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大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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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大戲（五）
“清兒。”
太皇太後開口，殿內無人敢打擾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那燭火仿佛都燃得小心了些，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只可她說完那句話後，便不再開口。
她只是坐在那裏，手指撚動著那串紫檀木佛珠，一顆，兩顆，三顆……
那佛珠與佛珠相擊的聲音，極輕極輕，卻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又像是某種沈重的警告。
那佛珠從她指尖緩緩滑過，一圈，又一圈。
五圈之後，她終於擡起眼皮，望向禦階之上的那個人。
“清兒。”
“簡妃莫名失子，你生氣，祖母當然也會動怒。那孩子若是活著，也是哀家的曾孫，哀家怎會不心疼？”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沈了沈。
“可你冷靜些。”
“容妃、文妃當年之事，早已蓋棺定論，是柳氏所為。當年那案子，是你親自審的，太上皇點了頭的，人證物證俱在，柳氏也已經伏法。”
“你要遷怒皇後，總得有實證才是。”
許靜媃眸色微微暗沈。
太皇太後說話前思索良久,是在想皇後所言。
是不是她老人家認為皇後的話有理？
垂下眼睫，許靜媃這會兒將皇後剛剛的話細細揣摩，卻發現雖可能是狡辯但也不無道理。
從前她認定了明意貞是幕後真兇，認定了那個女人為了嫡長子之位不擇手段，認定了那些毒香、那些紅花、那些暗算，都是她的手筆。
可皇後有句話說得對，讓太子無嗣，對太子妃真的有好處嗎？
皇後生於明氏那樣的百年世家，從小耳濡目染的，是朝堂的博弈，是家族的榮辱，是利益的權衡。
她或許會嫉妒，或許會不甘，或許會耍手段壓一壓那些得寵的嬪妃，可最基本的政治常識，她不可能沒有。
太子若是沒有立得住的子嗣，最心慌的是誰？
是太子妃。
退一萬步講，就算皇後想做，明家也會攔著。
明氏一族冠冕相傳，幾代人的心血都押在明意貞身上。
李清若是登不上帝位，若是沒有子嗣繼承大統，明氏一族都將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樣簡單的道理，明家怎麽可能不懂？
這樣愚蠢的事，明家怎麽可能讓皇後去做？
陛下盛怒之下或許細想不到，可太皇太後這會兒開口，他也該回過味來了。
思罷，她擡眸悄悄望向李清。
燭火搖曳，將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長長的，孤獨而沈重。
李清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臉大半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那挺直的脊背，和垂在身側、微微攥緊的手。
他在想什麽？
他在懷疑什麽？
他……
許靜媃不敢多看，飛快地垂下眼簾。
太皇太後的話，在他心裏，起了波瀾。
那波瀾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許靜媃心細，跟了他這麽久，對他的細微表情都細細記著。
他在想。
他在重新想。
許靜媃沒能再繼續看下去。
因為偏殿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蘭心匆匆跑進來，跪倒在禦階之下，氣喘籲籲道：“陛下，偏殿那邊……簡妃娘娘醒了！”
李清的目光微微一凝。
“醒了？”
“是，馮太醫說，娘娘喝了藥，已經醒了，只是身子還虛，想……想見陛下。”
蘭心低著頭，不敢看李清的神色。
殿內又是一片寂靜。
李清微微頷首，而後目光掃視四周。
那視線所到之處，無人敢擡頭。
片刻後，他開口道：“既然簡妃醒了，勞煩皇祖母，勞煩父皇，還有——”
他停頓片刻，眼角餘光瞥向跪在地上的明意貞身上。
“皇後。”
明意貞的身子微微一顫，擡起頭，望向那張冷峻的面容。
李清仿佛看她一眼都覺得厭煩，直接轉過臉：“後宮嬪妃都隨朕去偏殿看看，也好問清楚真相。”
