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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大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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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大戲(八)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只是低頭望著自己手腕上的佛珠,一言不發。

同為女子,同為母親,對失去孩子或者孩子體弱的那些嬪妃感到痛心。

可同為皇後、同為世家女,對明意貞的手段,對她戰戰兢兢的心態也能理解。

家族的榮辱系於一身,一步走錯,萬劫不覆。

這種壓力,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會懂。

這世間最難斷的,就是家務事。

況且還是天家的家務事。

太皇太後撚動著佛珠,一顆,一顆,又一顆。

年輕的時候沒為子孫的事情操過心,臨了了,老了老了,卻要為孫子的後宮憑理。

忽然她擡起眼,視線落在李琛的身側。

那邊空置著,沒有李琛的允許,明貴太妃也不能與他並排而坐。

若是昭獻皇後還在,她應該會坐在兒子身邊。

若是她現在在場,她會做些什麽呢?

想到此處,卻忍不住苦笑起來。

趙婧知聰慧果敢,若是她還在,看到自己的兒子被人算計得子嗣雕零,看到自己的孫子孫女一個個體弱夭折,看到這後宮亂成這樣……

太皇太後閉上眼。

耳邊仿佛響起趙婧知的聲音。

“母後,清兒是兒臣的命,誰敢動他一根手指頭,讓他傷心難受,兒臣就跟誰拼命。”

言猶在耳,斯人已逝。

太皇太後睜開眼,將手腕上的佛珠攏到掌心,微微握緊,而後望向身側那位跟隨了她三十年的老嬤嬤。

“曾嬤嬤。”

曾嬤嬤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奴婢在。”

“去請孫太醫來。”

“就在這兒,給清兒後宮裏的這些嬪妃,一個一個,當場診脈。”

孫太醫乃太醫正,是當初給許靜媃診脈安胎的人,只是後來太皇太後突發風疾,她的身孕這才由馮太醫接手。

他醫術高明,只要手搭上去,什麽都逃不過孫太醫的眼睛。

望著曾嬤嬤匆匆離去的身影,許靜媃低下頭,唇角勾起。

——

蘇臻容忐忑的坐在圈木椅子上,手裏攥緊了帕子,抵在胸前。

孫太醫眉目沈穩,枯瘦的指節隔著素帕搭在她手腕上,時不時換個地方。

半晌後,孫太醫終於松開手。

他站起身,走到禦前,撩袍跪到:“回稟皇上,太上皇,太皇太後,淑妃娘娘的身子,有用過麝香的痕跡。”

“從脈象上看,當是兩三年前的事了,用量不大,但時日長久,日積月累——”

話到此處,他頓了頓。

“娘娘日後的生育上,只怕……”

他沒有說完。

可那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只怕艱難,只怕無望,只怕這輩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蘇臻容只覺眼前一黑。

天旋地轉。

她的身子晃了晃。

眼看著就要從椅子上滾落下去。

“淑妃娘娘!”

身側的宮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可蘇臻容渾然不覺。

她只是靠在宮女懷裏,望著前方,眼底沒有焦距。

太皇太後輕輕嘆氣,只微微頷首道:“文妃。”

楚尚凝乖覺的對著太皇太後行了一禮,和春腿腳不便,緋兒急忙為她搬來椅子坐下。

許靜媃溫柔一笑,摸了摸緋兒的發髻。

李清的心神原本一直被章明茗與明意貞牽動,聽到蘇臻容的身子日後子嗣上沒什麽指望,他也沒有做聲。

可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了一抹身影。

緋兒。

那個小宮女,正彎著腰,小心翼翼地扶著文妃在椅子上落座。

可這不是讓李清在意的。

讓他在意的是,緋兒扶著文妃坐下後,又轉身走到人群中,伸出手,輕輕扶了扶另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襲天水碧的齊胸襦裙,整個人素凈得像一株空谷幽蘭。

許靜媃。

容妃。

怎麽忘了她還懷著身孕,還站了這麽久。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容妃。”

許靜媃擡起頭,望向他。

李清望著她,望著那張溫柔的面容,明明她什麽也沒說,偏偏莫名有些不自在。

那是愧疚嗎?

