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大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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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大戲（六）
一個失去了唯一孩子的女人，不管何時提起，都是痛徹心扉。
章明茗或許只打算演戲，可一旦想起那個孩子，哪裏還是演戲？
許靜媃哪怕知道今晚這出戲是章明茗一手促成，可看她現在這副模樣，同為母親依然感同身受，忍不住跟著鼻頭發酸。
榻上的章明茗早沒了昔日的美艷慵懶，此刻的她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咽喉的困獸，渾身都在發抖。
李清的手臂被她掐得生疼。
可他沒動，只是低著頭，望著眼前這個女人。
他見過她許多樣子，嬌媚的，慵懶的，含嗔帶笑的，偶爾露出幾分狡黠的。
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鮮活的。
可此刻的她，像是被人剝掉了一層皮。
那雙眼睛裏的光，碎得不成樣子。
“明茗。”他的嗓音低沈，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意，“你冷靜些。”
“冷靜？”
章明茗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她猛地仰起頭，盯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陛下讓臣妾冷靜？”
“臣妾不知道臣妾有過孩子，妾不知道自己懷過孕，不知道自己生過死過，不知道這些年來臣妾夜裏做的那些噩夢、白天流的那些眼淚，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我的……我的孩子啊！”
那一聲嘶喊，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撕裂而出，帶著血，帶著淚。
章明茗的手死死抓著李清的手臂，指甲陷進玄色金絲袍袖，顧不上妃子對帝王該有的尊卑。
她只是仰著頭，望著眼前這個男人，那雙桃花眼裏的光碎了又碎，眼淚如斷線的珠子滾落，卻顧不上擦拭。
“陛下……陛下告訴臣妾，那個孩子……多大離開的？”
李清喉結滾動，說不出話。
他不知道。
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個孩子的存在，不知道那個女人曾經懷著他的骨肉，不知道她獨自承受過什麽。
他只知道，此刻抱著他的這個女人，渾身都在發抖，像是寒冬臘月裏被人丟進冰窟。
太皇太後偏過頭去，那雙歷經三朝風雨的眼睛微微闔上，撚動佛珠的手指頓了一頓。
李琛坐在她身側，眉頭緊鎖，望著榻上那個狼狽的女子，長長嘆息。
他是做過皇帝的人，見過太多後宮的血淚，可此刻這一幕，還是讓他有些不忍再看。
秦似月跟著一眾妃嬪傻傻的楞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今夜的任務，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麽的，可看著榻上那個近乎崩潰的女人，她竟忘了開口。
直到蘭心扯了扯她的衣袖，這才醒過神來。
秦似月深吸一口氣，撲通一聲跪倒在李清面前。
“陛下！”
“簡妃娘娘自入宮後，便一直期待能與陛下有個孩，每日的坐胎藥從不間斷，一碗碗苦藥灌下去，可這些年……這些年娘娘的淚，只怕比喝下去的藥還多！”
她說著，重重叩首。
“娘娘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佛堂上香，求菩薩賜她一個孩子，可娘娘從不知道，她曾經有過！”
“她不知道！”
“求陛下為娘娘做主！為那個沒來得及睜眼的小主子做主！為這些年不明不白沒有孩子的後宮姐妹們做主！”
楚尚凝站在人群之中，廣袖下的手緊緊攥起。
她的目光落在秦似月身上，又緩緩移向榻上那個崩潰的簡妃，欲語還休。
許靜媃靜靜站著，覆在小腹上的手微微收緊。
她望著章明茗，望著她撕心裂肺的模樣，心頭那股酸澀忽然淡了些。
原來，再盛大的寵愛，也抵不過這樣的痛。
原來，簡妃也有她不知道的苦。
原來，這深宮裏的女人，沒有一個是真的風光。
明意貞站在最前頭，額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膝蓋跪了半夜早已青紫一片。
可此刻，她顧不上這些。
她的死死盯著榻上那個被皇帝抱在懷裏的女人，盯著那個哭得肝腸寸斷的簡妃，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章明茗，你到底要做什麽？
你是真的不知道那個孩子，還是在演戲？
若是在演戲，你這戲……也演得太真了。
