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除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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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除夕（五）
殿內依舊絲竹聲聲，水袖翻飛。
舞女們旋轉騰挪，彩袖如雲，在數百盞宮燈的映照下絢爛得讓人目眩。
觥籌交錯間，笑語盈盈。
許靜媃由緋兒和雲兒扶著，慢慢在嬪妃席位上落座。
楚尚凝在她身側坐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壓低聲音道：“若還是不舒服我便去稟告陛下，咱們先回宮可好？”
許靜媃微微頷首，唇角彎起一個安撫的弧度。
未等開口回答楚尚凝，遠遠地一道身影，已經端著金盞，笑意盈盈地朝這邊走來。
“許久不見容娘娘，娘娘安好。”
安陽長公主正站在她面前，一身緋紅色宮裝，金絲繡就的鸞鳥在燈下灼灼生輝。
發間的赤金點翠鳳釵流光溢彩，襯得那張明艷的臉愈發嬌俏可人。
安陽長公主。
太上皇的掌上明珠，李清的親妹妹。
那位自幼便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金枝玉葉，那位在宮中橫著走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的嫡公主。
許靜媃忙扶住緋兒的手臂，便要起身行禮。
“哎！”安陽長公主伸手虛虛一攔，“容娘娘快別動，你有著身子呢，安陽可不敢讓你行禮。”
李清子嗣不豐，安陽長公主也是著急的那一撥人。
自許靜媃晉升容妃，安陽長公主為她說話後，兩人關系便很是不錯，公主府內總有補品送來，盼望著她能生個健壯的皇子。
許靜媃順勢坐了回去，只微微欠身，算是行過半禮。她舉起手邊的玉瓷盞，笑道：“勞長公主掛心，公主安好。”
緋兒眼尖，見公主想跟娘娘說些話，連忙搬過一邊的繡墩放下。
安陽長公主微微頷首，在繡墩上坐下，端著金盞，笑吟吟地望著許靜媃：“容娘娘這胎快足月了，太醫怎麽說？”
許靜媃垂眸，手輕輕覆在肚子上，笑道：“太醫說，一切都好。”
“那就好。”安陽長公主點點頭，“皇兄子嗣單薄，娘娘可得格外謹慎些。。”
那話聽著是關心，可許靜媃總覺得，那笑意之下，藏著什麽別的東西。
她擡起眼，望向安陽長公主。
那雙眼睛清澈明亮，見許靜媃看過來，安陽長公主借著喝酒的姿態，湊近許靜媃耳邊，低聲道：“娘娘方才出去後，誠婕妤……”
話到一半，安陽長公主忽然頓住。
她輕笑了兩聲，隨即改口道：“瞧我這記性，如今該叫誠嬪了，誠嬪與德妃娘娘說了些話，也出去了。”
說完，安陽長公主便直起身子，端起金盞，若無其事地飲了一口。
許靜媃握著玉瓷盞的手，微微收緊。
安陽長公主從來不是多話的人。
她是太上皇的掌上明珠，是陛下的嫡親妹妹，自幼便在這深宮裏長大。
什麽樣的人沒見過？什麽樣的事沒經歷過？
她若不想說，誰也撬不開她的嘴，她若想說，那必定是——她認為對方該知道。
必定是發現了什麽，才會過來說這些。
許靜媃想起方才廊下的那一幕。
秦似月站在飛檐之下，扶著名淑的手臂，緩緩朝她走來。
秦似月拂過她肩頭的落雪，那帶著涼意的指尖在她唇角停留了片刻。
對方唇角那極淺極淺的弧度，那意味深長的笑。
那涼意，那笑容，此刻回想起來，讓她後背隱隱發寒。
她的心猛地一跳，隨即沈了下去。
可她沒有慌亂，只是微微側過頭，迎上安陽長公主的目光，謹慎道：“不瞞長公主，我與文妃娘娘出去透氣，確實見到了誠嬪。”
安陽長公主的睫毛輕輕一顫。
許靜媃繼續道：“不過說了幾句話，便分開了。”
安陽長公主望著她，若有所思，手中的金盞輕輕搖晃了幾下，酒液在盞中蕩出一圈圈漣漪。
“這樣……”
她喃喃道，像是在思索什麽。
片刻後，她忽然失笑。
笑容明媚，仿佛方才那些話不過是隨口一提的閑話。
“罷了，是我多心。”
她說著，擡起眼，望向許靜媃：“只是娘娘這胎不易，定要多多保重才是。”
那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
可落在許靜媃耳裏，卻重若千鈞。
安陽長公主是在提醒她。
許靜媃的心頭一暖。
在寒風呼嘯的深宮裏，善意比雪中炭火還來得珍貴。
她垂下眼簾，手輕輕覆在肚子上，聲音溫柔：“臣妾多謝長公主掛懷。”
安陽長公主笑了。
“好啦，本宮該回去了。”她站起身，拍了拍並不存在的褶皺，“再待下去，旁人該說本宮霸著容娘娘不放了。”
說著，她端起金盞，轉身離去。
那背影娉婷，緋紅的裙擺在燭火下搖曳生姿。
許靜媃望著那道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楚尚凝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長公主說了什麽？”
許靜媃沒有立刻回答。
楚尚凝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長公主說了什麽？”
許靜媃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著安陽長公主離去的方向，望著那消失在人群中的緋紅身影，望著那被燈火與歌舞吞沒的最後一抹裙擺。
