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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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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閑話

皇後禁足,後宮每日的請安自然也就免了。

起初那幾日,還有些嬪妃不習慣,早早梳妝打扮好了,站在廊下等了一會兒,才猛然想起,上儀宮的門已經關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如今只能在那殿裏,對著四方的天發呆。

後來便漸漸習慣了。

沒有皇後壓著,這後宮的日子,反倒松快了些。

蘇貴妃雖為貴妃,但受了打擊閉門不出,說是身子不適,不見人。

章明茗倒是時常出來走動,皇後禁足,貴妃深受打擊,如今這宮裏她的位份最高,直接將內務府的差事搶了過來,眉眼間的意氣風發,讓人看著便覺得刺眼。

許靜媃只安安靜靜地待在瑤光殿裏養胎,輕易不出門,也不見客,除了文妃。

楚尚凝隔三差五便往瑤光殿跑,陪她說話,陪她用膳,陪她在廊下慢慢地走。

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楚尚凝手裏抱著小歲歲,孩童咿咿呀呀的聲音,伴隨著兩位妃子的笑意,成了這冬日後宮裏頭一道獨特的風景。

轉眼四個月悄然而過。

許靜媃的肚子,比懷歲歲時更加大了些。

徐太醫說,這一胎養得好,孩子壯實,只是月份大了,更要當心。

許靜媃聽著,只是微微笑著,手輕輕覆在肚子上,感受著裏頭那不時傳來的胎動。

這孩子確實皮實,時不時翻身,登一蹬小腿,只把做娘的鬧得苦不堪言,只有李清高興異常,滿心期盼是個皇子,承諾出生便封王爵。

如今孕期滿了八個月,按照規矩,該是娘家人入宮陪伴了。

原本該是許靜婉入宮。

可她前段時間也傳來了好消息,有了身孕。

陸家上下歡喜得什麽似的,自然不能讓她入宮伺候姐姐,最後只能讓曹氏撇開一家老小進宮陪伴。

曹氏入宮那日,正是臘月初八。

大雪紛飛。

殿外,鵝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下,將整個瑤光殿覆成一片素白。

廊下的紅燈籠在風雪中輕輕搖晃,灑下一地朦朧的光暈。

殿內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博山爐裏燃著上好的陳皮香,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曹氏坐在軟榻邊上,望著女兒那張比從前消瘦了些的臉,眼底滿是心疼。

“外頭天寒,為難母親進宮照拂。”

許靜媃的聲音溫柔,帶著笑意。

她正親自為曹氏斟茶,動作從容優雅,那雙手雖然有些浮腫了些,卻依舊白皙如玉。

湯色醇厚濃郁,是最好的顧渚紫筍。

曹氏看了一眼那茶湯,又看了一眼那茶盞,是雨過天青的汝窯瓷,薄如紙,明如鏡,輕輕一碰,聲音清脆得像玉磬。

“這茶……”

許靜媃笑了笑,輕描淡寫道:“這茬江南今年只進貢了五兩,全都在瑤光殿裏了。”

五兩。

顧渚紫筍是貢茶中的貢茶,每年產量極少,如今——

全在瑤光殿裏。

她沒有說話,只是低頭飲了一口茶。

那茶湯入口,果然醇厚甘鮮,餘韻悠長。

可曹氏喝在嘴裏,卻品出了別樣的滋味。

她放下茶盞,望著女兒,輕聲道:“陛下這些時日,待你可好?”