是誰在你耳邊說了這些話？是誰讓你在今夜發作？是誰……
明意貞的目光緩緩移向人群中那道素凈的身影。
許靜媃。
是她嗎？
是她在背後謀劃這一切嗎？
可許靜媃的眼底，此刻只有悲憫，只有動容，只有對簡妃的憐惜。
那神情太真，真得讓人看不出半分破綻。
明意貞的心沈了下去。
榻前，李清終於動了。
他俯下身，將章明茗攬進懷裏。
手覆在她腦後，將她臉上的淚痕按在自己胸口。
玄色金絲長袍被淚水洇濕一片，可他沒有在意，只是低聲道：“明茗，別哭了。”
“朕在這裏。”
“朕會查清楚。”
“不管是誰，朕都會讓他付出代價。”
章明茗伏在他懷裏，哭得渾身發抖，可那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她的手依舊抓著他的衣袖，抓得那樣緊，仿佛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仿佛一松手，那個孩子就真的沒了。
可那個孩子，本來就沒了。
在遇到李清前……就沒了。
燭火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墻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而李清，他就那麽抱著簡妃，擡起頭，黑沈的眼眸越過跪在地上的秦似月，越過那些神色各異的妃嬪，越過戰戰兢兢的宮人，落在明意貞身上。
“皇後。”
明意貞聽見那兩個字，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擊中了一般，身子微微一顫。
她擡起頭，迎上那道目光。
燭火搖曳，將李清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淬過火的刀刃，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陛下……”她開口，聲音發緊，“臣妾在。”
李清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你方才說，你是朕的妻子，是這大興朝的皇後，你不會做那些蠢事。”
明意貞的脊背一僵。
“你說是有人算計你，是有人栽贓你。”
“你說朕的子嗣，也是你的依靠。”
他閉了閉眼，隨即又睜開，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那個虛弱得幾乎沒了聲息的女人，又擡起頭，望向明意貞。
“那朕問你。”
“簡妃的孩子，是誰動的手？”
明意貞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文妃的紅花珠，是誰藏的？”
“容妃的毒香，是誰送的？”
“朕的大皇子為何體弱？朕的平陽公主為何險些夭折？”
音調越來越高，越來越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出來的，帶著壓抑了一整夜的怒火。
“你告訴朕！”
最後那四個字，像驚雷一般在殿內炸開。
明意貞的腿一軟，險些站不住。
可她不能倒。
她是皇後。
她是明氏的女兒。
她若是倒了，就什麽都沒了。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穩，強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
“陛下！”她的聲音發顫，卻倔強地不肯低頭，“臣妾說過了，臣妾沒做過！”
“簡妃的孩子，臣妾不知道！文妃的紅花珠，臣妾更不知道！容妃的毒香，當年是柳氏認的罪！陛下親自審的案子，太上皇點的頭，如今要翻案，總得有真憑實據！”
她說著，忽然跪了下去。
“臣妾跪在這裏，跪了半夜，額頭磕出了血，膝蓋跪得青紫，臣妾認！因為臣妾是皇後，後宮出了事，是臣妾的失職，臣妾該跪！”
她擡起頭，額頭上的血痂在燭火下觸目驚心。
“可臣妾沒做過的事，臣妾不認！”
“陛下說臣妾害了簡妃的孩子，可有證據？臣妾什麽時候動的手？用的什麽藥？經的什麽人手？誰看見的？誰作證的？”
“陛下說文妃床鉤裏的紅花珠是臣妾藏的，可有物證？那紅花珠從何而來？經了誰的手？是攬星院的宮女，還是上儀宮的太監？可有賬目可查？可有口供可對？”
“陛下說容妃的毒香是臣妾送的，可當年那案子，人證物證俱在對準柳氏！柳氏是太上皇的昭儀，是威遠將軍之女，她認了罪，她伏了法！若她是冤枉的，她為何不喊冤？若她是替人頂罪，那頂的是誰的罪？”
最後幾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
“陛下！”
“臣妾是明氏的女兒，從小讀的是《女則》《女戒》，學的是三從四德，嫁的是天家！臣妾再蠢，也知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太子若是沒有子嗣，最急的是臣妾！太子若是因此失了聖心，最怕的也是臣妾！”
“臣妾怎麽會做這種事？臣妾憑什麽做這種事？”
