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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雲動(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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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雲動(七)

祥康宮內,檀香裊裊。

鎏金博山爐裏的香灰落了一層又一層,佛堂的誦經聲早已止歇,清苦的香氣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裏,久久不散。

明貴太妃疲憊地半躺在偏殿的酸枝木榻上,雙目微闔,面色蒼白。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倦意。

跪了整整兩個時辰,便是年輕人都受不住,何況是她這把年紀。

她身邊的鄭嬤嬤撩起那金絲紅緙絲長裙的裙擺,露出裏頭那雙微微紅腫的膝蓋,心疼得眼眶都紅了。

她從懷裏掏出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按摩,一邊忍不住低聲抱怨:“太皇太後娘娘這也太過了些,都拘著您念了小半年的經文了,日日如此,月月如此,便是鐵打的膝蓋也受不住啊。”

“您可是右相大人的親妹妹,是當今皇後的親姑母,她老人家怎能……”

“住口。”

明貴太妃睜開眼,聲音冷淡,不怒自威。

鄭嬤嬤連忙噤聲,手下按摩的動作愈發輕柔,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明貴太妃看著她那副模樣,明白是在疼惜自己,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道:“鄭嬤嬤,你跟著本宮幾十年了,怎麽還這般沈不住氣?”

鄭嬤嬤低著頭,不敢應聲。

明貴太妃收回目光,望著頭頂那繁覆的承塵,寂寥道:“太皇太後這是在敲打本宮,也是在敲打明家,本宮心裏明白,你也該明白。”

鄭嬤嬤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按摩,只是那眼眶更紅了些。

“可……可這也太……”

“太什麽?”明貴太妃打斷她,“太狠了?太過了?還是太不講情面了?”

她輕輕笑了一聲,自嘲道:“鄭嬤嬤,這宮裏的情面,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你看看意貞做的那些事,只要能讓太皇太後出口氣,放過意貞,本宮念幾個月的經文算什麽?便是念上三年五載,本宮也得甘之如飴。”

鄭嬤嬤的眼淚忍不住,啪嗒一聲落在手背上。

娘娘這輩子都為了明家耗費精血,臨了了還得為這皇後受罪。

她連忙用袖子擦去,卻怎麽也擦不幹凈。

明貴太妃看著她,眼神覆雜。

這個老嬤嬤,跟了她幾十年,從她在娘家做姑娘時便跟著,陪她入宮,陪她熬過無數個日夜,看著她從明家嫡女變成太上皇的妃子,再變成如今的貴太妃。

她是真的心疼自己。

可這宮裏的心疼,是最沒用的東西。

“好了,”明貴太妃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別哭了,本宮還沒死呢,哭什麽?”

鄭嬤嬤被她這話說得又想哭又想笑,只能拼命忍著,用力點了點頭。

明貴太妃收回手,重新靠回引枕上,目光四處游弋,落在了窗外。

轉眼都要往秋天走了,幾株蓮花有些枯萎,在風裏瑟瑟作響。

天高雲淡,日光倒是很好,照得滿院明亮。

“宮裏最近,可有什麽動靜?”

她忽然問。

鄭嬤嬤連忙收斂心神,低聲道:“回娘娘,大事倒沒有,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簡妃娘娘這半個月來,一直稱病不出,太醫進進出出的,說是氣血兩虛,需要靜養。”

明貴太妃的目光微微一閃。

“氣血兩虛?”她輕輕重覆了一遍,神情轉而深沈,“章明茗那個人,本宮見過幾次,張揚是張揚了些,可身子骨一向硬朗,怎麽忽然就氣血兩虛了?”

鄭嬤嬤搖頭道:“這個奴婢也不知曉,只是聽說,衍秀宮那邊這半個月來格外安靜,簡妃連門都不出,陛下連簡妃給皇後娘娘的請安都免了,只讓她調理好身體。”

李清寵愛簡妃滿宮裏誰不知道?

怪只怪皇後,與趙婧知那個賤人同樣都是皇後,怎麽就攏不住陛下的心?

明貴太妃沈默了片刻,道:“皇後那邊呢?”