偏殿內，燭火昏暗。
章明茗靠在軟榻上，面色蒼白如紙，雙眸微闔。她的呼吸微弱而均勻，像是睡著了一般。
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了她的秘密，她並沒有睡著，只是在等。
簾幔掀起。
李清率先踏入殿內。
似是有所感應，他一進來，章明茗便睜開眼，望向他。
“陛下……”
她伸出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李清幾步走到榻前，握住她冰涼的手。
“朕在。”
章明茗望著他，那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李清手背上，滾燙。
而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慌張地直起身子，想要下榻行禮。
那動作太急，牽動了虛弱的身子，她身子一軟，險些栽倒。
李清連忙扶住她。
“別動。”他的聲音低沈溫和，“你身子虛，躺著。”
章明茗卻不肯，執拗地想要起身。
老嬤嬤扶著太皇太後在扶手椅上坐下。
老人家一路走來，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可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卻將榻前這一幕盡收眼底。
見簡妃掙紮著要行禮，太皇太後擺了擺手：“簡妃病著，不用多禮，躺著說話吧。”
章明茗這才停止掙紮，虛弱地靠回榻上。
李琛神色莫名，在太皇太後身邊坐下。
明意貞站在人群最前頭，膝蓋還隱隱作痛，額頭上凝結的血痂觸目驚心。
她望著榻上那個被皇帝握著手、被太皇太後免了禮的女子，新仇舊恨交織一起，若不是她面上功夫了得，只怕就要上去撕打起來了。
是她。
都是她。
今夜這一切，都是她布的局。
可她不能發作。
她是皇後，是國母，是此刻最該保持體面的人。
哪怕跪了半夜，哪怕額頭帶血，哪怕此刻狼狽不堪，她也必須是第一個開口的人。
她上前一步，面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簡妃妹妹身子不適，該多歇息才是，眼下這般憔悴，倒時讓陛下與本宮擔憂了。”
話雖動聽，可字字句句都是冷意。
章明茗靠在軟榻上，面色蒼白如紙，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暈過去。
聞言，她擡起眼，迎上皇後的目光。
那雙桃花眼，像是黑幕之下的潭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她輕輕笑了一聲：“皇後娘娘，母儀天下…臣妾怎敢以自身叨擾娘娘清寧呢？”
許靜媃藏在人群之後，靜靜看著兩人之間暗流洶湧，借著孕中惡心的姿態，廣袖遮住翹起的唇角。
一步三算，費盡心思。
皇後和簡妃，終於要真正對上了。
簡妃這一步，走得真穩。
先是示弱，再是暗諷。讓皇後開口，讓所有人看著，讓皇後那句擔憂變成笑話。
皇後現在說什麽都是錯。
這宮裏，最可怕的不是明著鬥，是笑著把刀遞到你手裏，你還得說聲謝謝。
榻前，李清依舊握著章明茗的手。
他沒有回頭，沒有看皇後，只是低著頭，望著榻上那個虛弱的女子。
“明茗，”他的聲音低沈溫和，“你身子虛，少說話。”
章明茗長睫微攏，原本犀利的眸光瞬間一轉，滿是虛弱依戀。
落在李清眼裏，是只有他才能看見的委屈。
“陛下……”她輕聲道，“臣妾不想讓娘娘為難。”
李清的手微微收緊：“不為難，你躺著，好好養病。”
章明茗點點頭，乖順地靠回榻上。
見簡妃乖乖躺下，李清目露不忍，沒有松開他的手，只心痛道：“明茗，你是否知道你當年，有過一個孩子？”
話音落下，章明茗的眼睛，猛然睜大。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直直地從榻上彈了起來，身子一歪，險些栽倒。
李清連忙扶住她。
可她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李清，那雙桃花眼瞪得極大，眼尾幾乎要裂開，眼珠上瞬間布滿血絲。
“什麽？”
“什麽孩子？”
她尖叫起來，聲音撕裂了這寂靜的夜。
“陛下說什麽孩子？”
顧不得尊卑，那染著丹寇的手顫抖著，卻死死抓住李清的手臂，目眥欲裂：“孩子？臣妾有過孩子？什麽時候？在哪裏？為什麽臣妾不知道？”
那聲音越來越尖銳，越來越淒厲，近乎撕心裂肺。
