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除夕（三）
關燈
小
中
大
第199章 除夕（三）
滿殿的酒氣，熏得許靜媃陣陣發悶。
鎏金酒盞在席間輪轉，瓊漿玉液傾瀉入杯，酒香四溢。
這本是歡慶的象征，可此刻對她來說，卻成了一種折磨。
濃郁的酒氣混雜著脂粉香、炭火氣，絲絲縷縷鉆進鼻腔，像無數根細針，刺得她胃裏一陣陣翻湧。
她微微蹙眉，強忍著那股惡心感，手輕輕覆在肚子上，試圖借著撫摸腹中孩兒的動作，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可那不適感，卻越來越重。
楚尚凝坐在她身側，一直留意著她的動靜。
今夜這場盛宴，她滴酒未沾。
倒不是不能喝，只是身邊這個人月份太大了，她放心不下，只略略喝了幾口梅子飲。
這會兒見許靜媃捂著胸口，眉頭緊蹙，楚尚凝的心猛地一提。
她趕忙湊近，壓低聲音問道：“怎麽了，可是哪裏不適？”
滿腹都是惡心感，許靜媃揪緊了秀眉，臉色比方才白了幾分，強自深吸一口氣，想壓下那股翻湧的惡心，卻只讓那感覺更重了幾分。
她擡起眼，望向楚尚凝，聲音有些暗啞：“姐姐不必擔心，只是有些難受。”
只是有些難受？
楚尚凝看著她那張蒼白的小臉，看著她緊蹙的眉頭，看著她微微發顫的指尖……這叫只是有些難受？
“你這都快臨盆了，我怎麽不擔心？”
楚尚凝的聲音又急又沈，她側過頭，對著站在許靜媃身邊，同樣一臉擔心的雲兒道：“雲兒！”
雲兒正暗自焦急，一聽楚尚凝的聲音瞬間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道：“奴婢在。”
“給你家娘娘倒些溫水來，溫的，不要太燙。”
楚尚凝吩咐完，又轉向許靜媃，聲音放軟了幾分：“我帶著你出去透透氣，這殿裏太悶了，你待著難受。”
說著，她便要起身。
可許靜媃沒有動。
她的手還覆在肚子上，目光卻越過楚尚凝，落在高階之上那道明黃色的身影上。
李清正在與秦王說笑，劍眉飛揚，興致高昂。
他舉著酒盞，與秦王碰了一杯，一飲而盡，滿殿的道賀聲此起彼伏。
他正高興著，若是這個時候離席……
“可……”
許靜媃語帶遲疑，聲音格外輕。
楚尚凝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順著許靜媃的目光望去，看見了高階之上那道意氣風發的身影，立時便明白了。
許靜媃在擔心。
擔心自己離席會掃了陛下的興致。
擔心自己不在場，會讓陛下覺得她不識大體。
擔心這一走，會落下什麽話柄。
楚尚凝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許靜媃。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有著她熟悉的神色，那種小心翼翼的、處處顧慮的、生怕行差踏錯的神色。
從入宮那天起，她們都是這樣活著的。
低頭嗤笑一聲，楚尚凝擡手捧住許靜媃的臉。
許靜媃微微一怔，順著她的擡眼。
楚尚凝的手很暖，暖得像是剛從火籠邊拿出來的。
她捧著許靜媃的臉，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靜媃，你聽著，沒有什麽比你的身子更重要。”
許靜媃的睫毛輕輕一顫。
楚尚凝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
“陛下要是責怪，我自會去領罰。”
一字一句，她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許靜媃望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不是委屈。
是暖。
是一種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的、被人護著的暖。
“姐姐……”
她的聲音顫抖，眼中淚光點點。
楚尚凝松開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接過一旁雲兒端來的茶盞，親自餵給許靜媃。
見她乖乖的一口口喝下，這才滿意道：“走吧。”
說著，楚尚凝站起身，伸出手。
許靜媃望著那只手，修長潔白，如玉如雪。
她伸出手，緊緊握住。
楚尚凝扶著她，慢慢起身，雲兒與緋兒也跟著扶起許靜媃。
私人一前一後，穿過觥籌交錯的席間，朝殿側的簾幔走去。