還是——

他自己也說不清。

“容妃有著身孕,怎麽能站著?賜座。”

黃有福連忙應聲,親自搬了一張椅子過來,放在人群最前頭。

許靜媃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註意到她。

只垂下眼簾,遮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情緒,依然溫柔地向李清屈膝行了一禮:“臣妾謝陛下隆恩。”

沒有多餘的話。

沒有多餘的眼神。

她只是行禮,然後轉身,在黃有福搬來的椅子上落座。

坐下後,許靜媃擡起眼,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楚尚凝身上。

楚尚凝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任由孫太醫診脈。

孫太醫原本還面色平和,可慢慢的眉頭蹙起。

過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孫太醫才挪開手,起身稟告:“文妃娘娘的身體底子本是不錯的,只是臣細細探查,娘娘體內似有寒氣郁結之癥,盤踞胞宮,日久成疾。”

他頓了頓,擡起眼,望向楚尚凝:“敢問娘娘,近日可曾用過什麽寒涼之物?”

聞言,楚尚凝故作面色茫然,怔了一瞬,才緩緩開口:“本宮近些日子多用溫補之物,太醫說本宮體寒,囑咐要忌生冷,若說寒氣郁結……”

她蹙起眉,努力回想道:“倒是從前,本宮還未覆位時,曾經染上過一場風寒。”

“那時病了七八日,燒得昏昏沈沈,也沒人管,後來掖庭宮打發了一個醫女來,給本宮開了藥。”

“那藥苦得很,本宮喝了半個月,風寒才見好。”

“只是那之後……”

她擡起眼,望向孫太醫,眼底恍惚:“那之後,本宮便時常腹部絞痛,起初以為是病後體虛,可後來……後來那痛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重,每個月月事來的時候,更是疼得死去活來。”

“難道……”

仿佛夢醒了過來,楚尚凝的雙眸猛地睜大,不敢置信道:

孫太醫沒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在回想方才診脈時的每一個細節,片刻後,他拱手道:“回娘娘,臣細細想來,應當是了。”

“臣方才探查娘娘的脈象,雖寒氣郁結日久,但脈中似有緩解之態,那寒氣雖盤踞胞宮,但溫養的時間不算太遲。”

“當是娘娘覆位之後,所用溫補之藥的緣故。”

“那些溫補之藥,雖不能立時拔除寒氣,卻也在一點點消融那郁結之癥,假以時日,好生養著,娘娘定能如願。”

確信了日後還有指望,楚尚凝猛地松了口氣

蘇臻容坐在她身側,慘淡一笑。

那一笑,落在楚尚凝眼裏,也有些酸楚。

一喜一悲。

她們之間,隔著那張診脈的椅子,隔著那些被說出來的秘密,隔著有望治愈與只怕艱難的天壤之別。

孫太醫是太皇太後的心腹,這一點,在場的人都知道。

他跟了太皇太後三四十年,從不出錯,從不偏私,從不被人收買,他的話,太皇太後自然信。

只見老人家坐在扶手椅上,蒼老的手指撚動著佛珠,眼眸從淑妃身上移向文妃,又從文妃身上移向孫太醫。

“清兒。”

她開口道。

李清微微低身:“孫兒在。”

“這才診了兩位嬪妃,兩位都有問題。”

她瞇了一眼明意貞,明意貞意有所感,與太皇太後對視上,眼神炯炯,絲毫不心虛。

東宮的事,皇後再蠢也不會做出這些事,她相信與皇後無關,這才繼續道:“淑妃……兩三年,當是在東宮時。”

“柳氏既已伏法,此事只得,好生安慰淑妃,從內庫撥些補品藥材,讓太醫好生調理著。”

她說著,看向蘇臻容,只見她好像瞬間老了幾十歲,毫無生氣。

平華那姑娘家裏的孩子,身上流著李氏宗族的血。

這件事不論是誰動的手,到底是在東宮出的,皇室對不住她。

“淑妃是個本分的,這些年從不多事,如此哀家做主,晉淑妃為貴妃,清兒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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