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0章 除夕(四)

關燈
第200章 除夕(四)

“姐姐……”

又一聲姐姐的稱呼響起,卻不是出自許靜媃的口中。

那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又像是鼓足了勇氣才喚出口

許靜媃的身子微微一僵。

楚尚凝眉間蹙起,想不明白誰會過來。

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飛檐之下,立著兩道人影。

大紅燈籠在風雪中輕輕搖晃,灑下一地朦朧的紅光。

那光映在來人身上,將她們的輪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秦似月與她的貼身宮女名淑。

秦似月還是那身天水碧的宮裝,外罩月白色披風,許是有些冷,身型有些瑟縮,無端添了幾分孱弱之感。

名淑扶著她的手臂,主仆二人正佇立在廊下,也不知站了多久。

見她們望過來,秦似月微微垂眸,隨即擡步,朝這邊走來。

楚尚凝一見來人是她,立時便冷了臉色,看秦似月的目光冷得像這臘月的雪。

她對秦似月的態度,從來就不是什麽秘密。

當年是秦似月在巫蠱案裏當了最後一根稻草壓死楚尚凝。

若不是念著她曾救過許靜媃,只怕早就報覆回去了。

兩人間那些舊事,她一件都沒有忘。

當年在東宮,秦似月與許靜媃是最要好的姐妹。

兩人同進同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許靜媃有什麽好吃的都要分她一半,有什麽好玩的都要拉著她一起。

秦似月差點被人害了,是許靜媃出謀劃策養好了她的身子,許靜媃受委屈,秦似月比她還急。

後來呢?

後來秦似月被人陷害,與許靜媃反目成仇。

再後來,她投了德妃。

那個曾經與許靜媃親如姐妹的人,成了別人的棋子,站在了別人的陣營裏。

楚尚凝不知道那陷害是怎麽回事。

她只知道,從那以後,許靜媃再也沒有提過秦似月的名字,總是冷冷的說一句誠婕妤。

此刻見秦似月走過來,楚尚凝的身體比腦子更快。

她向前半步,側身護在許靜媃身前,那姿態,活像護住小雞仔的母親一般。

許靜媃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覆在肚子上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

秦似月走到近前,停下腳步,站在二人三步之外,沒有再往前。

那距離,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既不會讓人覺得她冒犯,也不會讓人覺得她疏遠。

楚尚凝望著她,眉頭微微蹙起:“誠嬪,你有身孕,還是在殿內為好。”

聲音冷淡,不歡迎的意味躍於紙上。

秦似月擡起眼,望向她,屈膝行禮道:“給容妃娘娘、文妃娘娘請安,只是殿內熏人欲醉,這才出來走走,不想倒是擾了兩位娘娘雪夜漫步的雅興。”

說罷,她擡起頭,沒有在楚尚凝身上過多停留,而是落在她身後那道身影上。

落在那個曾經與她最親、如今卻隔著千山萬水的女子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如水的眼瞳裏浮上些許情意,像是想說什麽。

可終究,什麽都沒有說。

只是那樣望著。

望著許靜媃高高隆起的肚子,她微微泛白的臉色,那雙平靜得看不出波瀾的眼睛。

雪還在下,風卻不合時宜的轉了方向,將如棉的雪花吹的紛紛揚揚,落在三人之間。

隔出了一到涇渭分明的雪線。

那雪落在秦似月的發髻上,落在她的肩頭,落在那天水碧的衣料上,融成小小的水漬。

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像一尊雪中的雕像。

名淑立在她身側,垂著眼,不敢多看。

廊下寂靜無聲。

只有風雪呼嘯的聲音。

許靜媃無言,望著秦似月,而後輕輕拍了拍楚尚凝的手臂,示意她不必如此緊張。

楚尚凝側過頭,望了她一眼,似乎在說你若不想見她,我現在就把她趕走。

許靜媃微微搖了搖頭。

那意思是沒事。

楚尚凝這才稍稍讓開半步,卻依舊站在許靜媃身側,半步之遙,隨時可以護住她。

秦似月看著這一幕,看著楚尚凝那護犢子一樣的姿態,唇角翹起,笑容諷刺又有些苦澀。

明明曾經與她形影不離的是自己,曾經被她用那樣溫柔又信任的眼光看著的人,是自己,曾經站在許靜媃身側的那個人,是她。

是她秦似月。

不是楚尚凝。

不是任何人。

是她。

可如今——

她垂下眼簾,遮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情緒,想起德妃交代給自己的任務,狠了狠心。

早就回不去了。

再擡起眼時,那雙眼睛已經恢覆了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容妃娘娘,夜深雪重,娘娘身子重,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為好。”

許靜媃只安靜的望著她,聲音比雪落聲還要平淡:“誠嬪,文妃娘娘所言極是,你剛有著身子,還是小心為上。”

秦似月入宮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身孕,許靜媃並不想與她多接觸。

要是一個不小心有個好歹,任憑她長了千百張嘴也說不清。

秦似月微微垂眸,視線落在許靜媃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臣妾月份小,多走走孩兒也能康健些,倒是娘娘月份大了,這般天寒地凍,怎好在外面久站?”

她說著,向前走了一步。

楚尚凝的眉頭蹙得更緊,正要開口,卻見秦似月已經伸出手。

動作自然,像是在關心一個舊友。

她的手,輕輕拂過許靜媃肩頭的落雪,離開時直接在許靜媃的唇角停留了一瞬。

指尖冰涼,帶著外面的寒氣。

許靜媃本來立刻推開,可看到秦似月眼中的痛苦之色,卻楞了一瞬。

只是一瞬。

秦似月已經收回手,退後一步,重新站回五步之外。

她的唇角彎起一個弧度,垂下眼睫道:“娘娘無虞,臣妾便安心了,娘娘……保重。”

她說著,微微一福身,扶著名淑的手臂,轉身離去。

背影在雪夜裏漸行漸遠。

最後消失在簾幔之後。

楚尚凝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眉頭依舊緊蹙:“她來做什麽?”

許靜媃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裏,握著楚尚凝的手用力收緊。

方才秦似月拂過她唇角的那一下,不知為何,讓她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回去吧。”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楚尚凝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沒有多問,只是挽緊她的手臂,扶著她慢慢往回走。

雪還在下。

落滿孤寂人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