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雲動（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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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雲動（六）
衍秀宮這半個月來，格外熱鬧。
當然，這熱鬧不是尋常的熱鬧，是太醫進進出出的熱鬧。
簡妃章明茗的身子總是不太好，隔三差五便召太醫去看診，有時是馮寅，有時是許太醫，還有是太醫署別的當值太醫。
脈案遞上去，寫的都是些氣血兩虛的癥候，倒也沒什麽人在意。
可落在有心人眼裏，便不一樣了。
瑤光殿內，徐旻剛為許靜媃請完平安脈，正收拾著脈枕藥箱。
殿內沒有旁人，只有淩香遠遠守在門口，他便將聲音壓低道：“簡妃娘娘這半個月來，身子一直不爽利，太醫署的脈案上，寫的是氣血兩虛，需要靜養。”
許靜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氣血兩虛？”她擡起眼，眉目間含著幾分思慮，“簡妃平日裏精神頭不錯，前些日子在萬壽宴上還那般張揚，怎會突然……”
她沒有說完，但徐旻明白她的意思。
“娘娘，簡妃娘娘的身子……”徐旻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臣也被招去診過脈。”
許靜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她擡起眼，望向徐旻：“診出了什麽？”
徐旻垂下眼簾：“似乎是……下紅之癥。”
下紅之癥是女子婦科癥狀，此乃隱私之癥，難怪徐旻說的吞吞吐吐。
“下紅之癥。”許靜媃輕輕重覆了一遍，若有所思，“簡妃入宮多年，身子一直康健，怎會突然……得了這樣的癥候？”
徐旻搖了搖頭，眉間擰成一個川字，明顯糾結道：“臣也覺著蹊蹺，簡妃娘娘的脈象，臣仔細診過，確實有幾分下紅之象，可……”
他擡起頭，迎上許靜媃的目光，“可若在細心幾分，臣隱隱探出簡妃娘娘的身子，有過舊年小產的跡象。”
許靜媃的目光微微一凝。
“舊年小產的跡象……”她不自覺的喃喃出聲，指尖不自覺的在小幾上一下下的敲擊著，“徐太醫，你可能診出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徐旻沈吟片刻道：“臣不敢妄斷，但從脈象上看，至少……在三五年以上，且那一次應當傷了底子。”
三五年以上。
傷了底子。
許靜媃眉眼低垂，盯著自己的指尖，腦海中飛快地掠過這些年的種種。
簡妃章明茗，入宮六年，從東宮到後宮，一路聖寵不衰。
她張揚，她跋扈，她敢與皇後叫板，敢在禦前撒嬌耍癡。
可有一點，滿宮皆知——她無所出。
從前大家都以為是緣分未到，是身子骨弱，是各種各樣的理由。
可如今才知道，不是沒有過。
是沒了。
簡妃自己知道嗎？
“徐太醫，”思及此處，她擡起眼，目光清明，“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徐旻搖頭：“臣診出後，未曾對任何人提起，只是……”
“只是臣想著，簡妃娘娘這半個月來稱病不出，太醫進進出出，如今又診出下紅之癥，這癥候怕想要與當年那小產聯系起來。”
是了。
許靜媃點點頭，簡妃當然知道自己的身子是什麽情況。
她當然知道那下紅之癥若與當年小產聯系起來，會引出怎樣的波瀾。
可問題是，為何小產這等事，李清為何不知道？
李清對子嗣有多看重？
她比誰都清楚。
她不過是個六品小官之女，東宮裏的昭訓。
可就是因為懷了歲歲，因為生下了女兒，她一步一步，從承徽爬到昭儀，再從昭儀爬到景妃，又從景妃爬到容妃。
靠的不是帝王寵愛，而是是歲歲，是肚子裏這個孩子，是陛下對子嗣的渴望。
若當年章明茗小產的事被李清知道……
那是他最寵愛的女子，懷著的是他的骨肉。
以他的性子，必得震怒。
當年東宮只有章明茗與明意貞兩個人，能做這件事的，除了皇後，還能有誰？
李清還能讓明意貞這般舒坦地過日子？
還能讓她安安穩穩坐在鳳座上這麽多年？
不可能的。
許靜媃閉了閉眼。
只有一個解釋，簡妃當年瞞下了這件事。
她沒有告訴李清。
她選擇了沈默。
為什麽？
章明茗那種性子怎麽可能忍得下這種大虧？
是為了自保？還是……有別的原因？
許靜媃睜開眼，望向徐旻。
“徐太醫，當年簡妃小產的事，你可知道詳情？”
徐旻搖了搖頭道：“臣慚愧，那時尚未入太醫署，具體情形並不知曉。”
徐旻當年就是因為資歷淺、沒有根基，才被指來給她這個不起眼的承徽看診。