沒有人註意到她們。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個意氣風發的帝王，都在道賀那兩位新晉的嬪妃。
簾幔掀起，又落下。
隔絕了殿內的喧囂。
廊下，寒風撲面而來。
那風帶著雪的清冽，瞬間驅散了許靜媃滿身的悶濁。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只覺得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好些了嗎？”
楚尚凝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許靜媃轉過頭，望著她。
燭火映在楚尚凝臉上，將她眼底的關切照得分明。
許靜媃笑了。
許久許久沒有體會過這樣，被人真心護著的安心。
“好多了。”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比方才有力了許多。
楚尚凝這才松了口氣。
那股一直繃著的勁兒一松，她才發覺自己方才有多緊張。
手心都攥出了汗，後背也微微發潮。此刻站在廊下，冷風一吹，竟是透心的涼。
許靜媃快要臨盆，徐太醫早就說過需要經常走走，生產時才能少受些苦楚。
楚尚凝也清楚，殿後的長廊內並沒有積雪，被宮人們灑掃幹凈，一絲水汽都沒有，她便挽著許靜媃的手臂，沿著廊下慢慢走著。
腳下是金磚鋪就的長廊，兩旁掛著大紅燈籠，在風雪中輕輕搖晃，灑下一地朦朧的紅光。
雪落在廊檐上，積了厚厚一層，偶爾有風掠過，便簌簌地往下落，像是撒鹽一般。
兩人走得很慢。
許靜媃的身子笨重，走不快。
楚尚凝也不急，只是挽著她的手臂，一步一步，陪著她慢慢走。
走了幾步，楚尚凝開口道：“你如今有著身孕，又是公主的母親，何必這樣戰戰兢兢？”
和妃是皇子生母，雖不問世事，卻也沒有許靜媃這般克制，將自己框在看不見的格子裏，絲毫沒有行差踏錯
許靜媃的腳步慢了半拍，想說什麽，似乎又不明白該怎麽說，只低頭又繼續往前走，沒有回答。
楚尚凝側過頭，望著她。
燭火映在許靜媃臉上，將那張溫婉的面容勾勒得柔和朦朧。
她垂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靜媃。”
楚尚凝喚她。
許靜媃終於擡起眼，望向她。
那雙明明年輕的眼裏，卻不合時宜的堆積著疲憊滄桑，更有有一種楚尚凝看不透的東西。
“姐姐。”
許靜媃停住腳步，轉目望向廊外的風雪，那一聲姐姐，輕得像一片飄落的雪花。
“我不是戰戰兢兢，我只是習慣了。”
自小失去生母，在父親的漠視下長大的女孩，早就習慣了處處顧慮，習慣了小心翼翼，習慣了生怕行差踏錯。
入了宮後除了一開始的少女情愫，許靜媃不論人後如何心思深沈，面上也習慣了把自己縮成最小的影子。
楚尚凝與許靜媃不同，她出身高門，得父母寵愛，自然不會明白許靜媃的心境。
她如今有了孩子，可以硬氣一些，在後宮不是只有戰戰兢兢才能活下去？
只是這後宮多少人栽過跟頭？
許靜媃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這份小心翼翼。
從東宮到後宮，從承徽到容妃，從那個什麽都沒有的小官之女到如今身懷六甲的娘娘，每一步，都是踩著刀尖走過來的。
她不是不知道可以放松。
她只是不敢。
不敢賭。
不敢拿自己、拿孩子去賭。
楚尚凝忽然有些鼻酸。
她別過臉去，望著廊外的漫天飛雪，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腑，刺得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靜媃。”
許靜媃望著她。
楚尚凝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那片茫茫的雪，一字一句道：“往後，有我。”
那四個字，楚尚凝說的很輕。
可落在許靜媃耳裏，比任何恩賞都來的珍貴。
她望著楚尚凝的側臉，望著那張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望著那雙望著遠方卻分明是在對她說話的眼睛……
眼眶忽然再次滾燙。
“姐姐……”
楚尚凝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兩人對視。