“陛下！你告訴臣妾，臣妾的孩子在哪裏！！他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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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後開口，殿內無人敢打擾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那燭火仿佛都燃得小心了些，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只可她說完那句話後，便不再開口。
她只是坐在那裏，手指撚動著那串紫檀木佛珠，一顆，兩顆，三顆……
那佛珠與佛珠相擊的聲音，極輕極輕，卻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又像是某種沈重的警告。
那佛珠從她指尖緩緩滑過，一圈，又一圈。
五圈之後，她終於擡起眼皮，望向禦階之上的那個人。
“清兒。”
“簡妃莫名失子，你生氣，祖母當然也會動怒。那孩子若是活著，也是哀家的曾孫，哀家怎會不心疼？”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沈了沈。
“可你冷靜些。”
“容妃、文妃當年之事，早已蓋棺定論，是柳氏所為。當年那案子，是你親自審的，太上皇點了頭的，人證物證俱在，柳氏也已經伏法。”
“你要遷怒皇後，總得有實證才是。”
許靜媃眸色微微暗沈。
太皇太後說話前思索良久,是在想皇後所言。
是不是她老人家認為皇後的話有理？
垂下眼睫，許靜媃這會兒將皇後剛剛的話細細揣摩，卻發現雖可能是狡辯但也不無道理。
從前她認定了明意貞是幕後真兇，認定了那個女人為了嫡長子之位不擇手段，認定了那些毒香、那些紅花、那些暗算，都是她的手筆。
可皇後有句話說得對，讓太子無嗣，對太子妃真的有好處嗎？
皇後生於明氏那樣的百年世家，從小耳濡目染的，是朝堂的博弈，是家族的榮辱，是利益的權衡。
她或許會嫉妒，或許會不甘，或許會耍手段壓一壓那些得寵的嬪妃，可最基本的政治常識，她不可能沒有。
太子若是沒有立得住的子嗣，最心慌的是誰？
是太子妃。
退一萬步講，就算皇後想做，明家也會攔著。
明氏一族冠冕相傳，幾代人的心血都押在明意貞身上。
李清若是登不上帝位，若是沒有子嗣繼承大統，明氏一族都將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樣簡單的道理，明家怎麽可能不懂？
這樣愚蠢的事，明家怎麽可能讓皇後去做？
陛下盛怒之下或許細想不到，可太皇太後這會兒開口，他也該回過味來了。
思罷，她擡眸悄悄望向李清。
燭火搖曳，將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長長的，孤獨而沈重。
李清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臉大半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那挺直的脊背，和垂在身側、微微攥緊的手。
他在想什麽？
他在懷疑什麽？
他……
許靜媃不敢多看，飛快地垂下眼簾。
太皇太後的話，在他心裏，起了波瀾。
那波瀾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許靜媃心細，跟了他這麽久，對他的細微表情都細細記著。
他在想。
他在重新想。
許靜媃沒能再繼續看下去。
因為偏殿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蘭心匆匆跑進來，跪倒在禦階之下，氣喘籲籲道：“陛下，偏殿那邊……簡妃娘娘醒了！”
李清的目光微微一凝。
“醒了？”
“是，馮太醫說，娘娘喝了藥，已經醒了，只是身子還虛，想……想見陛下。”
蘭心低著頭，不敢看李清的神色。
殿內又是一片寂靜。
李清微微頷首，而後目光掃視四周。
那視線所到之處，無人敢擡頭。
片刻後，他開口道：“既然簡妃醒了，勞煩皇祖母，勞煩父皇，還有——”
他停頓片刻，眼角餘光瞥向跪在地上的明意貞身上。
“皇後。”
明意貞的身子微微一顫，擡起頭，望向那張冷峻的面容。
李清仿佛看她一眼都覺得厭煩，直接轉過臉：“後宮嬪妃都隨朕去偏殿看看，也好問清楚真相。”
偏殿內，燭火昏暗。
章明茗靠在軟榻上，面色蒼白如紙，雙眸微闔。她的呼吸微弱而均勻，像是睡著了一般。