算算時間，簡妃小產那會兒，他確實還沒有入太醫院。
不知道也好。
知道得太多，在這宮裏反而是種負擔。
許靜媃也不糾結，只輕笑兩聲，手覆在小腹上，輕輕摩挲著微微隆起的弧度。
“不管當年簡妃為何小產，”她長長嘆出口氣，面色看似疲憊，可眼神清明，“可現在簡妃將這件事情翻出來了。”
她擡起眼，望向窗外那片蕭瑟的秋光。
落葉紛飛，天高雲淡。
“這宮裏，”她輕聲道，“怕是又要起風波了。”
徐旻站在一旁，垂首不語。
他不敢問，也不敢接話。
他只知道，容妃娘娘此刻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值得他用命去記住。
“簡妃要翻舊賬，文妃的舊賬自然也要被翻出來，皇後那邊，怕是還不知道，自己埋了多年的雷，就要被人引爆了。”
她笑意清淺，意有所指的看向徐旻：“咱們陛下英明，實在不該被婦人蒙在鼓裏。”
徐徐旻擡起頭，望向她，眼底了然，卻又帶著幾分不確定：“娘娘是想要臣去捅破這層……”
他話未說完，便被許靜媃輕輕打斷。
“簡妃在宮中多年，屹立不倒，”許靜媃唇角噙著笑意，擡起手指在虛空中點了幾下，“她的計謀，哪裏用得著別人插手？”
徐旻微微一怔，隨即垂首，不敢再言。
許靜媃眉眼彎彎，那張溫柔的面容上難得露出幾分俏皮。
像是一個準備好要看好戲的孩子，又像是一個早已看透棋局的弈手，只等著對手落子。
“那是陛下的妻子與愛妾相爭，其他人，不過是牌桌上的籌碼。”
她自嘲的搖了搖頭，鬢邊的寶石步搖跟著輕輕晃動：“千萬別出頭，出頭的人，會被最先甩出去的。”
徐旻心頭一凜，深深一揖：“臣明白。”
許靜媃點點頭，擺了擺手。
徐旻倒退幾步，轉身退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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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熱鬧不是尋常的熱鬧，是太醫進進出出的熱鬧。
簡妃章明茗的身子總是不太好，隔三差五便召太醫去看診，有時是馮寅，有時是許太醫，還有是太醫署別的當值太醫。
脈案遞上去，寫的都是些氣血兩虛的癥候，倒也沒什麽人在意。
可落在有心人眼裏，便不一樣了。
瑤光殿內，徐旻剛為許靜媃請完平安脈，正收拾著脈枕藥箱。
殿內沒有旁人，只有淩香遠遠守在門口，他便將聲音壓低道：“簡妃娘娘這半個月來，身子一直不爽利，太醫署的脈案上，寫的是氣血兩虛，需要靜養。”
許靜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氣血兩虛？”她擡起眼，眉目間含著幾分思慮，“簡妃平日裏精神頭不錯，前些日子在萬壽宴上還那般張揚，怎會突然……”
她沒有說完，但徐旻明白她的意思。
“娘娘，簡妃娘娘的身子……”徐旻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臣也被招去診過脈。”
許靜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她擡起眼，望向徐旻：“診出了什麽？”
徐旻垂下眼簾：“似乎是……下紅之癥。”
下紅之癥是女子婦科癥狀，此乃隱私之癥，難怪徐旻說的吞吞吐吐。
“下紅之癥。”許靜媃輕輕重覆了一遍，若有所思，“簡妃入宮多年，身子一直康健，怎會突然……得了這樣的癥候？”
徐旻搖了搖頭，眉間擰成一個川字，明顯糾結道：“臣也覺著蹊蹺，簡妃娘娘的脈象，臣仔細診過，確實有幾分下紅之象，可……”
他擡起頭，迎上許靜媃的目光，“可若在細心幾分，臣隱隱探出簡妃娘娘的身子，有過舊年小產的跡象。”
許靜媃的目光微微一凝。
“舊年小產的跡象……”她不自覺的喃喃出聲，指尖不自覺的在小幾上一下下的敲擊著，“徐太醫，你可能診出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徐旻沈吟片刻道：“臣不敢妄斷，但從脈象上看，至少……在三五年以上，且那一次應當傷了底子。”
三五年以上。
傷了底子。
許靜媃眉眼低垂，盯著自己的指尖，腦海中飛快地掠過這些年的種種。
簡妃章明茗，入宮六年，從東宮到後宮，一路聖寵不衰。
她張揚，她跋扈，她敢與皇後叫板，敢在禦前撒嬌耍癡。
可有一點，滿宮皆知——她無所出。
從前大家都以為是緣分未到，是身子骨弱，是各種各樣的理由。
可如今才知道，不是沒有過。
是沒了。
簡妃自己知道嗎？
“徐太醫，”思及此處，她擡起眼，目光清明，“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徐旻搖頭：“臣診出後，未曾對任何人提起，只是……”