那一眼裏，有千言萬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滿殿的酒氣，熏得許靜媃陣陣發悶。
鎏金酒盞在席間輪轉，瓊漿玉液傾瀉入杯，酒香四溢。
這本是歡慶的象征，可此刻對她來說，卻成了一種折磨。
濃郁的酒氣混雜著脂粉香、炭火氣，絲絲縷縷鉆進鼻腔，像無數根細針，刺得她胃裏一陣陣翻湧。
她微微蹙眉，強忍著那股惡心感，手輕輕覆在肚子上，試圖借著撫摸腹中孩兒的動作，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可那不適感，卻越來越重。
楚尚凝坐在她身側，一直留意著她的動靜。
今夜這場盛宴，她滴酒未沾。
倒不是不能喝，只是身邊這個人月份太大了，她放心不下，只略略喝了幾口梅子飲。
這會兒見許靜媃捂著胸口，眉頭緊蹙，楚尚凝的心猛地一提。
她趕忙湊近，壓低聲音問道：“怎麽了，可是哪裏不適？”
滿腹都是惡心感，許靜媃揪緊了秀眉，臉色比方才白了幾分，強自深吸一口氣，想壓下那股翻湧的惡心，卻只讓那感覺更重了幾分。
她擡起眼，望向楚尚凝，聲音有些暗啞：“姐姐不必擔心，只是有些難受。”
只是有些難受？
楚尚凝看著她那張蒼白的小臉，看著她緊蹙的眉頭，看著她微微發顫的指尖……這叫只是有些難受？
“你這都快臨盆了，我怎麽不擔心？”
楚尚凝的聲音又急又沈，她側過頭，對著站在許靜媃身邊，同樣一臉擔心的雲兒道：“雲兒！”
雲兒正暗自焦急，一聽楚尚凝的聲音瞬間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道：“奴婢在。”
“給你家娘娘倒些溫水來，溫的，不要太燙。”
楚尚凝吩咐完，又轉向許靜媃，聲音放軟了幾分：“我帶著你出去透透氣，這殿裏太悶了，你待著難受。”
說著，她便要起身。
可許靜媃沒有動。
她的手還覆在肚子上，目光卻越過楚尚凝，落在高階之上那道明黃色的身影上。
李清正在與秦王說笑，劍眉飛揚，興致高昂。
他舉著酒盞，與秦王碰了一杯，一飲而盡，滿殿的道賀聲此起彼伏。
他正高興著，若是這個時候離席……
“可……”
許靜媃語帶遲疑，聲音格外輕。
楚尚凝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順著許靜媃的目光望去，看見了高階之上那道意氣風發的身影，立時便明白了。
許靜媃在擔心。
擔心自己離席會掃了陛下的興致。
擔心自己不在場，會讓陛下覺得她不識大體。
擔心這一走，會落下什麽話柄。
楚尚凝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許靜媃。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有著她熟悉的神色，那種小心翼翼的、處處顧慮的、生怕行差踏錯的神色。
從入宮那天起，她們都是這樣活著的。
低頭嗤笑一聲，楚尚凝擡手捧住許靜媃的臉。
許靜媃微微一怔，順著她的擡眼。
楚尚凝的手很暖，暖得像是剛從火籠邊拿出來的。
她捧著許靜媃的臉，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靜媃，你聽著，沒有什麽比你的身子更重要。”
許靜媃的睫毛輕輕一顫。
楚尚凝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
“陛下要是責怪，我自會去領罰。”
一字一句，她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許靜媃望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不是委屈。
是暖。
是一種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的、被人護著的暖。
“姐姐……”
她的聲音顫抖，眼中淚光點點。
楚尚凝松開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接過一旁雲兒端來的茶盞，親自餵給許靜媃。
見她乖乖的一口口喝下，這才滿意道：“走吧。”
說著，楚尚凝站起身，伸出手。
許靜媃望著那只手，修長潔白，如玉如雪。
她伸出手，緊緊握住。
楚尚凝扶著她，慢慢起身，雲兒與緋兒也跟著扶起許靜媃。
私人一前一後，穿過觥籌交錯的席間，朝殿側的簾幔走去。