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了她的秘密，她並沒有睡著，只是在等。
簾幔掀起。
李清率先踏入殿內。
似是有所感應，他一進來，章明茗便睜開眼，望向他。
“陛下……”
她伸出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李清幾步走到榻前，握住她冰涼的手。
“朕在。”
章明茗望著他，那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李清手背上，滾燙。
而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慌張地直起身子，想要下榻行禮。
那動作太急，牽動了虛弱的身子，她身子一軟，險些栽倒。
李清連忙扶住她。
“別動。”他的聲音低沈溫和，“你身子虛，躺著。”
章明茗卻不肯，執拗地想要起身。
老嬤嬤扶著太皇太後在扶手椅上坐下。
老人家一路走來，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可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卻將榻前這一幕盡收眼底。
見簡妃掙紮著要行禮，太皇太後擺了擺手：“簡妃病著，不用多禮，躺著說話吧。”
章明茗這才停止掙紮，虛弱地靠回榻上。
李琛神色莫名，在太皇太後身邊坐下。
明意貞站在人群最前頭，膝蓋還隱隱作痛，額頭上凝結的血痂觸目驚心。
她望著榻上那個被皇帝握著手、被太皇太後免了禮的女子，新仇舊恨交織一起，若不是她面上功夫了得，只怕就要上去撕打起來了。
是她。
都是她。
今夜這一切，都是她布的局。
可她不能發作。
她是皇後，是國母，是此刻最該保持體面的人。
哪怕跪了半夜，哪怕額頭帶血，哪怕此刻狼狽不堪，她也必須是第一個開口的人。
她上前一步，面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簡妃妹妹身子不適，該多歇息才是，眼下這般憔悴，倒時讓陛下與本宮擔憂了。”
話雖動聽，可字字句句都是冷意。
章明茗靠在軟榻上，面色蒼白如紙，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暈過去。
聞言，她擡起眼，迎上皇後的目光。
那雙桃花眼，像是黑幕之下的潭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她輕輕笑了一聲：“皇後娘娘，母儀天下…臣妾怎敢以自身叨擾娘娘清寧呢？”
許靜媃藏在人群之後，靜靜看著兩人之間暗流洶湧，借著孕中惡心的姿態，廣袖遮住翹起的唇角。
一步三算，費盡心思。
皇後和簡妃，終於要真正對上了。
簡妃這一步，走得真穩。
先是示弱，再是暗諷。讓皇後開口，讓所有人看著，讓皇後那句擔憂變成笑話。
皇後現在說什麽都是錯。
這宮裏，最可怕的不是明著鬥，是笑著把刀遞到你手裏，你還得說聲謝謝。
榻前，李清依舊握著章明茗的手。
他沒有回頭，沒有看皇後，只是低著頭，望著榻上那個虛弱的女子。
“明茗，”他的聲音低沈溫和，“你身子虛，少說話。”
章明茗長睫微攏，原本犀利的眸光瞬間一轉，滿是虛弱依戀。
落在李清眼裏，是只有他才能看見的委屈。
“陛下……”她輕聲道，“臣妾不想讓娘娘為難。”
李清的手微微收緊：“不為難，你躺著，好好養病。”
章明茗點點頭，乖順地靠回榻上。
見簡妃乖乖躺下，李清目露不忍，沒有松開他的手，只心痛道：“明茗，你是否知道你當年，有過一個孩子？”
話音落下，章明茗的眼睛，猛然睜大。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直直地從榻上彈了起來，身子一歪，險些栽倒。
李清連忙扶住她。
可她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李清，那雙桃花眼瞪得極大，眼尾幾乎要裂開，眼珠上瞬間布滿血絲。
“什麽？”
“什麽孩子？”
她尖叫起來，聲音撕裂了這寂靜的夜。
“陛下說什麽孩子？”
顧不得尊卑，那染著丹寇的手顫抖著，卻死死抓住李清的手臂，目眥欲裂：“孩子？臣妾有過孩子？什麽時候？在哪裏？為什麽臣妾不知道？”
那聲音越來越尖銳，越來越淒厲，近乎撕心裂肺。
“陛下！你告訴臣妾，臣妾的孩子在哪裏！！他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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