他跪在高階之下，聲音明明極低，可那容妃娘娘怕是要生了幾個字，還是像一陣風，瞬間吹遍了整個未央殿。
李清霍然起身。
他什麽都沒說，甚至沒來得及向太皇太後和太上皇行禮，便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腳步很快，很急，龍袍在燭火下翻飛出一道明黃色的殘影。
滿殿的人都楞住了。
隨即，太皇太後也站了起來。
“今兒這宴，就到這兒吧。”她的聲音平淡，面色卻很嚴肅，“都是自家人，恰逢新年，皇室添丁，都隨哀家去瑤光殿候著。”
曾嬤嬤連忙上前攙扶，老太太卻擺了擺手，自己扶著椅背站穩，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太上皇李琛緊隨其後。
剩下的宗室王公、命婦嬪妃，面面相覷了一瞬，便紛紛起身，魚貫而出。
沒有人敢不去。
容妃這一胎，本就牽動著所有人的心。
陛下的長子體弱，若能得一個健康的皇子，那意味著什麽，在場的人心裏都清楚。
更何況，是太皇太後親自發的話。
誰敢不去？
安陽長公主扶著貼身宮女的手，隨著人群往外走。
她的視線在前方那道明黃色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不遠處那道明媚的身影……德妃章明茗。
章明茗走得不快不慢，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只是那雙桃花眼，比方才暗了幾分。
她的身側，跟著剛剛晉位的誠嬪秦似月。
秦似月低著頭，扶著名淑的手臂，腳步很穩，誰也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
楚尚凝早已不在殿內。
從許靜媃被扶上轎輦的那一刻起，她就跟著去了瑤光殿。
此刻她正守在產房外，在殿內來回踱步，雙手攪在一起，臉色蒼白如紙。
大隊人馬從未央殿浩浩蕩蕩地移向瑤光殿。
宮燈在風雪中搖曳，照亮了一條長長的、蜿蜒的人龍。
龍首是李清，龍身是太皇太後、太上皇、宗室王公、嬪妃命婦，龍尾是那些捧著暖爐、抱著大氅、小心翼翼伺候的宮人。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落在每一個人身上。
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窸窸窣窣，踩在雪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瑤光殿的正殿從未如此擁擠過。
太皇太後端坐在主位上，蒼老的手指撚動著那串紫檀木佛珠，口中喃喃念著佛經。
太上皇坐在她身側，面容威嚴，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握著椅柄的手，比平時緊了幾分。
李清沒有坐。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望著窗外那片茫茫的雪夜。
燭火映在他身上，將那明黃色的背影勾勒得孤峭沈重。
沒有人敢上前打擾他。
秦王李朝旭站在人群之中，嘴唇緊抿。
承恩公趙珩知立在他身側，那張過分好看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睛，偶爾會望向那道明黃色的背影，又很快移開。
嬪妃們站在另一側。
貴妃蘇臻容沒有來，她依舊閉門不出，依舊稱病不見人。
今夜這樣大的場面，她也不肯露面。
德妃章明茗站在最前頭，一身海棠紅的宮裝在燭火下依舊灼灼生輝。
誠嬪秦似月站在她身後半步，低著頭，垂著眼，安安靜靜得像一尊雕塑，沒有人能看出她在想什麽。
儀嬪也來了，扶著貼身宮女的手，臉色有些發白。她也是剛查出有孕的人，此刻聽著產房裏隱隱傳來的動靜，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安陽長公主站在太皇太後身側，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掃過。
掃過德妃，掃過誠嬪，掃過那些神色各異的嬪妃，最後落在產房那扇緊閉的門上。
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隨即，她便收回目光，依舊是那副矜貴從容的模樣。
宗室命婦們站在更靠後的位置，三三兩兩，竊竊私語。那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聽不見，可那嗡嗡嚶嚶的聲響，還是讓這正殿裏的氣氛愈發壓抑。
產房內，時不時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太皇太後念著佛經的唇停頓了片刻，下一瞬又繼續撚動。
曾嬤嬤立在她身側，低聲道：“太皇太後，您坐了大半夜，要不先歪一歪……”
太皇太後搖了搖頭，只是繼續撚動佛珠，念著經文。
老天保佑，太祖太宗保佑，清兒能得康健的皇子。
產房的門，開了一次。
一個產婆滿頭大汗地跑出來，在太皇太後面前跪下，聲音發顫：“回太皇太後，容妃娘娘胎位正，只是……只是娘娘這胎發動得急，怕是要費些時候。”
太皇太後望著她，目光沈靜如水：“容妃可平安？”
產婆是許靜媃一早就安排好的人，自然盡心盡力。
聞言，她重重叩首：“奴婢……奴婢定當竭盡全力，好在娘娘母親在內陪伴，娘娘心情不錯，定能母子平安。”
太皇太後放心的點了點頭，唇角的褶皺深了些，擺了擺手道：“你好好伺候，容妃母子平安，哀家重重有賞。”
產婆如蒙大赦，起身又跑回產房。
門，再次關上。
隔絕了裏面所有的聲音。
窗前，那道明黃色的背影，始終一動不動。
李清站在那裏，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面前是窗，窗外是茫茫的雪夜。
大紅燈籠在風雪中搖晃，將光影投在窗紙上，明明滅滅，像他此刻紛亂的思緒。
他不敢去看產房的門。
那扇門，方才開了一次，又關上了。
開的時候，他聽見裏面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那是許靜媃的聲音，他認得。
那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咬著牙、拼著命、硬生生吞下去的。
他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讓所有人看見他眼底的慌亂。
他是皇帝。
是這天下的主。
他不能慌。
他也不敢聽。
只得將手負在身後，緊緊攥著，骨節分明的手指，青筋畢露，指節泛白，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自己的骨頭捏碎。
李清看著那片茫茫的白，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剛入東宮時的模樣。
那時候她還是個承徽，怯生生的，見了他都不敢擡頭，可那雙眼，總是悄悄望著他，全心全意的愛慕他。
想起她懷歲歲的時候。
那時候她身子不好，太醫說要多養著，她卻非要親自給孩子做小衣裳。
燭火下，她一針一線地繡著，眉眼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想起她生歲歲那夜，險些母女聚亡，終究老天保佑，歲歲是活下來了，可她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李清閉了閉眼。
睫毛微微顫動，像是承受著什麽不可承受之重。
是我不好，總是讓你獨自面對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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