“臣妾圖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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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失去了唯一孩子的女人，不管何時提起，都是痛徹心扉。
章明茗或許只打算演戲，可一旦想起那個孩子，哪裏還是演戲？
許靜媃哪怕知道今晚這出戲是章明茗一手促成，可看她現在這副模樣，同為母親依然感同身受，忍不住跟著鼻頭發酸。
榻上的章明茗早沒了昔日的美艷慵懶，此刻的她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咽喉的困獸，渾身都在發抖。
李清的手臂被她掐得生疼。
可他沒動，只是低著頭，望著眼前這個女人。
他見過她許多樣子，嬌媚的，慵懶的，含嗔帶笑的，偶爾露出幾分狡黠的。
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鮮活的。
可此刻的她，像是被人剝掉了一層皮。
那雙眼睛裏的光，碎得不成樣子。
“明茗。”他的嗓音低沈，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意，“你冷靜些。”
“冷靜？”
章明茗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她猛地仰起頭，盯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陛下讓臣妾冷靜？”
“臣妾不知道臣妾有過孩子，妾不知道自己懷過孕，不知道自己生過死過，不知道這些年來臣妾夜裏做的那些噩夢、白天流的那些眼淚，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我的……我的孩子啊！”
那一聲嘶喊，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撕裂而出，帶著血，帶著淚。
章明茗的手死死抓著李清的手臂，指甲陷進玄色金絲袍袖，顧不上妃子對帝王該有的尊卑。
她只是仰著頭，望著眼前這個男人，那雙桃花眼裏的光碎了又碎，眼淚如斷線的珠子滾落，卻顧不上擦拭。
“陛下……陛下告訴臣妾，那個孩子……多大離開的？”
李清喉結滾動，說不出話。
他不知道。
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個孩子的存在，不知道那個女人曾經懷著他的骨肉，不知道她獨自承受過什麽。
他只知道，此刻抱著他的這個女人，渾身都在發抖，像是寒冬臘月裏被人丟進冰窟。
太皇太後偏過頭去，那雙歷經三朝風雨的眼睛微微闔上，撚動佛珠的手指頓了一頓。
李琛坐在她身側，眉頭緊鎖，望著榻上那個狼狽的女子，長長嘆息。
他是做過皇帝的人，見過太多後宮的血淚，可此刻這一幕，還是讓他有些不忍再看。
秦似月跟著一眾妃嬪傻傻的楞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今夜的任務，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麽的，可看著榻上那個近乎崩潰的女人，她竟忘了開口。
直到蘭心扯了扯她的衣袖，這才醒過神來。
秦似月深吸一口氣，撲通一聲跪倒在李清面前。
“陛下！”
“簡妃娘娘自入宮後，便一直期待能與陛下有個孩，每日的坐胎藥從不間斷，一碗碗苦藥灌下去，可這些年……這些年娘娘的淚，只怕比喝下去的藥還多！”
她說著，重重叩首。
“娘娘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佛堂上香，求菩薩賜她一個孩子，可娘娘從不知道，她曾經有過！”
“她不知道！”
“求陛下為娘娘做主！為那個沒來得及睜眼的小主子做主！為這些年不明不白沒有孩子的後宮姐妹們做主！”
楚尚凝站在人群之中，廣袖下的手緊緊攥起。
她的目光落在秦似月身上，又緩緩移向榻上那個崩潰的簡妃，欲語還休。
許靜媃靜靜站著，覆在小腹上的手微微收緊。
她望著章明茗，望著她撕心裂肺的模樣，心頭那股酸澀忽然淡了些。
原來，再盛大的寵愛，也抵不過這樣的痛。
原來，簡妃也有她不知道的苦。
原來，這深宮裏的女人，沒有一個是真的風光。
明意貞站在最前頭，額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膝蓋跪了半夜早已青紫一片。
可此刻，她顧不上這些。
她的死死盯著榻上那個被皇帝抱在懷裏的女人，盯著那個哭得肝腸寸斷的簡妃，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章明茗，你到底要做什麽？
你是真的不知道那個孩子，還是在演戲？
若是在演戲，你這戲……也演得太真了。
是誰在你耳邊說了這些話？是誰讓你在今夜發作？是誰……
明意貞的目光緩緩移向人群中那道素凈的身影。
許靜媃。
是她嗎？
是她在背後謀劃這一切嗎？