“皇後娘娘……如今宮權是回來了,可似乎沒什麽大動作。每日照常請安,照常理事,與從前並無不同。”

明貴太妃輕輕“嗯”了一聲。

與從前並無不同。

可她心裏清楚,怎麽可能與從前相同?

萬壽宴上,陛下當眾晉封許靜媃為容妃,又賜她女兒平陽公主的封號,那是生生打了皇後的臉。

皇後如今,怕是憋著勁想對容妃下手。

可容妃懷著身子,深居簡出,身邊又有太醫日夜照看,一時半會兒根本找不到破綻。

而簡妃偏偏在這個時候稱病……

是巧合?

還是……

明貴太妃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這滿殿的檀香都吸進肺裏,讓自己清醒一些。

“容妃那邊呢?”

她睜開眼,問道。

鄭嬤嬤連忙道:“容妃娘娘如今懷著身子,深居簡出,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文妃常往瑤光殿去,兩人走得極近,聽說文妃這幾日幾乎日日都去,幫著容妃帶孩子,一待就是大半日。”

文妃。

楚尚凝。

那個被皇後做局,被禁足了大半年的女子。

她與容妃走得近,倒是不奇怪。

當年在東宮,她們便是舊識。

可如今這個節骨眼上走得近……

明貴太妃的眉頭微微蹙起,正要說什麽,忽然——

一個念頭如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

太平宮。

文妃被禁足的地方。

她猛地坐直身子,動作太急,牽動了紅腫的膝蓋,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可她顧不上這些,只是死死盯著鄭嬤嬤,聲音都變了調:“從前,意貞是不是在太平宮裏動過什麽手腳?”

鄭嬤嬤正彎腰扶著她的手臂,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驚得一楞。

她怔了怔,仔細回想起來:“皇後娘娘……確實用過掖庭宮的人。”

“當年文妃禁足時病了一場,掖庭宮派了位醫女過去診治,那醫女……”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明貴太妃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

“糟了!”

她顧不上禮儀,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把鄭嬤嬤嚇了一跳。

“這個意貞!”明貴太妃站起身來,在殿內焦急踱步,“怎麽每次動手,都留下一堆把柄!”

鄭嬤嬤被她說得心驚肉跳,連忙道:“娘娘,您別急,到底怎麽了?”

明貴太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想想,文妃當年禁足,意貞讓人動了手腳,如今文妃與容妃走得近,日日往瑤光殿去。”

“容妃能安安穩穩有了兩個孩子,身邊必定有忠心得用的太醫,既然文妃日日去,那容妃身邊的太醫會不會順便替文妃將平安脈請了?”

鄭嬤嬤的臉色也變了。

“這……”

“若是診出什麽,”明貴太妃閉了閉眼,被自己的猜想打擊到,身形搖晃,“文妃會怎麽想?容妃會怎麽想?”

文妃知道了自己被人動了手腳。

容妃知道了是皇後下的手。

她們兩人本就交好,如今更是同仇敵愾。

而簡妃這個時候稱病……

“還有簡妃,”她喃喃道,“簡妃又在打什麽主意?”

鄭嬤嬤也被明貴太妃的猜測嚇到了,頓時急得團團轉,再也顧不得什麽尊卑禮儀,上前一步道:“娘娘,那咱們該怎麽辦?咱們得保住皇後娘娘啊!”

她是在宮裏縱橫了數十年的老人了,什麽風浪沒見過?可正是因為見過,她才更清楚眼下的兇險。

陛下對皇後娘娘本身就有頗多不滿,從瑤光殿那夜開始,到巫蠱舊案被翻出來,到萬壽宴上那狠狠的一巴掌,陛下心裏那根刺,早就紮得又深又痛。

這次若是再出事端,只怕……

只怕不能善了。

明貴太妃這會兒已經沒心思回答鄭嬤嬤的話了。

她在殿內來回踱步,飛揚入鬢的眉頭揪緊,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正在思考著辦法。

苦肉計不能在用了,得趁著事情沒發生之前,把首尾料理幹凈。

醫女好解決,其他的一定要推個替罪羊出來才行。

打定主意,明貴太妃停住腳步,眼神狠厲。

只要能保住皇後,保住明家的未來,別人的血算得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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