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大戲(四)

關燈
第187章 大戲(四)

李清此人,越是怒火高漲,面上便越是冷靜。

此刻他坐在高臺,面上沒有半分表情,可那周身的氣勢,卻壓得滿殿人喘不過氣來。

楚尚凝說完,他沒有立刻發作,甚至沒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淡淡地開口:“文妃,你既說有紅花珠,不知證物在何處?”

楚尚凝低著頭,恭聲道:“回稟陛下,臣妾將此物帶入宮中,安置於太平宮的後殿內,因事關重大,臣妾不敢擅專,一直妥善保存,只待有朝一日,能呈於禦前。”

李清微微點頭。

“黃有福。”

黃有福一直候在偏殿的簾幔邊,不敢走近也不敢遠離,這會兒聽到召喚,連忙小跑上前,在禦階之下跪倒:“奴才在。”

“搜。”

黃有福心頭一凜,卻不敢有半分遲疑,叩首道:“是!”

他起身,匆匆退出殿外。

那一個搜字,點醒了黃有福,也點醒了明意貞。

明意貞跪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她不能坐以待斃,這些事她沒做,絕不會白白背了黑鍋。

猛地甩了甩頭,那鳳冠上的流蘇劇烈晃動,在燭火下劃出一道道淩亂的光。

隨即她膝行幾步,哭道:“陛下!”

“臣妾雖無才無德,可也是讀過一些書的!臣妾知道輕重,知道分寸,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臣妾是想要個嫡子,臣妾承認!哪個皇後不想要嫡子?哪個妻子不想為夫君生下繼承人?可臣妾從未動過不讓陛下有子的念頭啊!”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眼淚模糊了精致的妝容,珠翠散亂,狼狽不堪。

“陛下想想,臣妾從前是太子妃!臣妾怎會不知,若想儲君地位穩固,子嗣也是極重要的?一個不好,朝堂動蕩,社稷不安,那後果……那後果臣妾承受不起!”

她說著,忽然狠狠磕了一個頭,再擡起來時,額角已經滲出了血絲。

“即便臣妾蠢笨如豬,卻也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又怎麽用自己的地位去冒險呢!”

那一聲質問,淒厲絕望。

明意貞跪在地上,鮮血順著臉頰滴落,在光可鑒人的地面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

滿殿的人都被這一幕震住了。

有人別過臉去,不忍再看,有人低垂眼簾,掩去眸中覆雜的情緒,有人冷眼旁觀,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弧度。

許靜媃跪在人群中,手覆在小腹上,面色平靜如水。

明意貞,你哭什麽?

你當年讓人把毒香送進惠風院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

你讓人在文妃床勾裏藏紅花珠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

你害了那麽多人,如今不過磕幾個頭,流幾滴淚,就想一筆勾銷?

做夢。

終於。

太妃席位上,明貴太妃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來,動作太急,牽動了跪了幾個月早已紅腫的膝蓋,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可她顧不上這些,只是踉蹌著沖出席位,撲倒在太上皇李琛面前。

“陛下!”

明貴太妃淚流滿面,那保養得宜的面容上滿是淚痕,淒楚得讓人不忍直視。

“皇後也是您看著長大的啊!”

“她的性子是有些強硬,是有些執拗,可她從來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她小時候連只螞蟻都不忍心踩死,怎麽會做出這種事?”

李琛坐在那裏,眉頭緊鎖,望著跪在腳邊的明貴太妃,又望著遠處那個狼狽不堪的明意貞,理不出今天這場戲怎麽唱起來的?

明貴太妃只顧著繼續哭訴,聲音淒厲:“定是有奸人處心積慮算計皇後!定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陛下,太上皇,你們要明鑒啊!”

禦階之上,李清只冷眼看著,依舊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望著跪在父皇腳邊的明貴太妃,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明貴太妃。”

明貴太妃擡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你說皇後是被奸人算計,那你告訴朕,那奸人是誰?”

明貴太妃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能說是誰?

說是簡妃?

簡妃此刻還躺在偏殿裏,生死不知。

說是容妃?