“只是臣想著，簡妃娘娘這半個月來稱病不出，太醫進進出出，如今又診出下紅之癥，這癥候怕想要與當年那小產聯系起來。”
是了。
許靜媃點點頭，簡妃當然知道自己的身子是什麽情況。
她當然知道那下紅之癥若與當年小產聯系起來，會引出怎樣的波瀾。
可問題是，為何小產這等事，李清為何不知道？
李清對子嗣有多看重？
她比誰都清楚。
她不過是個六品小官之女，東宮裏的昭訓。
可就是因為懷了歲歲，因為生下了女兒，她一步一步，從承徽爬到昭儀，再從昭儀爬到景妃，又從景妃爬到容妃。
靠的不是帝王寵愛，而是是歲歲，是肚子裏這個孩子，是陛下對子嗣的渴望。
若當年章明茗小產的事被李清知道……
那是他最寵愛的女子，懷著的是他的骨肉。
以他的性子，必得震怒。
當年東宮只有章明茗與明意貞兩個人，能做這件事的，除了皇後，還能有誰？
李清還能讓明意貞這般舒坦地過日子？
還能讓她安安穩穩坐在鳳座上這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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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靜媃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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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告訴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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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旻搖了搖頭道：“臣慚愧，那時尚未入太醫署，具體情形並不知曉。”
徐旻當年就是因為資歷淺、沒有根基，才被指來給她這個不起眼的承徽看診。
算算時間，簡妃小產那會兒，他確實還沒有入太醫院。
不知道也好。
知道得太多，在這宮裏反而是種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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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當年簡妃為何小產，”她長長嘆出口氣，面色看似疲憊，可眼神清明，“可現在簡妃將這件事情翻出來了。”
她擡起眼，望向窗外那片蕭瑟的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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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宮裏，”她輕聲道，“怕是又要起風波了。”
徐旻站在一旁，垂首不語。
他不敢問，也不敢接話。
他只知道，容妃娘娘此刻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值得他用命去記住。
“簡妃要翻舊賬，文妃的舊賬自然也要被翻出來，皇後那邊，怕是還不知道，自己埋了多年的雷，就要被人引爆了。”
她笑意清淺，意有所指的看向徐旻：“咱們陛下英明，實在不該被婦人蒙在鼓裏。”
徐徐旻擡起頭，望向她，眼底了然，卻又帶著幾分不確定：“娘娘是想要臣去捅破這層……”
他話未說完，便被許靜媃輕輕打斷。
“簡妃在宮中多年，屹立不倒，”許靜媃唇角噙著笑意，擡起手指在虛空中點了幾下，“她的計謀，哪裏用得著別人插手？”
徐旻微微一怔，隨即垂首，不敢再言。
許靜媃眉眼彎彎，那張溫柔的面容上難得露出幾分俏皮。
像是一個準備好要看好戲的孩子，又像是一個早已看透棋局的弈手，只等著對手落子。
“那是陛下的妻子與愛妾相爭，其他人，不過是牌桌上的籌碼。”
她自嘲的搖了搖頭，鬢邊的寶石步搖跟著輕輕晃動：“千萬別出頭，出頭的人，會被最先甩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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