可許靜媃的眼底，此刻只有悲憫，只有動容，只有對簡妃的憐惜。
那神情太真，真得讓人看不出半分破綻。
明意貞的心沈了下去。
榻前，李清終於動了。
他俯下身，將章明茗攬進懷裏。
手覆在她腦後，將她臉上的淚痕按在自己胸口。
玄色金絲長袍被淚水洇濕一片，可他沒有在意，只是低聲道：“明茗，別哭了。”
“朕在這裏。”
“朕會查清楚。”
“不管是誰，朕都會讓他付出代價。”
章明茗伏在他懷裏，哭得渾身發抖，可那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她的手依舊抓著他的衣袖，抓得那樣緊，仿佛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仿佛一松手，那個孩子就真的沒了。
可那個孩子，本來就沒了。
在遇到李清前……就沒了。
燭火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墻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而李清，他就那麽抱著簡妃，擡起頭，黑沈的眼眸越過跪在地上的秦似月，越過那些神色各異的妃嬪，越過戰戰兢兢的宮人，落在明意貞身上。
“皇後。”
明意貞聽見那兩個字，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擊中了一般，身子微微一顫。
她擡起頭，迎上那道目光。
燭火搖曳，將李清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淬過火的刀刃，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陛下……”她開口，聲音發緊，“臣妾在。”
李清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你方才說，你是朕的妻子，是這大興朝的皇後，你不會做那些蠢事。”
明意貞的脊背一僵。
“你說是有人算計你，是有人栽贓你。”
“你說朕的子嗣，也是你的依靠。”
他閉了閉眼，隨即又睜開，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那個虛弱得幾乎沒了聲息的女人，又擡起頭，望向明意貞。
“那朕問你。”
“簡妃的孩子，是誰動的手？”
明意貞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文妃的紅花珠，是誰藏的？”
“容妃的毒香，是誰送的？”
“朕的大皇子為何體弱？朕的平陽公主為何險些夭折？”
音調越來越高，越來越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出來的，帶著壓抑了一整夜的怒火。
“你告訴朕！”
最後那四個字，像驚雷一般在殿內炸開。
明意貞的腿一軟，險些站不住。
可她不能倒。
她是皇後。
她是明氏的女兒。
她若是倒了，就什麽都沒了。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穩，強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
“陛下！”她的聲音發顫，卻倔強地不肯低頭，“臣妾說過了，臣妾沒做過！”
“簡妃的孩子，臣妾不知道！文妃的紅花珠，臣妾更不知道！容妃的毒香，當年是柳氏認的罪！陛下親自審的案子，太上皇點的頭，如今要翻案，總得有真憑實據！”
她說著，忽然跪了下去。
“臣妾跪在這裏，跪了半夜，額頭磕出了血，膝蓋跪得青紫，臣妾認！因為臣妾是皇後，後宮出了事，是臣妾的失職，臣妾該跪！”
她擡起頭，額頭上的血痂在燭火下觸目驚心。
“可臣妾沒做過的事，臣妾不認！”
“陛下說臣妾害了簡妃的孩子，可有證據？臣妾什麽時候動的手？用的什麽藥？經的什麽人手？誰看見的？誰作證的？”
“陛下說文妃床鉤裏的紅花珠是臣妾藏的，可有物證？那紅花珠從何而來？經了誰的手？是攬星院的宮女，還是上儀宮的太監？可有賬目可查？可有口供可對？”
“陛下說容妃的毒香是臣妾送的，可當年那案子，人證物證俱在對準柳氏！柳氏是太上皇的昭儀，是威遠將軍之女，她認了罪，她伏了法！若她是冤枉的，她為何不喊冤？若她是替人頂罪，那頂的是誰的罪？”
最後幾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
“陛下！”
“臣妾是明氏的女兒，從小讀的是《女則》《女戒》，學的是三從四德，嫁的是天家！臣妾再蠢，也知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太子若是沒有子嗣，最急的是臣妾！太子若是因此失了聖心，最怕的也是臣妾！”
“臣妾怎麽會做這種事？臣妾憑什麽做這種事？”
“臣妾圖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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