容妃懷著身孕,從頭到尾都安安靜靜地跪著,沒有多說一個字。

說是文妃?

文妃剛剛才把紅花珠的事抖出來,若說她是奸人,那豈不是說要去搜紅花珠都是假的?

文妃怎會這般蠢笨?

她說不出來,此刻說什麽,都是錯的。

李清冷言看著她那副模樣,輕輕笑了一聲:“明貴太妃,你是朕的庶母,是父皇的貴妃,朕敬你尊你,從不願讓你為難。”

“可你也要知道,朕的皇後,朕的子嗣,是朕的家事,庶母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明貴太妃身子一軟,失態地跪坐下來。

那姿態,哪裏還有半分貴太妃的體面?

完了。

太皇太後瞇了瞇眼。

她坐在禦座之側,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

看著皇後跪地哭訴,看著明貴太妃磕頭求情,看著滿殿的人神色各異。

如今,鬧劇該收場了。

“皇帝。”

李清轉過身,望向她。

“既然庶母管不了,”太皇太後低垂著眼轉動這手裏的佛珠,“那哀家這個祖母,管得了嗎?”

這件事情鬧到如今,其他人包括淑妃早就沒了插話的資格。

這是屬於皇帝、皇後的鬥爭。

只是不知道李清是否能夠扛住這位三朝老人的壓力。

李清只冷肅著眉眼,站起身對著太皇太後拱手道:“您是孫兒的祖母,是這大興朝最尊貴的長輩,您的話,孫兒自然要聽。”

太皇太後的眉頭微微一蹙,只覺皇帝這話,還有後半句。

果然。

李清放下手,繼續道:“可皇祖母,您方才也聽見了。”

“簡妃小產,文妃被下藥,容妃險些一屍兩命,朕的大皇子體弱,朕的平陽公主險些夭折。”

“這些,都是朕的子嗣,都是大興朝的皇子公主。”

“皇祖母,”他望向太皇太後,難得露出些屬於晚輩對長輩的委屈,“您讓朕,怎麽心平氣和?”

太皇太後沈默了。

她當然知道,沒有哪個人是不在乎自己孩兒的。

皇帝在乎,太上皇在乎,她也在乎,比誰都在乎。

可她是太皇太後,是這後宮沈浮數十年的勝利者。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女人間的手段是什麽模樣,利益的糾葛有多深,人心的算計有多狠。

皇後或許在意嫡長子是不是從自己肚子裏出來的。

可皇後更在意的,是能不能登上皇後之位,能不能坐穩那個位置,能不能讓明家的榮光延續下去。

容妃受害之時,是東宮時期。

文妃受害之時,也是東宮時期。

那個時候,明意貞是什麽?

是太子妃。

一個太子妃,最應該做的是什麽?

是穩固太子的地位,是讓太子順利登基,是讓自己從太子妃順利變成皇後。

這個時候,她應當一心一意為李清登上帝位努力,而不是在後宅給李清拖後腿。

太子沒有立得住的兒子,最心悸心慌的該是誰?

是太子妃。

說難聽一點,若不是兩人還年輕,要是在晚上幾年太子依然無子,太子妃的寶座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數。

身為女人,哪怕尊貴如皇後、太子妃,丈夫沒有子嗣,也是她們的罪過。

皇帝是局中人,很難看清幕後種種,但瞞不過太皇太後。

她蒼老的視線緩緩轉向正滿目期待看向她的皇後。

意貞,你若真是那些事的幕後主使,那你就是天底下最蠢的人。

可你若不是……

她擡轉眼,文妃楚尚凝跪在那裏。

文妃對皇後有舊怨,只是以她的手段,難謀算的這般周全。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跪在人群中的容妃許靜媃。

只見那張溫柔的面容上,沒有半分波瀾。

容妃……

有子有寵,與文妃交好,因著平陽公主與皇後也是仇敵。

只是她根基尚淺,即便有心動手也不會在東宮時就布下殺陣。

最後的最後……

只有偏殿裏躺著簡妃章明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