沒有人註意到她們。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個意氣風發的帝王，都在道賀那兩位新晉的嬪妃。
簾幔掀起，又落下。
隔絕了殿內的喧囂。
廊下，寒風撲面而來。
那風帶著雪的清冽，瞬間驅散了許靜媃滿身的悶濁。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只覺得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好些了嗎？”
楚尚凝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許靜媃轉過頭，望著她。
燭火映在楚尚凝臉上，將她眼底的關切照得分明。
許靜媃笑了。
許久許久沒有體會過這樣，被人真心護著的安心。
“好多了。”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比方才有力了許多。
楚尚凝這才松了口氣。
那股一直繃著的勁兒一松，她才發覺自己方才有多緊張。
手心都攥出了汗，後背也微微發潮。此刻站在廊下，冷風一吹，竟是透心的涼。
許靜媃快要臨盆，徐太醫早就說過需要經常走走，生產時才能少受些苦楚。
楚尚凝也清楚，殿後的長廊內並沒有積雪，被宮人們灑掃幹凈，一絲水汽都沒有，她便挽著許靜媃的手臂，沿著廊下慢慢走著。
腳下是金磚鋪就的長廊，兩旁掛著大紅燈籠，在風雪中輕輕搖晃，灑下一地朦朧的紅光。
雪落在廊檐上，積了厚厚一層，偶爾有風掠過，便簌簌地往下落，像是撒鹽一般。
兩人走得很慢。
許靜媃的身子笨重，走不快。
楚尚凝也不急，只是挽著她的手臂，一步一步，陪著她慢慢走。
走了幾步，楚尚凝開口道：“你如今有著身孕，又是公主的母親，何必這樣戰戰兢兢？”
和妃是皇子生母，雖不問世事，卻也沒有許靜媃這般克制，將自己框在看不見的格子裏，絲毫沒有行差踏錯
許靜媃的腳步慢了半拍，想說什麽，似乎又不明白該怎麽說，只低頭又繼續往前走，沒有回答。
楚尚凝側過頭，望著她。
燭火映在許靜媃臉上，將那張溫婉的面容勾勒得柔和朦朧。
她垂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靜媃。”
楚尚凝喚她。
許靜媃終於擡起眼，望向她。
那雙明明年輕的眼裏，卻不合時宜的堆積著疲憊滄桑，更有有一種楚尚凝看不透的東西。
“姐姐。”
許靜媃停住腳步，轉目望向廊外的風雪，那一聲姐姐，輕得像一片飄落的雪花。
“我不是戰戰兢兢，我只是習慣了。”
自小失去生母，在父親的漠視下長大的女孩，早就習慣了處處顧慮，習慣了小心翼翼，習慣了生怕行差踏錯。
入了宮後除了一開始的少女情愫，許靜媃不論人後如何心思深沈，面上也習慣了把自己縮成最小的影子。
楚尚凝與許靜媃不同，她出身高門，得父母寵愛，自然不會明白許靜媃的心境。
她如今有了孩子，可以硬氣一些，在後宮不是只有戰戰兢兢才能活下去？
只是這後宮多少人栽過跟頭？
許靜媃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這份小心翼翼。
從東宮到後宮，從承徽到容妃，從那個什麽都沒有的小官之女到如今身懷六甲的娘娘，每一步，都是踩著刀尖走過來的。
她不是不知道可以放松。
她只是不敢。
不敢賭。
不敢拿自己、拿孩子去賭。
楚尚凝忽然有些鼻酸。
她別過臉去，望著廊外的漫天飛雪，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腑，刺得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靜媃。”
許靜媃望著她。
楚尚凝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那片茫茫的雪，一字一句道：“往後，有我。”
那四個字，楚尚凝說的很輕。
可落在許靜媃耳裏，比任何恩賞都來的珍貴。
她望著楚尚凝的側臉，望著那張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望著那雙望著遠方卻分明是在對她說話的眼睛……
眼眶忽然再次滾燙。
“姐姐……”
楚尚凝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兩人對視。
那一眼裏，有千言萬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