許靜媃微微垂眸,手輕輕覆在肚子上,笑道:“母親不必擔心,陛下待我極好。”

極好。

這兩個字,她說得雲淡風輕。

自未央殿事件後,李清自覺對不起許靜媃。

這是整個後宮都知道的事。

那夜中秋宮宴,他抱著德妃離開,讓懷著身孕的許靜媃在殿內站了半夜。

後來封了貴妃、德妃,署理六宮的人裏也有容妃,可 許靜媃受了委屈,還懷著他的孩子。

他心裏的愧疚,瞞得過別人,瞞不過許靜媃。

這些時日,李清時常來瑤光殿陪伴。

不管有什麽好東西,都緊著瑤光殿用。

進貢的顧渚紫筍,全給了她,進貢的雲錦,最好的幾匹也送來了。

禦膳房新制的點心,但凡她愛吃,日日都有人送來。

可那又如何呢?

許靜媃早就不在乎了。

這個男人的心不在她這裏。

從前她不明白,總以為只要自己足夠溫順、足夠體貼、足夠善解人意,總能在他心裏占得一席之地。

後來她懂了,男人的愛強求不來,你做什麽都是錯,你不做什麽也是錯。

你站在他面前,他眼裏也沒有你。

再多的牽腸掛肚,也只是讓自己煎熬。

何苦呢?

她有孩子。

歲歲會喊母妃了,軟軟糯糯的小人兒,每日都要她抱著才肯睡覺。

肚子裏這個也壯實,踢她的力道比當初歲歲還大。

徐太醫說,看脈象像是個皇子,她聽著,只是笑笑,並不敢往那處想。

可不管男女,那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肉,她在這深宮裏,真正的依靠。

她不必再像別的女人那樣,日日盼著他過來,夜夜等著那盞燈亮起。

不必再因為他的一個眼神患得患失,不必再因為他的冷落徹夜難眠。

自有孩兒承歡膝下。

自有歲歲軟軟地喊她母妃。

自有肚子裏這個,不時踢她一下,便夠了。

足夠了。

“娘娘好便是家裏的福氣。”

曹氏不知許靜媃心裏所想,只笑著,將茶盞放下。

“你舅舅年後便要入京任職了,你舅母也跟著一塊兒來,日後便是在京中有了正經的人,你在宮裏,也算是多一重照應了。”

說到這些,許靜媃面上的笑意真切了許多。

舅舅朱霑。

生母朱氏的親弟弟,早年投了軍,在邊關熬了十幾年,從大頭兵熬到七品校尉,眼看著就要這樣不溫不火地過一輩子。

可如今……

許靜媃垂眸,手輕輕覆在肚子上。

李清的愧疚,對她來說沒什麽意義。

她早就不指望那個男人的心了。

可那愧疚,卻有用得很。

有用的東西,自然要物盡其用。

不過是偶爾提了一嘴,說了句“臣妾舅舅幼時極為疼愛臣妾”,又說了句“臣妾只有這麽些家人”。

雲淡風輕,卻恰到好處,只是隨口一提,就讓李清聽了進去。

於是,舅舅朱霑便由七品晉升為從五品宣節校尉,在京郊大營做事。

從七品到從五品。

多少人熬一輩子也邁不過去的坎,她一句話就邁過去了。

還有歲歲。

歲歲才一歲多,什麽都不懂的小人兒,連話都說不利索,可這樣小小的平陽公主食邑已經有了兩千戶。

與信陽公主並駕齊驅。

信陽公主是誰的女兒?

是皇後的女兒。

如今,她的女兒,與皇後所出的嫡公主,是一樣的待遇了。

許靜媃輕輕笑了一下。

她終於明白了。

在這深宮裏,寵愛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它會來,就會走,它來的時候有多炙熱,走的時候就有多冰冷。

可愧疚不同。

愧疚是刻在心裏的,是夜半醒來時會突然想起的,是看見她的肚子、看見歲歲的小臉時會一遍遍浮現的。

愧疚不會走。

愧疚比寵愛,更能成為護身符。

只要放下男女之情,不再奢望那顆永遠偏著別人的心。

把自己活成他的愧疚,便能在宮中屹立不倒。

“舅母尚未在京中生活,我在宮內總是不方便的。”

思罷,許靜媃擡起眼,望向母親,溫柔道:“京中官眷間的交情,還要母親多多幫襯。”