舞女們旋轉騰挪，彩袖如雲，沒有人註意到嬪妃席位上的這小小一角。
許靜媃的手，依舊覆在肚子上。
那動作，從方才起就沒有變過。
“姐姐。”她輕輕開口，“我肚子有些痛。”
楚尚凝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嚴肅。
變化太快，快得像有人在她臉上潑了一盆冰水。
方才還帶著關切的眼睛，此刻瞪得極大，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什麽？”
她的聲音發顫，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許靜媃沒有重覆。
她只是望著楚尚凝，望著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輕輕搖了搖頭。
楚尚凝的手，猛地攥緊了她的手腕：“多久了？什麽時候開始的？”
許靜媃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那痛，是一陣一陣的。
從方才安陽長公主過來時，便開始隱隱作痛。
起初她以為是錯覺，以為是緊張所致，是自己多心了。
可那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重。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腹中一點點收緊。
許靜媃是生過一次孩子的人。
如今她快足月，隨時都有可能發動，自然明白種種跡象表明……
她要生了。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那一刻，她的心反而沈靜了下來。
不管德妃與秦似月做了什麽手腳，都不會阻礙孩子平安落地。
“方才。”許靜媃咬緊牙關，額上慢慢滲出細密的汗珠。那汗珠在燭火下泛著微光，順著鬢角滑落，洇入鬢發之中。
“長公主來時。”
楚尚凝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她的手死死攥著許靜媃的手臂，那力道大得驚人，仿佛只要攥得夠緊，就能把那正在湧來的痛楚攥回去。
正在她心慌意亂的時候，許靜媃忽然伸出手，輕輕覆在楚尚凝的手背上：“姐姐。”
“煩請你告訴黃公公，請他轉告陛下……”
她眉頭緊緊揪起，痛得深吸一口氣：“說我怕是要生了。”
楚尚凝的眼眶，猛地紅了。
可她什麽都沒有說。
沒有哭，沒有慌，沒有問那些沒用的廢話。
她只是重重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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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依舊絲竹聲聲，水袖翻飛。
舞女們旋轉騰挪，彩袖如雲，在數百盞宮燈的映照下絢爛得讓人目眩。
觥籌交錯間，笑語盈盈。
許靜媃由緋兒和雲兒扶著，慢慢在嬪妃席位上落座。
楚尚凝在她身側坐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壓低聲音道：“若還是不舒服我便去稟告陛下，咱們先回宮可好？”
許靜媃微微頷首，唇角彎起一個安撫的弧度。
未等開口回答楚尚凝，遠遠地一道身影，已經端著金盞，笑意盈盈地朝這邊走來。
“許久不見容娘娘，娘娘安好。”
安陽長公主正站在她面前，一身緋紅色宮裝，金絲繡就的鸞鳥在燈下灼灼生輝。
發間的赤金點翠鳳釵流光溢彩，襯得那張明艷的臉愈發嬌俏可人。
安陽長公主。
太上皇的掌上明珠，李清的親妹妹。
那位自幼便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金枝玉葉，那位在宮中橫著走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的嫡公主。
許靜媃忙扶住緋兒的手臂，便要起身行禮。
“哎！”安陽長公主伸手虛虛一攔，“容娘娘快別動，你有著身子呢，安陽可不敢讓你行禮。”
李清子嗣不豐，安陽長公主也是著急的那一撥人。
自許靜媃晉升容妃，安陽長公主為她說話後，兩人關系便很是不錯，公主府內總有補品送來，盼望著她能生個健壯的皇子。
許靜媃順勢坐了回去，只微微欠身，算是行過半禮。她舉起手邊的玉瓷盞，笑道：“勞長公主掛心，公主安好。”
緋兒眼尖，見公主想跟娘娘說些話，連忙搬過一邊的繡墩放下。
安陽長公主微微頷首，在繡墩上坐下，端著金盞，笑吟吟地望著許靜媃：“容娘娘這胎快足月了，太醫怎麽說？”
許靜媃垂眸，手輕輕覆在肚子上，笑道：“太醫說，一切都好。”
“那就好。”安陽長公主點點頭，“皇兄子嗣單薄，娘娘可得格外謹慎些。。”
那話聽著是關心，可許靜媃總覺得，那笑意之下，藏著什麽別的東西。
她擡起眼，望向安陽長公主。
那雙眼睛清澈明亮，見許靜媃看過來，安陽長公主借著喝酒的姿態，湊近許靜媃耳邊，低聲道：“娘娘方才出去後，誠婕妤……”
話到一半，安陽長公主忽然頓住。
她輕笑了兩聲，隨即改口道：“瞧我這記性，如今該叫誠嬪了，誠嬪與德妃娘娘說了些話，也出去了。”
說完，安陽長公主便直起身子，端起金盞，若無其事地飲了一口。
許靜媃握著玉瓷盞的手，微微收緊。
安陽長公主從來不是多話的人。
她是太上皇的掌上明珠，是陛下的嫡親妹妹，自幼便在這深宮裏長大。
什麽樣的人沒見過？什麽樣的事沒經歷過？
她若不想說，誰也撬不開她的嘴，她若想說，那必定是——她認為對方該知道。
必定是發現了什麽，才會過來說這些。
許靜媃想起方才廊下的那一幕。
秦似月站在飛檐之下，扶著名淑的手臂，緩緩朝她走來。
秦似月拂過她肩頭的落雪，那帶著涼意的指尖在她唇角停留了片刻。
對方唇角那極淺極淺的弧度，那意味深長的笑。
那涼意，那笑容，此刻回想起來，讓她後背隱隱發寒。
她的心猛地一跳，隨即沈了下去。
可她沒有慌亂，只是微微側過頭，迎上安陽長公主的目光，謹慎道：“不瞞長公主，我與文妃娘娘出去透氣，確實見到了誠嬪。”
安陽長公主的睫毛輕輕一顫。
許靜媃繼續道：“不過說了幾句話，便分開了。”
安陽長公主望著她，若有所思，手中的金盞輕輕搖晃了幾下，酒液在盞中蕩出一圈圈漣漪。
“這樣……”
她喃喃道，像是在思索什麽。
片刻後，她忽然失笑。
笑容明媚，仿佛方才那些話不過是隨口一提的閑話。
“罷了，是我多心。”
她說著，擡起眼，望向許靜媃：“只是娘娘這胎不易，定要多多保重才是。”
那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
可落在許靜媃耳裏，卻重若千鈞。
安陽長公主是在提醒她。
許靜媃的心頭一暖。
在寒風呼嘯的深宮裏，善意比雪中炭火還來得珍貴。
她垂下眼簾，手輕輕覆在肚子上，聲音溫柔：“臣妾多謝長公主掛懷。”
安陽長公主笑了。
“好啦，本宮該回去了。”她站起身，拍了拍並不存在的褶皺，“再待下去，旁人該說本宮霸著容娘娘不放了。”
說著，她端起金盞，轉身離去。
那背影娉婷，緋紅的裙擺在燭火下搖曳生姿。
許靜媃望著那道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楚尚凝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長公主說了什麽？”
許靜媃沒有立刻回答。
楚尚凝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長公主說了什麽？”
許靜媃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著安陽長公主離去的方向，望著那消失在人群中的緋紅身影，望著那被燈火與歌舞吞沒的最後一抹裙擺。
舞女們旋轉騰挪，彩袖如雲，沒有人註意到嬪妃席位上的這小小一角。
許靜媃的手，依舊覆在肚子上。
那動作，從方才起就沒有變過。
“姐姐。”她輕輕開口，“我肚子有些痛。”
楚尚凝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嚴肅。
變化太快，快得像有人在她臉上潑了一盆冰水。
方才還帶著關切的眼睛，此刻瞪得極大，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什麽？”
她的聲音發顫，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許靜媃沒有重覆。
她只是望著楚尚凝，望著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輕輕搖了搖頭。
楚尚凝的手，猛地攥緊了她的手腕：“多久了？什麽時候開始的？”
許靜媃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那痛，是一陣一陣的。
從方才安陽長公主過來時，便開始隱隱作痛。
起初她以為是錯覺，以為是緊張所致，是自己多心了。
可那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重。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腹中一點點收緊。
許靜媃是生過一次孩子的人。
如今她快足月，隨時都有可能發動，自然明白種種跡象表明……
她要生了。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那一刻，她的心反而沈靜了下來。
不管德妃與秦似月做了什麽手腳，都不會阻礙孩子平安落地。
“方才。”許靜媃咬緊牙關，額上慢慢滲出細密的汗珠。那汗珠在燭火下泛著微光，順著鬢角滑落，洇入鬢發之中。
“長公主來時。”
楚尚凝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她的手死死攥著許靜媃的手臂，那力道大得驚人，仿佛只要攥得夠緊，就能把那正在湧來的痛楚攥回去。
正在她心慌意亂的時候，許靜媃忽然伸出手，輕輕覆在楚尚凝的手背上：“姐姐。”
“煩請你告訴黃公公，請他轉告陛下……”
她眉頭緊緊揪起，痛得深吸一口氣：“說我怕是要生了。”
楚尚凝的眼眶，猛地紅了。
可她什麽都沒有說。
沒有哭，沒有慌，沒有問那些沒用的廢話。
她只是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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