女人間的戰場,有時候比男人的官場還要恐怖。

京城裏的世家夫人,眼睛都長在頭頂上。

她們瞧不起外地來的官員,尤其瞧不起邊境過來的,覺得那是蠻荒之地,與這樣的人家往來是掉了身價。

舅舅朱霑在邊關熬了十幾年,從大頭兵熬到七品,又從七品直升從五品。

可升得再快,也改變不了他是“邊地武夫”的事實。

舅母性情爽朗,是邊地長大的女子,說話直來直去,笑起來聲如洪鐘。

這樣的性情,在邊關是豪爽,在京城就是……

粗野。

她未必應付得來那些彎彎道道。

尤其家中還有兩個表妹,也到了議婚的年紀。

邊地長大的姑娘,沒有經過京城的打磨,貿然出去見人,只怕會被人挑三揀四。

少不得曹氏在其中幫忙。

曹氏自然明白這些。

她笑瞇瞇地應了一聲:“娘娘放心,家中一切有我。”

許靜媃望著曹氏那張從容的臉,心頭一暖。

可隨即,她想起一事。

懷歲歲那陣,曹氏擔心父親許雍一個人在家裏沒人照看,這才沒入宮。

如今自己又懷了八個月,母親再次入宮,這一住便是月餘,家中如何安排?

她不由好奇道:“母親此番入宮,不知道家中如何安排?”

曹氏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你爹年初的時候,納了個妾室。”

許靜媃微微挑眉。

納妾?

許雍風流,家裏就算揭不開鍋了妾也是招納不誤,許靜媃的庶妹庶弟可不少,最大的三妹靜婷明年也該及笄了,只是這等小事,曹氏怎麽會拿到她跟前說?

曹氏看出了許靜媃眼中的疑惑,笑著解釋道:“那孩子本是官家出身,只是牽扯到了雍王謀……”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原本笑著的臉色微微一變。

雍王謀反。

那是朝中禁忌,誰也不敢多說。

趕忙止住話頭,不敢再說下去。

可那半句話,已經落進了許靜媃耳朵裏。

牽扯到了雍王謀……

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便是罪臣之女。

她垂下眼簾,面色平靜如水,仿佛方才什麽都沒有聽見。

曹氏見許靜媃神色如常,這才松了口氣,繼續道:“她原是外地知縣家的女兒,全家一起落了難,我才將她買了回來。”

“原本想給靜媛當個貼身侍女,沒想到卻被你父親看上了,跟我要了去。”

“如今全家老小都只望著她,她也是個會讀書寫字的,把家裏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比那些粗使婆子強了不知多少倍。”

“賣身契在我手裏,翻不出什麽風浪。”

“靜婉也時常看著,出不了岔子,娘娘只管放心家中。”

許靜媃聽著,微微頷首。

她沒有說話。

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那茶湯入口,醇厚甘鮮。可她的心思,卻已經不在茶上了。

罪臣之女。

賣身契。

會讀書寫字。

牽扯到雍王案……

她的手,輕輕覆在肚子上。

片刻後,她擡起眼,望向曹氏,依舊是那副溫柔的笑臉。

“母親思慮周全,女兒便放心了。”

曹氏笑著點頭,又絮絮說起家中瑣事,靜婉的胎像如何穩當,父親的身子如何硬朗,弟弟的功課如何長進。

許靜媃聽著,時不時應上一句。

窗外,大雪依舊紛飛。

殿內,母女倆相對而坐,又說舅舅的宅子該買在哪裏,說舅母入京後該如何走動,說京中的世家圈子該如何慢慢融入。

那些話,聽著尋常。

可每一句,都是一步棋。

許靜媃的手,始終覆在肚子上。

腹中的孩子,又踢了她一下。

許靜媃低下頭,望著那高高隆起的肚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乖。”

“母妃在給你攢家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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